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与死对头继妹冷宫开局》李慕安

25、残局

　　宫变之后的京城，像一场大雨过后的泥地，表面干了，底下还是烂的。
　　腊月二十四，皇帝下旨：四皇子褚彦勾结外戚、图谋不轨，即日押入宗人府，贬为庶人，终身监禁。褚彦被从府里拖出来的时候，据说一路喊着“我是皇后嫡子”，被禁军堵了嘴押走。皇后已死，没有人替他求情。
　　腊月二十五，皇帝又下旨：七皇子褚安大逆不道，虽已伏诛，仍废其封号，贬为庶人，尸身不得入皇陵。六公主褚婉参与逼宫，削去封号，关押大理寺候审。贵妃和林贵人被押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孟好正在公主府的正堂里看褚盛送来的信。信上写得很简略，但每一行都压着千斤重。她把信看完，放下，坐在桌案后面沉默了很久。
　　腊月二十六，褚善从边关赶回来了。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北境协防。快马加鞭赶了五天五夜，到京城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他进宫见了皇帝，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没有人知道他在养心殿里跟皇帝说了什么。但当天下午，褚善上了一道折子，自愿放弃储位之争，替母亲和兄长赎罪，终身留守边关，无召永不回京。
　　折子递上去，皇帝留中不发。但第二天，褚善就开始收拾行装。他把在京中的府邸捐了，把贵妃留下的东西封存了，只带了自己的几件旧衣裳和一把弓。临走那天，他去了太常寺，在褚遂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褚遂的灵位是新设的，太常寺的人连夜赶制出来的，上面写着“十一皇子褚遂之位”。香燃起来的时候，褚善站在灵位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出了城，往北去了。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随从，一匹马，一把弓。没有人送他。孟好是事后才知道的。褚盛的信上只写了几个字：十皇兄走了，往北去了，无召不归。
　　腊月二十八，德妃病倒了。
　　褚遂的死讯传到德妃宫里的时候，她正在佛堂念经。宫女把消息递进去，她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坐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宫女进去添灯油，发现她倒在地上，面色灰白，已经没了气息。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复发，救不回来。
　　德妃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褚遂死了，褚善走了，她在宫中二十年的经营，几天之内散了个干净。皇帝下旨，以贵妃之礼安葬，谥号“温惠”。但人都没了，谥号再好听有什么用。
　　孟好听到德妃死讯的时候，正在义学里给孩子们发新衣裳。年关了，她让宋书晓从账上拨了一笔银子，给平谷、密云、武清三县义学的孩子各做了一身棉衣。今天发衣裳，孩子们高高兴兴的，每人抱着一件新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孟好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褚盛的信就是这时候送到的。她拆开看了，沉默了一阵，然后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继续给孩子们发衣裳。
　　腊月二十九，皇帝下旨，大赦天下。除了褚彦和褚婉的党羽之外，其余牵连人等一概不究。京城的年味终于回来了些，坊市里开始有人置办年货，街上的爆竹声一天比一天密。
　　但昭阳公主府里，没有人提过年的事。
　　除夕那天，褚盛从宫里出来了。他这些天一直待在永和宫，没有去昭阳公主府。宫变之后宫里乱糟糟的，褚遂的丧事、德妃的丧事、褚彦的收押、褚善的离京，桩桩件件都要人料理。皇帝精力不济，刘全一个人忙不过来，褚盛便留在宫里帮着打点。他今天出来，是跟孟好一起吃顿年夜饭。
　　褚盛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进了正堂，看见孟好坐在桌案后面，宋书晓在旁边整理册子。褚盛脱下大氅，在桌边坐下来。他瘦了些，眼下青黑一片，但精神还算稳。
　　“宫里的事忙完了？”孟好问。
　　“差不多了。”褚盛接过宋书晓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十一皇兄的丧事办了，德妃的丧事也办了。十皇兄走了快半个月了，应该快到北境了。”
　　孟好点了点头。她看着褚盛，十六岁的少年，眉眼沉静，坐在灯下慢慢喝茶。六年前冷宫里那个瘦弱的男孩，如今已经能替她扛住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但没说出来。
　　“吃饭吧。”宋书晓说，“菜快凉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今年的年夜饭比往年简单，四菜一汤，一壶温过的酒。孟好和褚盛都不怎么说话，宋书晓偶尔夹一筷子菜到两人碗里。窗外远远传来爆竹声，断断续续的，不像往年那样热闹。
　　吃到一半，外面有人递了帖子进来。是褚熙府上的人，送了一坛酒和一盒点心，说永安公主让送来的，请昭阳公主和九殿下过年好。孟好让宋书晓收了，又让人回了一盒点心过去。
　　“永安皇姐怎么样？”褚盛问。
　　孟好放下筷子。“皇后的丧事办得低调。褚熙这些天在府里没出来。前几天我让人去问了，她身边的丫鬟说她在抄经。”
