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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夫妻之约 夜里十一点 ...

  •   夜里十一点,邵公馆的灯还亮着。
      闻令舒坐在梳妆台前,将耳边的珍珠坠子一只只摘下来,放进铺着深蓝色丝绒的首饰盒里。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那是邵砚衡的车。
      从裴家回来不过半个钟头,调查局便来了电话。邵砚衡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吩咐司机重新备车。
      临走时,他特意到她房门口说了一声。
      “局里有点事情,今晚不一定回来。你早些睡。”
      闻令舒当时正在卸妆,隔着镜子应了一声。
      “知道了。你也当心些。”
      邵砚衡笑了笑,替她把半开的房门带上。
      这便是他们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场分别。
      没有依依不舍,也没有追问去处。
      闻令舒知道丈夫有许多不能说的公务,而邵砚衡也知道,她并不热衷于打听。
      他们结婚已有五个月。
      五个月来,这样的夜晚并不少见。
      公馆是邵砚衡婚前购下的,二层朝南的三间卧室中,东边住着他,西边住着她,中间隔着一间起居室。
      最初,管家不知内情,曾试探着问过是否要将其中一间卧室改成书房。
      邵砚衡说不必。
      闻令舒也说不必。
      于是两人便一直这么住着。
      外头的人只知道邵副局长与新婚太太感情甚笃,夫妻二人出入成双,邵砚衡待妻子尤其体贴。
      至于这栋房子里究竟有几间卧室,谁也不会特意过问。
      闻令舒将最后一支发簪取下来,正要合上首饰盒,忽然看见抽屉深处露出半截褪色的绸带。
      她动作一顿。
      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绸带原是浅粉色的,年深日久,颜色已经发灰。上面缀着一粒小小的银扣,扣背刻着一个模糊的“初”字。
      那是姐姐的东西。
      闻令舒将绸带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窗外雨声渐密。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夜晚。
      那时候,她还不姓邵。
      也还没有打定主意,今生都不再为爱情犯糊涂。
      民国二十七年,夏。
      那年闻令舒十九岁。
      临州城里时局不安,街头的报纸每日都在报道前线战事。闻家却仍维持着旧日的规矩,早晨七点用早饭,中午十二点半开饭,家里来客须先递帖子,女眷出门也总要告知长辈。
      闻令舒最讨厌的便是这些规矩。
      她比姐姐闻令初小两岁。
      两姐妹容貌有几分相似,性情却相差极远。
      闻令初温柔,安静,喜欢诗歌与音乐,平日说话细声细气,却偏偏在一件事上固执得出奇。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名叫费仲勋。
      费家原本也算有些家底,只是到费仲勋这一代,产业已经所剩无几。他在一家洋行做事,模样生得不错,衣着永远齐整,说话也斯文,尤其擅长哄女人欢心。
      闻令初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他的。
      起初不过是互相写信。
      后来便是看戏、听音乐会、在公园散步。
      等闻家发觉时,闻令初已经非他不嫁。
      父亲自然不肯。
      他嫌费家家境不稳,也嫌费仲勋做事浮躁,没有担当。
      “一个男人,年纪轻轻,正经事业做不出来,倒有本事日日写情诗。”
      父亲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种人能靠得住?”
      闻令初红着眼睛,站在客厅中央,一句话也不肯让。
      “他待我好。”
      父亲气得笑了。
      “待你好?现在自然待你好!等你嫁过去,柴米油盐样样要钱,到时候他拿什么待你好?”
      “我们可以一起吃苦。”
      “你吃过什么苦!”
      闻令初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被父亲关在房里。
      闻令舒偷偷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汤上楼。
      姐姐坐在床沿,眼睛哭得通红。
      “姐。”
      闻令初抬起头。
      “你也觉得爸爸说得对?”
      闻令舒把汤放下,想了想。
      “我觉得他有些话说得对。”
      姐姐眼里顿时露出失望。
      “不过,”她又补了一句,“也不见得全对。”
      闻令初怔了怔。
      闻令舒坐到她身边。
      “爸爸总说家世、钱财、前程,仿佛嫁人是做买卖。可你喜欢谁,终究是你自己的事。”
      闻令初握住妹妹的手。
      “我就知道你明白。”
      “我没说我明白。”
      闻令舒笑起来。
      “我只是觉得,你若当真喜欢他,总该先弄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什么事都肯告诉我。”
      闻令舒想了想。
      “譬如?”
