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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头的证人   周伯住 ...

  •   周伯住在市二院住院部的七楼,靠走廊尽头那间。

      何大川以“证人保护”的名义办的床位,实际上他心里清楚,这更像是把一块烫手的山芋,暂时扣在了自己碗底下。

      老人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

      不是花白,是全白——三天前还是灰黑相间的一头硬发,一夜之间,白得像落了霜。医院查不出口服和外敷的药物史,毛囊也没有病变。值班护士私下里说,这种情况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周伯。”何大川搬了张凳子坐到床边,声音放得很缓,“还认得我吗?前天来问过话的,警察。”

      老人的眼睛动了动,聚焦过来。有那么几秒钟,他看起来是清醒的——眼神里有人,有光,有一个守了四十年库房的老人才有的那种精严。

      “认得。”他说,“何警官。”

      “我想再问问您,那天夜里——”

      “镜在人在。”

      老人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得很稳。

      “您说什么?”

      “镜在,人在。”老人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我师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他说,小周,那面镜子,你给我看好。镜在人在。我问师父,镜子是个什么物件,师父不说。我问那要是镜不在了呢?”老人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何大川的头皮麻了半边,不是狰狞,恰恰相反,是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念一句与己无关的经文。

      “师父说,镜不在了,人也别在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隔着玻璃,声音发闷。

      “周伯,那面镜子,编号临-0417的那面,”何大川往前倾了倾身子,“昨天夜里已经移交了。是上面的文件,我们拦不了。”

      老人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何大川几乎要开口,老人才轻轻地问了一句:

      “移交了?”

      “是。”

      “移交给谁了?”

      何大川张了张嘴。

      他答不上来。那份文件他昨天看过原件,红章、抬头、文号,一应俱全。今早他托关系去查那个发文单位——查无此单位。文号在国家公文系统里对应的,是一片空白。

      “交给了一个……部门。”他最终只能说,“我一个也说不清名字的部门。”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进白发里,无声无息。

      “四十年。”他喃喃地说,“我守了它四十年。头二十年我怕它,中间十年我习惯了它,最后十年,”老人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最后十年,我开始听见它。何警官,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后半夜,库房里就我一个人,它在锦盒里,一层一层地,敲。不响,就是那么一种感觉,敲在这里——”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后来我懂了。它不是想出来。”

      “它想干什么?”

      老人睁开眼。这一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彻底的、冰凉的清醒:

      “它想告诉外面的人,它还在里面。”

      移交定在上午十点。

      研究所大门口,三辆没有牌照标识的黑色依维柯依次停下。来接洽的人一共七个,全部西装,全部戴白手套,全程没有任何人多说一个字。手续核验、清点、装箱,二十分钟,像七台精密的机器。

      陈晏站在二楼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

      临-0417被装进一只铅灰色的合金箱,箱子抬上第二辆车的时候,他掌心的胎记又烫了一下。不重,像有人隔着很远,用指节叩了一下门。

      车队十点二十六分出发。何大川开车远远缀着,按他自己的说法:“我不是跟踪,我是履行一个公民对公共财产安全的高度关注。”

      出事是在十一点零三分。

      城郊快速路,临江段。前后没有匝道,没有隧道,单向三车道,监控全覆盖,何大川拍着胸脯说,这段路连一只 stray 的鸡都跑不进来。

      可就是在这段路上,三辆车,十四个人,集体“睡了过去”。

      后面的社会车辆追尾了第四辆依维柯,交警赶到时,发现押运人员横七竖八瘫在座椅上,呼吸心跳全部正常,就是叫不醒。四十分钟后陆续醒转,全部失忆——从车队上高速开始,一片空白。合金箱完好。箱锁完好。

      箱子是空的。

      何大川赶到现场时,交警已经在路面拉了警戒线。他蹲在第二辆车曾经停靠的位置,一寸一寸地看。看了二十分钟,他在路面上发现了那圈痕迹。

      烧灼痕。

      一个接着一个,沿着车队停靠的位置排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一共十七个——像有人穿着鞋,绕着车走了一圈。

      每个痕迹都呈暗金色,边缘有细微的、鳞片一样的烧灼纹理。路面的沥青在那圈印子上熔过又凝了,凝出来的表面光滑如镜,映着天光。

      何大川伸手在离痕迹半尺的地方虚探了一下,又猛地缩回来。

      “怎么了?”跟过来的小赵问。

      “没什么。”何大川说。他的指尖到现在还是麻的,隔着半尺远,那痕迹上面残存的东西像一根针,隔着空气扎了他一下。

      他站起身,拿出手机给陈晏打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晏,镜子丢了。”

      电话那头没有惊讶,只有沉默。沉默里,何大川听见那边有风声,陈晏在外面。

      “你在哪?”何大川问。

      “我知道它在哪。”陈晏的声音很怪,平稳,但平稳得像绷到极限的弦,“大川,别管移交的案子了。今晚,别找我。”

      “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镜子丢了,你倒跟我说你知道在哪——陈晏?!”

      电话挂了。

      何大川举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看手里的电话,又看看地上那圈暗金色的脚印。一个交警走过来请他出警戒线。他木然地走出去,走出七八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快速路。那圈烧灼的脚印在日光下安安静静,鳞片般的纹理里,极淡极淡的一缕暗金色,还在缓慢地流转——

      像一炉没有烧透的火,在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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