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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沙漠的尽头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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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毕业季到了,校园里到处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校园里蝉鸣阵阵,绿草坪上扔着几顶被踩扁的帽子。宿舍里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胶带撕拉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学生们正把自己的行李打包往家里寄。“得抓紧时间再旅行一次,以后工作了再想出去可就没这么自由了。”小张一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旅行背包一边感慨道,“我和小王报了个去云南的团,大理丽江香格里拉,七天六晚,权当最后的狂欢了。”小王正对着手机屏幕核对机票信息,头也不抬地接话:“阿妍你呢?”
“我跟着我爸妈去贵州避暑,去看看黄果树瀑布什么的。”庄丽妍把折叠好的雨伞塞进拉杆箱,扭头看向正蹲在地上整理旅行包的刘秀利,“秀利,你计划毕业旅行了吗?这次打算去哪儿?”刘秀利把一件波西米亚风长裙叠好装进行李箱,她直起身子看着三双齐刷刷盯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想去埃及。”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埃及?!”三个人异口同声。“嗯。”刘秀利把背包拉链拉好,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去开罗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我打算自由行。”“不是,你一个人去埃及?”小张瞪大了眼睛,“我记得埃及离得老远了吧?而且你连个伴都没有,你这胆子也太大了!”“我做好准备了。”刘秀利没法告诉室友她要去那里的原因,她想去寻找去那片他许诺过的沙漠的尽头。她要再尝试一次,哪怕只是为了验证一个及其微小的可能。
几天后,学生们陆陆续续搬离宿舍,宿舍楼逐渐空下来,刘秀利也已经把学校的大多数行李寄回家,她背着那个不算大的旅行包,拉着一个行李箱,独自坐上了飞往开罗的航班。飞机飞行了十几个小时落地在开罗机场。刘秀利走出机舱时一股干燥而灼热的风扑面而来,“好熟悉的感觉,上次吹这里的风是在三千年前。”她看着满街的阿拉伯文字、白色的圆顶建筑和那些皮肤深棕色穿着长袍的行人,物是人非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的眼眶微微发热了起来。
她在新城区订了一家非常有特色的民宿,这里布置得很漂亮,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棕榈树,喷泉在阳光下洒着碎水珠。民宿的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她围着一条明艳花色的印花头巾,她的英语说得不算流畅,但是她很喜欢用英语同这里的外国游客交流。她拉着刘秀利在庭院里吃了顿丰盛的晚饭。“亲爱的,你这样年轻,一个人来埃及旅行真是太勇敢了。”她夸赞刘秀利。夜里凉爽的风穿过庭院,老板娘给刘秀利倒了一杯薄荷茶,“你打算在开罗玩几天?”“其实我明天一早就走。”刘秀利捧着玻璃杯,看着杯底漂浮的新鲜薄荷叶,“我已经租好车了。明天早晨天蒙蒙亮,我就出发去锡瓦。”
“锡瓦?”老板娘惊呼了一声,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天哪!去锡瓦要开九个多小时的车!还要穿过西部沙漠的腹地。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开车去也太危险了!你可以去坐那种长途大巴,或者找几个人拼车……”“谢谢您。但是我查过了,去锡瓦的大巴车又挤又闷,还得在里面坐上一整夜,坐它去实在太难受了。”刘秀利轻声说,“我有点晕车,坐大巴会很难受。我想自己开车去,白天出行没那么难受,时间上也更自由一点。”
老板娘看着她叹了口气,似乎被这个高瘦却又固执的异国姑娘打动了。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手:“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个地接。我儿子在开罗读大学,他放暑假的时候会回来帮我干家里的活,但这几天他去他姑姑家了,他姑姑家就在锡瓦!你到了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又是晚上,找吃饭和住宿都很不方便。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在那边接应你,给你接风洗尘。”
老板娘掏出手机加了刘秀利的联系方式,并发来了一串号码:“这是我儿子。你到了锡瓦就联系他,千万别客气!”刘秀利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阿拉伯文的拼写旁边用英语标注着“Mustafa”。刘秀利很感激这位热心的老板娘,她点了点头说:“好,谢谢您。”
第二天的清晨,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刘秀利就起床准备了,她决定早点出发争取在天黑前到达锡瓦。开罗的宣礼塔传来悠长的祈祷声,刘秀利把租来的小车开出庭院。老板娘起得比她还早,还往刘秀利的车后备箱里塞了好多的冰水、三明治、水果和几袋饼干。
“听着,亲爱的,”老板娘站在车边上,神色严肃地叮嘱着,“过了马特鲁以后你就进入西部沙漠的无人区了。记住,不管油箱还剩多少,只要看到加油站,就一定要加满!那边几百公里可能都不见一个人影,千万别抱有侥幸心理。如果车坏了就拨打救援电话,然后别乱跑,就待在原地等着过路的车和救援车来,知道吗?”