      “譬如他小时候家里穷,读不起书,后来好不容易进了洋行。他还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去上海。”
      “那他攒了多少钱?”
      闻令初被问住了。
      半晌,忍不住嗔道:
      “令舒,你怎么也跟爸爸一样!”
      闻令舒扑哧笑了。
      “好好好,不问了。”
      那时她还年轻。
      年轻到虽然心里隐隐觉得姐姐有些不妥,却终究没有把那点担忧放在心上。
      她以为,世上的事情总归可以慢慢解决。
      只要人活着,路便总有得走。
      三个月后,闻令初与费仲勋私奔了。
      姐姐离家的那天,天还没亮。
      闻令舒是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披着睡衣开门,看见闻令初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棕色小皮箱。
      姐姐穿一件月白色洋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眼睛却亮得惊人。
      “令舒。”
      她轻声说。
      “我要走了。”
      闻令舒一下清醒过来。
      “现在?”
      姐姐点头。
      “仲勋在外面等我。”
      闻令舒往窗外望了一眼。
      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还没有人起来。
      “爸爸知道吗?”
      闻令初没有回答。
      闻令舒便明白了。
      她站在门口,半晌没说话。
      姐姐握住她的手。
      “你别怕。我会写信回来的。”
      “你们去哪儿?”
      “先去上海。仲勋说,他有个朋友在那里,可以帮他找工作。”
      闻令舒看着那只小皮箱。
      “就带这些?”
      “够了。”
      “钱呢?”
      “我自己有。”
      姐姐说这话时,稍稍压低了声音。
      “妈妈留给我的那些钱,我没有全拿出来。存在银行里,往后慢慢用。”
      闻令舒皱起眉。
      “费仲勋知道吗?”
      “知道一些。”
      “多少?”
      闻令初笑了。
      “你怎么总问这个?”
      “我怕你吃亏。”
      “傻姑娘。”
      姐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夫妻之间,哪有你这样分得清清楚楚的?”
      闻令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姐姐,如果他以后待你不好呢?”
      闻令初愣住。
      随即笑了。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真到了那一步……”
      闻令初想了想,声音轻下来。
      “那我就回来。”
      闻令舒望着她。
      “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
      姐姐笑着伸出小指。
      “我们拉钩。”
      闻令舒嫌她幼稚,却还是伸出了手。
      两只手的小指轻轻勾在一起。
      姐姐临走前,又把头发上系着的粉色绸带解下来,塞到妹妹掌心。
      “这个给你。”
      “做什么?”
      “留个念想。”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是啊。”
      姐姐笑了。
      “我还会回来的。”
      她走出房门时,晨光刚刚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
      闻令舒站在楼上,看着她穿过院子。
      铁门外停着一辆旧汽车。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撑着伞,下车替她接过皮箱,又俯身替她打开车门。
      闻令初回头望了一眼。
      闻令舒躲在窗帘后,冲她挥了挥手。
      姐姐笑起来。
      汽车很快驶远。
      从那以后,闻令初再也没有回过闻家。
      最初两年,姐姐的信来得很勤。
      她说上海很热闹,街上有许多漂亮的商店,戏院比临州气派得多。
      她说费仲勋在洋行里做得不错,已经搬了两次家。
      她还说,他们买了一架留声机,每到星期日,便一起在家里听唱片。
      信里总有些琐碎的小事。
      今日买了新裙子,明日学了做菜,费仲勋不爱吃甜,她却偏要做一碗甜汤逼他尝。
      闻令舒每次读到这里,都忍不住笑。
      她并没有因为姐姐的私奔责怪她。
      相反,她暗暗希望,姐姐真的能够证明父亲错了。
      后来,信渐渐少了。
      再后来,便是一些极短的回音。
      “近来一切都好。”
      “仲勋工作忙。”
      “上海物价又涨了。”
      “身子有些不舒服,过些日子再写。”
      字迹仍旧是姐姐的字迹,却不像过去那样轻快。
      闻令舒曾经写信问她,是不是缺钱。
      姐姐回信说不缺。
      闻令舒又问她什么时候回临州看看。
