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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会发光的蝉 陈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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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晏是跟着掌心那点热度找到城中村的。
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不会信。可事实就是:从下午开始,胎记的烫变成了一种有方向的东西。他面朝东,烫一分;面朝南,烫得轻些;转过某个具体的巷口时,那一小块皮肤会毫无道理地安静下来,像走到家门口的狗。
城南,卫家巷。地图上搜不到的老巷子,巷口的公厕墙上还写着上个世纪的标语。
他一头扎进去的时候,天刚擦黑。
巷子深处的第七个门洞没有门,用半张捡来的广告牌挡着。胎记在门洞前三步远的地方,烫到了今天的顶点,然后,骤然安静。
陈晏站在广告牌外面,听见里面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小兽在囤粮。
他推开了广告牌。
门洞里的“住户”抬起头。
那是个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头发乱糟糟的,穿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的旧夹克。她盘腿坐在铺了几层纸壳的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铅灰色合金箱里那只锦盒,盒盖开着,那面碎而不散的铜镜,就躺在她臂弯里。陈晏的目光和她的撞在一起。
女孩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戒备。她歪着头,眯起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住。
然后她凑近了,认真地、像小狗识别气味那样,闻了闻。
“妈妈的味道。”
她说。
陈晏僵在原地:“……什么?”
“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女孩已经退了回去,重新盘腿坐下,把镜子往怀里拢了拢,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刚才说的是“今天星期四”。
巷子里彻底黑下来了。远处主城区的灯光明明灭灭,这条巷子却没有一盏灯是亮的。黑暗里,女孩的眼睛亮得很稳。
“你是谁?”陈晏放缓了声音。
“阿蛮。”
“这面镜子,是你从押运车上拿的?”
阿蛮不理这个问题。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镜子,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镜面的裂纹,像在碰一个睡着的人的额头。然后她抬起头,问了陈晏一个问题:
“这个‘蝉’,为什么不会飞?”
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是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她自己不知道怎么打开的、卡住的锁屏画面。
“它一直亮着。”阿蛮把手机举到陈晏面前,眉头皱得很紧,认真极了,“会发光的蝉应该会飞。它不飞,也不叫,就亮着。是坏了吗?”陈晏看着那部手机,又看看她。
一个能从武装押运的眼皮底下拿走东西的、来历不明的存在——他此刻心里已经百分之百确定她不是人,一个怪物,或者说,一个“东西”。会徒手掰开合金箱,会让他掌心的胎记烧上大半天。
而她在担心一部旧手机是不是坏了。
“没坏。”陈晏听见自己说,“它亮着,是在等人。”
“等人做什么?”
“等人摸它。你摸它,它亮,就是它认得你。”
阿蛮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怀里的镜子。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把手机小心地揣回兜里,拍了拍,像安抚一只活物。
“那这个呢?”她指指镜子,“它也在等人吗?”
“它等了很久了。”陈晏说。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他掌心的胎记轻轻一跳。锦盒里,镜面的裂纹深处,那层暗金色幽幽地透了出来,透了一瞬,又暗下去。
像一声叹息。
阿蛮“嗯”了一声,抱紧镜子,向后缩了缩,用身体挡在陈晏和镜子中间。
“那不能给你。”她说,“妈妈让我拿着的。”
“你妈妈——”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整齐,无声,从巷子的两头同时包进来。陈晏回头,看见黑暗里晃出来几条人影,黑衣,黑手套,动作干净得不像在走路,像在漂。
掌心烧起来了。这一次是灼痛,一下、一下,和那些脚步声同拍。阿蛮站起来,把陈晏往门洞深处推了一把,力气大得不像那具瘦小的身体能有的。然后她转过身,一个人面朝巷口,张开手臂,把整面镜子护在身后。
“替妈妈拿着。”
她把锦盒塞了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盒子已经到了陈晏手里。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再抬头时,阿蛮的身后,浮出了另一个“她”。
那不是影子。是半透明的、轮廓不定的一层虚像,比少女的身形高出两倍不止,没有五官,没有边界,像一片立起来的、深不见底的夜。虚像和少女的动作完全同步,张开手臂,挡在镜子前面。
黑衣人的脚步停了半拍。
下一瞬,阿蛮动了。
她没有跑。她只是从原地“不在”了,又在巷子另一头“在”了。三米,五米,在两个人影的夹缝里穿来穿去,每一次消失再出现,身后的虚像就淡一分。黑衣人扑空、转向、合围,像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在围捕一道烟。
陈晏抱着盒子,趁乱退出门洞,退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他跑出去几十米,忍不住回头。
最后看见的一眼里,阿蛮站在巷子的正中央,被四五条黑影围在最里面。她身后的虚像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可她还是张着手臂,站得笔直,像一个瘦小的、挡在摇篮前的人。
陈晏咬着牙,转身扎进黑暗。
他在城中村迷宫般的巷道里跑,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直到肺里烧起来,才在一个废弃的配电房后头停下来。他靠着冰凉的砖墙,滑坐到地上,把锦盒抱在怀里,掀开盒盖。黑暗里,镜面亮了。
暗金色的纹路重新流动起来,这一次,流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誊写什么。陈晏看着那些纹路,看着看着,一种比恐惧更荒谬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发现他看得懂。
那些不可能是文字的东西,那些从没有任何典籍记载过的、活着的纹路——在他眼睛里,一个字形一个字形地,自动对上了意思。像有人早就把字典写进了他的骨头,此刻只是翻开了那一页。
纹路一行行流过。陈晏一行行地读。
读到最后,他捏着盒盖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纹路停了。整面镜子安静下来,暗金色沉回裂纹深处。而那行读完的东西,钉在了他的脑子里,钉在黑暗的配电房里,钉在这个荒谬的夜晚的正中央:第七狱,丙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