　　褚盛沉默了一阵。“她母后和兄长都死了，父皇那边又那个样子。她心里不好受。”
　　孟好点了点头。褚熙的处境，她比谁都清楚。皇后死了，褚彦被押了，褚熙是皇后唯一剩下的血脉。皇帝虽然还宠她，但皇后和褚彦的事让褚熙在宫里的处境变得微妙。她嫁了武安侯世子，好在有驸马那边撑着，但心里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明天去趟永安公主府。”孟好说。
　　褚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孟好一早起来，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坐马车去了褚熙的公主府。褚熙的府邸在城东，比昭阳公主府大些，是当年她出嫁时皇帝赐的。门口的灯笼是白的，门楣上挂着素绢。
　　孟好进了府，褚熙身边的丫鬟引她到后堂。褚熙坐在窗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施脂粉。她面前摊着一卷经文，旁边搁着一支笔。看见孟好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十二妹来了。”
　　孟好在窗边坐下。褚熙的气色不算太差，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好些天没睡好。她给孟好倒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
　　“姐姐。”孟好开口。
　　“我没事。”褚熙打断她，笑了笑，“你别担心。我就是抄抄经，静静心。母后的事……我都想过了。她做了那些事，得了那个果。我是她女儿，但我管不了她。她走的时候，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但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见她那个样子。”
　　孟好看着她，没有说话。
　　褚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父皇那边怎么样？”
　　“精神不太好。但刘全照顾得仔细，太医也天天去。褚盛说，父皇这些天话很少，但饭量还行。”
　　褚熙点了点头。“那就好。”她顿了顿，“十二妹，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孟好想了想。“义学和施药点继续办。清河疏浚第五段开了春动工。褚遂那边——我打算在京里给他立个牌位，让义学的孩子们初一十五上炷香。他替父皇挡了箭，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褚熙看着她，目光很柔。“褚遂的事，你记着就好。他生前帮过你，你记着这份情，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两个人坐着说了一阵话。孟好起身告辞的时候，褚熙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褚熙忽然叫住了她。
　　“十二妹。”
　　孟好回过头。
　　褚熙站在后堂的门槛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往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孟好点了点头。“姐姐也是。”
　　褚熙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孟好转身走了。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褚盛已经回宫了。宋书晓在正堂里整理年节的拜帖。孟好坐下来，翻开帖子看了一阵。崔家、周家、赵家、钱家都送了年礼来，沈昭从北境寄了一封信，说边关冷，但一切都好。林姑娘送了一幅自己画的梅花，裱好了挂轴。孟好把沈昭的信看了两遍，收好。
　　“京城里还剩多少人？”孟好忽然开口。
　　宋书晓抬起头，想了想。“永安公主褚熙，二十二岁。安宁公主褚宁，二十四岁。你，十六岁。九皇子褚盛，十六岁。十三公主褚灵，十三岁。十四公主褚玥，十二岁。还有十五皇子褚徇，五岁。”
　　孟好沉默了一阵。皇帝的子嗣，死的死，走的走，圈禁的圈禁。褚彦在宗人府，褚婉在大理寺，褚安死了，褚遂死了，褚善走了。皇后死了，德妃死了，贵妃和林贵人在冷宫。偌大的皇宫，如今只剩下几个公主和两个皇子。
　　“十五皇子褚徇。”孟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五岁的孩子，是哪个妃嫔所出，她不太清楚。大概是某个位分不高的妃子生的。宫变之后，这个孩子忽然成了皇帝身边唯二的儿子。
　　“皇帝没立储。”宋书晓说。
　　“嗯。”
　　“他是不是在等你？”
　　孟好看了她一眼。宋书晓的表情很平静，但话说得很直。皇帝迟迟不立储，宫变之后更没有提这件事。褚善走了，褚彦圈了，褚遂死了，褚安死了。剩下的皇子只有褚盛和五岁的褚徇。褚盛没有争储的心思，褚徇太小。皇帝如果要在剩下的子嗣里选一个，他面前摆着的选项不多。
　　“父皇不会选我。”孟好说，“我是女子。”
　　宋书晓看着她。“那又怎样？”
　　孟好沉默了一阵。“再等等。现在不是时候。”
　　宋书晓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拜帖。孟好坐在桌案后面，看着窗外。大年初一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叶子绿油油的。远处有爆竹声，断断续续的，从坊市里传过来。
　　孟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