      姐姐说,等忙过这一阵。
      这一等,便又是一年。
      民国三十一年春,闻令舒终于等来了姐姐的消息。
      却不是姐姐的信。
      而是一封电报。
      闻令初于三日前落水身亡。
      当地警署初步认定,是自尽。
      闻令舒读完电报,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
      那时她二十三岁。
      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窗帘后,偷偷替姐姐送行的十九岁姑娘。
      她知道“自尽”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姐姐这些年来的日子,恐怕远没有信中写得那样好。
      可她仍然无法相信。
      姐姐分明说过。
      若有一天过得不好,她便回来。
      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后来,费仲勋寄来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尽是悲痛与自责。
      他说闻令初近来情绪低落,身体也不好,自己忙于生意,未能及时察觉她的心事。
      又说夫妻二人偶有争执,实在不过是寻常家事,谁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他在信末写道:
      “令初性情柔弱,素来多思。仲勋未能尽丈夫之责,悔恨终身。”
      闻令舒将那封信看了三遍。
      最后拿起剪刀,剪成了碎片。
      她没有哭。
      直到夜里,她从衣柜里找出姐姐年轻时留下的一件旧衣裳。
      衣裳的袖口还缝着一枚松动的扣子。
      那是姐姐临走前说要修,后来却一直没来得及修的。
      闻令舒抱着衣裳,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终于哭了出来。
      姐姐去世后,闻家很少再有人提起费仲勋。
      父亲只在得知消息的那天说了一句:
      “我早就说过,那不是个靠得住的人。”
      说完便闭上眼睛,不肯再谈。
      闻令舒没有反驳。
      可她心里始终觉得,父亲那句话说得太轻了。
      一句“早就说过”,怎么抵得过姐姐的一条命?
      如果爱情只是年轻时的一场任性,为什么付出的代价竟然这样大?
      她曾经见过姐姐最快乐的时候。
      也见过姐姐后来字里行间的疲惫。
      她慢慢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一回事,与那个人过一辈子,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可以只凭一颗心。
      后者却牵扯到钱财、性情、家世、责任,以及数不清的琐碎年月。
      可惜世上有许多人,总把这两件事当成一件事。
      姐姐便是其中之一。
      闻令舒渐渐不再向往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
      她仍然爱听戏,爱读小说,偶尔看到书里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也会跟着高兴。
      只是合上书后,她从不觉得自己也需要那样的人生。
      人活着,总有许多比情爱更有意思的事情。
      她有自己的钱,可以买喜欢的衣服,可以去喜欢的地方,想读什么书便读什么书。
      倘若结婚意味着把这一切交给另一个人决定,那她宁愿不结。
      然而,她这样的想法,在家里并不受欢迎。
      民国三十四年冬。
      闻令舒二十六岁。
      抗战结束,临州城里恢复了些许太平,亲戚之间的来往也逐渐多了起来。
      随着往来增多,她的婚事又被翻出来议论。
      父亲已在前一年病故。
      闻家的产业由族中几位长辈协助打理,闻令舒名下仍有母亲留下的房产、存款和几项商号收益。
      她不缺钱花,也没有依靠旁人生活的打算。
      只是闻家那些长辈并不这样想。
      一个二十六岁、尚未出嫁、又握着不少财产的姑娘,在他们看来,实在不合规矩。
      尤其是闻家二叔。
      他隔三岔五便登门,今日说一位银行经理的公子年轻有为,明日又说某位商会理事的侄儿刚从国外回来。
      闻令舒总有办法推辞。
      可推得久了,二叔终于不高兴。
      那天她正坐在客厅里看书,二叔便当着佣人的面训斥起来。
      “令舒,你如今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女孩子家再有本事,终归还是要成家。”
      闻令舒放下书。
      “二叔说得是。”
      二叔见她答得爽快,脸色略缓。
      “既然知道,就该认真考虑。我说的那位陈先生……”
      “可惜陈先生年纪太轻。”
      二叔一愣。
      “他三十二了,还年轻?”
      “年轻。”
      闻令舒认真地说。
      “我看还是找个五六十岁的妥当些。最好身体不好、家底殷实、儿女都在国外,省得将来有许多麻烦。”
      旁边倒茶的女佣险些笑出声。
      二叔气得拍桌子。
      “胡闹!”