“我知道了,您放心吧。多谢您为我提供的帮助。”刘秀利笑着抱了抱老板娘,她坐进了驾驶室,发动了车子。白色的SUV驶出开罗,开过尼罗河上的桥梁,向着西边的大海和沙漠交界处的公路驶去。起初路边还有些绿色的棕榈树和低矮的建筑,随着车轮滚滚向前,绿色越来越稀疏,渐渐变成了光秃秃的土黄色。到了中午时分,车子已经行驶在通往马特鲁的沿海公路上。
一边是碧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地中海,另一边是正在被阳光烤得发烫的石灰岩荒滩。车里开着空调,但刘秀利依然能感觉到窗外热浪的压迫感。她摇下一点车窗,一股干燥的风灌进来,带着海盐和沙土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戴着一副墨镜,身穿一件亚麻色的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她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笔直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过了马特鲁,公路猛地拐向了内陆。那一边蔚蓝的大海消失在了后视镜里,眼前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撒哈拉沙漠。下午的沙漠是个令人畏惧的地方,太阳悬在正空偏西的位置,将一片片起伏的沙丘烤得像金红色的烙铁。空气因为高温而发生了折射,远处的沙丘看起来像是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幻影,忽近忽远飘忽不定。公路变成了黑灰色的沥青带,笔直地从沙海中劈开,一直延伸到天边。刘秀利把车开进了一处立着简陋牌子的服务区里准备加油,这里只有两台生锈的加油机和一个用铁皮搭成的小棚子。
她打开车门,热空气瞬间像海浪一样砸在她的脸上,连呼吸都觉得灼烧。她加快脚步去加油,顺便去便利店又买了一些水。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屏幕,看到那个叫穆斯塔法的男孩发来了短信,他用英语写:“你出发了吗?按照时间算,你今晚会到锡瓦吗?”刘秀利靠在车门旁回了一条:“会在晚上到。我现在在马特鲁附近加油。”
对方很快回复:“好的。锡瓦外围都是沙漠,晚上容易迷路,你顺着公路一直开,看到绿洲的路牌就到了。我会在镇子外面最高的那个沙丘上点一堆篝火。你看到火光就向着篝火的方向开。”“好的,谢谢你。”刘秀利收起手机,把冰水贴在脸颊上降温。她再次发动车子,迎着逐渐西斜的太阳,向着沙漠深处开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当最后一丝暮色被沙漠吞噬,公路上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但四周也陷入了寂静的黑暗。除了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截路面,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沙漠的夜晚是寂静的,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漠深处特有的冷意,她不得不摇上车窗,穿上了一件长款的亚麻外套。
沙漠里没有参照物,刘秀利也不知道自己又开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腰背都已经僵硬了,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深色的轮廓,那是大片的棕榈树林,锡瓦绿洲到了。她放慢车速,心脏开始狂跳起来,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这片绿洲的盐湖里捡起了第五片残片“沙漠勇士”。她环顾着四周,视线扫过公路左侧的沙漠时,看见在距离公路不远的一座沙丘顶端,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正猛烈地跳动着。在漆黑的夜幕和漫天的繁星下,那团篝火像是一盏为她点亮的灯。
刘秀利把车停在路边,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车门。沙漠的夜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袖。她穿着软靴的双脚踩着松软的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团火光走去。沙丘爬起来有些费力,沙子不断在脚下流失,她不得不手脚并用。当她终于爬到沙丘顶部时,篝火正噼啪作响。火光中,一个身穿素色长袍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篝火的对面往火堆里添着干枯的棕榈枝。他听到刘秀利的脚步声后抬起头来,刘秀利停住了脚步,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火光映亮了那个人的脸,他有着深蜜色的皮肤,大大的、圆圆的黑色眼睛和下嘴唇上的那颗刘秀利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认错的痣。火光在他黑色的瞳孔里跳动,仿佛两粒被埋在深井底部的火星。
他看着刘秀利,用带着阿拉伯语口音的英语开口:“你是……刘?那个从开罗开车来的女孩?”刘秀利看着他的脸,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在他的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上,他无名指上的那枚镶着蓝宝石的银戒指正借着篝火的光芒折射出耀眼的光辉。刘秀利的眼泪在那一刻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熟悉的、带着关切的眼睛,在泪光中笑了。
“是我。”她哽咽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