      闻令舒却笑盈盈的。
      “您不是替我着想吗?我也是替自己着想。”
      二叔拂袖而去。
      闻令舒知道,这场争执不会是最后一次。
      果然,没过多久,连远在外地的姑母都写信来劝。
      信里劝她女人终究应该有个归宿,不能一辈子孤零零地过日子。
      闻令舒看完信,把它放进抽屉,转身吩咐佣人替自己买两张戏票。
      她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再过几年也无妨。
      直到容曼筠提起了一个人。
      容曼筠比闻令舒年长十五岁。
      两人相识多年,虽有年龄上的差距,却十分投契。
      容曼筠原本与闻家颇有往来,后来嫁给裴绍嵩,便成了临州官场上人人敬重的局长夫人。
      但闻令舒从不在私下叫她裴太太。
      一直都是“曼筠姐”。
      容曼筠也喜欢她。
      她觉得闻令舒聪明,有趣,尤其难得的是不爱搬弄是非。
      旁的年轻姑娘到她家里做客,总有几分拘谨,闻令舒却很自在。
      该讲礼数的时候礼数周全,该开玩笑的时候也绝不扭捏。
      有时容曼筠心里不痛快,反倒更愿意与她说话。
      那年腊月,闻令舒照例去裴家喝茶。
      容曼筠听说她又拒绝了一门亲事,不免好笑。
      “你二叔怕是要被你气出病来了。”
      “那也不能怪我。”
      闻令舒剥了一瓣橘子。
      “他替我找的人,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可惜我消受不起。”
      “你呀。”
      容曼筠笑着摇头。
      “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
      闻令舒想了想。
      “懂规矩,不多事,有钱。”
      容曼筠一愣。
      “就这些?”
      “还得讲道理。”
      “相貌呢?”
      “过得去便好。”
      “年纪?”
      “别比我父亲还大。”
      “脾气?”
      “不能动不动摔东西。”
      容曼筠越听越想笑。
      “那感情呢?”
      闻令舒把橘子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完。
      “最好没有。”
      容曼筠看着她。
      “你说什么?”
      “没有感情。”
      闻令舒说得十分自然。
      “他不必爱我,我也不必爱他。大家好好过日子,彼此省心,不是很好?”
      容曼筠沉默了一会儿。
      “令舒,姐姐知道你心里有事。可你不能因为令初……”
      “曼筠姐。”
      闻令舒轻轻打断她。
      “我不是赌气。”
      她将手里剩下的橘子放回盘中。
      “我只是觉得,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两个人若能相敬如宾,彼此尊重,已经很好了。非要弄得死去活来,图什么呢?”
      容曼筠看了她许久。
      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倒真有一个人。”
      闻令舒抬眼。
      “谁?”
      “砚衡。”
      “砚衡?”
      “邵砚衡。”
      容曼筠笑道。
      “我们老裴手下的副局长。你应当听说过。”
      闻令舒当然听说过。
      邵砚衡在临州官场上颇有名声。
      年纪不算大,升得却快,做事周全,待人客气,极少与人发生正面冲突。
      有人说他有本事。
      也有人说他运气好。
      但无论如何,这个人确实很受裴绍嵩器重。
      闻令舒问:
      “他结过婚?”
      “没有。”
      “有孩子?”
      “没有。”
      “家里有老母亲要伺候?”
      容曼筠忍不住笑了。
      “没有。他父母都不在了,家里清静得很。”
      闻令舒点点头。
      “倒是不错。”
      “你呀,连人都没见过,就说不错。”
      “不是您推荐的吗?”
      “那也得自己看。”
      容曼筠端起茶杯。
      “砚衡这个人,做事有分寸,性情也温和,平时不大爱往风月场里钻。他那个位置,往后少不得还要往上走。只是年纪不小了,一直没成家。”
      “为什么?”
      “谁知道呢?”
      容曼筠想了想。
      “也许忙,也许眼光高。”
      闻令舒笑道:
      “也许他跟我一样,觉得婚姻麻烦。”
      容曼筠瞥她一眼。
      “那你们倒真该见见。”
      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次年二月。
      地点仍是裴家公馆。
      容曼筠原本想安排一顿热闹些的晚饭,闻令舒却不愿意。
      “曼筠姐,若见面不合适,大家坐在一桌上,多尴尬。”
      容曼筠想了想,便只请了邵砚衡一人来喝下午茶。
      那天下着小雨。
      闻令舒到的时候,邵砚衡已经坐在客厅里。
      他穿一身藏蓝色西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正在听容曼筠说话。
      看见闻令舒进来,他立即起身。
      “闻小姐。”
      闻令舒颔首。
      “邵先生。”
      邵砚衡比她想象中略显年长些。
      他并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便令人惊艳的男人。
      脸略宽,肩背厚实,五官端正,眼睛不大,目光却很沉静。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不深的纹路,显得亲切而可信。
      身上没有年轻公子哥儿那种浮躁气,也没有某些官员故作威严的架势。
      闻令舒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三人坐下喝茶。
      容曼筠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从天气说到戏院,又从戏院说到临州最近开的几家新商店。
      邵砚衡话不多,却很会接话。
      闻令舒说起一家书店老板脾气古怪,他便笑着听。
      容曼筠提起某位太太的趣事,他也能恰到好处地说两句。
      他从不抢着表现自己。
      但每句话似乎都让人听着舒服。
      过了一会儿,容曼筠借口去厨房看看点心,起身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佣人替他们添过茶,也退了出去。
      闻令舒低头搅了搅杯中的茶。
      邵砚衡先开了口。
      “裴太太说,闻小姐平日喜欢读书?”
      “还好。”
      “喜欢读什么?”
      “杂得很。”
      闻令舒笑了笑。
      “小说、诗、游记,偶尔也看些不大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叫不大有意思?”
      “譬如账本。”
      邵砚衡笑了。
      “账本很有意思。”
      闻令舒抬起头。
      “邵先生也这样认为?”
      “自然。”
      他温和地说。
      “人说的话未必可信,账目有时倒能看出些实情。”
      闻令舒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看来邵先生确实是做调查工作的。”
      “职业病。”
      邵砚衡摇头。
      “让闻小姐见笑了。”
      两人又谈了几句。
      邵砚衡忽然放下茶杯。
      “闻小姐,裴太太今日邀我们见面,想必你也知道她的意思。”
      闻令舒点头。
      “知道。”
      “既然如此,我想有些事情,不妨说得明白些。”
      闻令舒心里略微一动。
      “请讲。”
      邵砚衡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
      “我今年三十六岁,在调查局任职,工作繁忙,许多时候顾不上家里。若要成家,总希望太太能够理解这一点。”
      闻令舒点头。
      “这是自然。”
      “另外,我这个人没有什么风雅的爱好,也不大会讨女人欢心。”
      闻令舒忍不住笑了一下。
      “邵先生倒很坦白。”
      “事关婚姻,还是坦白些好。”
      邵砚衡略顿。
      “我希望找一位能够相处得来的妻子。她有自己的喜好、朋友和事情要做,我不会随意干涉。只是有些必要的社交场合,恐怕还需要她陪我出席。”
      闻令舒听完,忽然觉得有趣。
      这番话,与她先前想过的条件,竟然十分接近。
      她想了想,问:
      “那邵先生想要的,是太太,还是一位替您应酬的女伴?”
      邵砚衡微微一怔。
      随即笑起来。
      “闻小姐说话真是直爽。”
      “您方才不是说,事关婚姻,还是坦白些好?”
      “不错。”
      邵砚衡点头。
      “自然是太太。只是我认为,夫妻之间未必要事事缠在一处。两个人若能彼此尊重,反倒容易长久。”
      闻令舒认真地看着他。
      “邵先生信爱情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邵砚衡却没有显出半点窘迫。
      他想了想。
      “信。”
      闻令舒略感意外。
      “哦?”
      “世上总有为情所困的人。”
      他笑了一下。
      “既然有,便说明那东西是存在的。”
      “那您想要吗?”
      邵砚衡端起茶杯。
      “我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少了。”
      闻令舒看着他。
      这回答十分巧妙。
      既没有否认爱情,也没有说自己需要。
      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恐怕比旁人所说的还要聪明。
      于是,她也不再绕弯。
      “邵先生,我不想嫁给一个爱我的男人。”
      邵砚衡抬起眼。
      闻令舒继续道:
      “我也不打算爱我的丈夫。”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细密。
      邵砚衡看着她,脸上没有露出惊讶。
      过了一会儿,他问:
      “为什么?”
      闻令舒低头想了想。
      “因为我不觉得那是婚姻必须有的东西。”
      邵砚衡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
      “我想嫁给一个讲道理的人。大家过日子,彼此照顾,却不必事事干涉。能好好相处,就一直过下去。”
      “如果相处不好呢?”
      闻令舒想了想。
      “那便好聚好散。”
      邵砚衡笑了。
      “闻小姐想得倒周到。”
      “人生大事,总得多想几步。”
      她说这话时,眉眼明亮,神情认真。
      邵砚衡望着她,似乎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闻小姐,我发现我们想的事情,很有些相像。”
      闻令舒笑道:
      “那倒省了不少麻烦。”
      第一次见面之后,两人又见了几次。
      有时是裴家安排,有时则是邵砚衡主动邀请。
      他请闻令舒喝过茶,也陪她看过一场戏。
      两人没有像寻常恋人那样谈论思念和心意。
      反而谈了许多极实际的事情。
      住在哪里。
      婚后如何安排家务。
      闻令舒名下的产业是否继续由她自己管理。
      邵砚衡的公务需要她配合到什么程度。
      彼此的朋友与社交往来是否需要事先报备。
      甚至连将来是否要孩子,都认真讨论过。
      对于最后这一点,闻令舒格外谨慎。
      “邵先生,我暂时不打算生孩子。”
      邵砚衡没有立即回答。
      她补充道:
      “不是说永远不要。但至少眼下,我没有这个打算。”
      邵砚衡想了想。
      “我也不急。”
      “您家里没有长辈催?”
      “没有。”
      “真的?”
      邵砚衡笑道:
      “闻小姐,我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你。”
      闻令舒望着他。
      “那就好。”
      他又问:
      “若将来想法变了呢?”
      “将来再商量。”
      邵砚衡点头。
      “公平。”
      他们第一次真正像在谈一桩生意。
      而且谈得非常愉快。
      闻令舒发现,邵砚衡是个很好的商谈对象。
      他能准确理解她的要求,也善于提出自己的条件。
      他不轻易许诺。
      但一旦答应的事情,便会说明白做到什么程度。
      他不说“我一定让你幸福”,也不说“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他只是告诉她:
      “闻小姐,你在婚前拥有的财产,婚后仍由你自己管理。我不会要求你把钱交给我,也不会未经你同意动用。”
      闻令舒点头。
      “那您的财产呢?”
      “自然由我自己管理。”
      “很好。”
      邵砚衡笑了。
      “至于日常用度,我来承担。”
      “那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我也住在家里,也要吃饭穿衣,总不能事事由您出钱。”
      “闻小姐。”
      邵砚衡温声打断她。
      “我想娶的是太太,不是账房先生。”
      闻令舒愣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笑了。
      “可您方才还说,账本最能看出实情。”
      “账本归账本,夫妻归夫妻。”
      “邵先生倒很会变通。”
      “总得分事情。”
      说完,两人都笑了。
      最后,他们商定:
      家中日常开支由邵砚衡负责,闻令舒保留并独立管理自己的婚前财产。若有共同投资,须另外商议。
      至于各自的私人生活,只要不危及双方安全、声誉和婚姻的公开形象,彼此不得无故干涉。
      还有一项,是闻令舒后来主动提出的。
      “我不喜欢旁人随便进我的房间。”
      邵砚衡略微一怔。
      她说:
      “我从小就这样。连我姐姐进门,都要先敲门。”
      邵砚衡笑了笑。
      “那有什么难的。”
      他想了想,又问:
      “你是想分房住?”
      闻令舒看着他。
      片刻之后,点头。
      “可以吗?”
      邵砚衡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表现出不悦。
      反倒十分平静。
      “可以。”
      闻令舒有些意外。
      “您不介意?”
      “若是你觉得这样更自在,我没有意见。”
      “那您呢?”
      “我平日睡得晚,又常有公务,确实未必适合与人同住一间。”
      他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总不好让外人知道,否则旁人怕要以为我对太太不好。”
      闻令舒立即明白。
      “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点,双方确实想得一样。
      他们愿意给彼此自由。
      但并不打算让外人知道,这段婚姻与寻常夫妻有何不同。
      闻令舒真正意识到邵砚衡不是一个寻常好人的时候,是在第三次见面之后。
      那天他们约在城南的一家茶楼。
      闻令舒到得早。
      她坐在楼上的包厢里,刚点好茶,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争执。
      声音不大,却很急。
      “邵先生,您再宽限几日……”
      “不是我不愿意。”
      邵砚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仍旧温和。
      “是这件事已经拖得太久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您总得让我……”
      “老孙。”
      邵砚衡轻轻叹了口气。
      “咱们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我能帮的地方,都已经帮了。可有些事情,总不能让我替你承担后果。”
      外面沉默片刻。
      那人声音发颤。
      “邵先生,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邵砚衡没有提高声音。
      “所以我才劝你,趁现在还有机会,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放心,只要事情办妥,我答应替你安排的事情,自然不会食言。”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闻令舒坐在包厢里,没有动。
      片刻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闻小姐?”
      “请进。”
      邵砚衡推门进来。
      他脸上带着歉意。
      “抱歉,路上遇见一个熟人,耽搁了一会儿。”
      闻令舒看着他。
      那张脸依旧温和。
      他没有显出半分不快,甚至进门时还记得替她把门帘放好。
      “没关系。”
      闻令舒笑了笑。
      “茶刚来。”
      邵砚衡坐下。
      两人谈起近日天气,又说到婚礼的安排。
      他像往常一样周到、有礼。
      闻令舒却不由得想起门外那个人发颤的声音。
      她听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无意凭几句话判断谁是谁非。
      但她听得出来,邵砚衡那几句客客气气的话,绝不只是劝告。
      他没有威胁人。
      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可那个人分明怕他怕得厉害。
      这件事令闻令舒明白了两点。
      第一,邵砚衡远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简单。
      第二,他很擅长在不发脾气的情况下,使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
      她把这两点记在心里。
      却没有因此改变对婚事的看法。
      她本来就不指望嫁给一个圣人。
      邵砚衡在调查局做事,又坐到那样的位置,倘若真是一个只会温良恭俭让的人,恐怕反倒做不长久。
      他在外面如何办事,是他的事情。
      只要他不把那些手段用在她身上,便没有什么关系。
      至少那时,闻令舒确实这样认为。
      婚事最终定在民国三十五年四月。
      裴绍嵩很高兴。
      他原本就器重邵砚衡,见这个一直不肯成家的得力下属终于要结婚,便主动提出替他们操办一些事情。
      容曼筠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她陪闻令舒挑旗袍、订首饰,连婚礼当天用什么花都要亲自过问。
      闻家那些长辈终于不再催婚。
      二叔得知未来侄女婿是调查局副局长后,态度尤其热络。
      闻令舒看着他逢人便夸邵砚衡年轻有为,不由得觉得好笑。
      前些日子,这位二叔还在嫌她年纪大了不好嫁。
      如今倒像是他亲手挑中了一位乘龙快婿。
      婚礼办得并不寒酸。
      临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
      政界、商界、银行、洋行,几乎坐满了宴会厅。
      邵砚衡穿一身黑色礼服,胸前别着白花。
      闻令舒则穿着一件象牙白缎面的长旗袍,头发盘得精致,耳边戴着母亲留下的珍珠。
      有人称赞新娘子漂亮。
      也有人说邵副局长好福气。
      裴绍嵩喝得兴起,当众拍着邵砚衡的肩膀说:
      “砚衡啊,你这个人平日就是太稳重。如今有了太太,以后总该有点年轻人的样子了!”
      邵砚衡笑着答:
      “您说得是。”
      众人起哄,让他敬新娘一杯酒。
      邵砚衡便真的端起酒杯,转向闻令舒。
      “令舒。”
      他的声音不高。
      却恰好足够身边的人听见。
      “往后请你多担待。”
      闻令舒看着他。
      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说过的那句话。
      夫妻之间,未必要事事缠在一处。
      她于是也端起酒杯。
      笑着答道:
      “彼此彼此。”
      众人只当这是新婚夫妻之间的情趣,笑得越发热闹。
      无人知道,这四个字对他们而言,确实就是婚姻的全部意思。
      婚礼当天夜里,宾客散尽,邵砚衡与闻令舒终于回到公馆。
      佣人们忙着收拾行李和礼物。
      二楼的主卧早已布置妥当。
      大红喜字贴在玻璃上,床头摆着两只绣了鸳鸯的枕头,窗边的花瓶里插满了新鲜玫瑰。
      闻令舒站在门口,望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大床,忽然有些想笑。
      邵砚衡站在她身旁。
      “看来管家误会了。”
      闻令舒转过头。
      “怎么?”
      “原本交代过,西边那间留给你。他大概以为是让太太放衣服用的。”
      闻令舒笑了。
      “倒也怪不得他。”
      邵砚衡转头吩咐佣人,将闻令舒的箱子搬去西边卧室。
      管家怔了一下。
      “先生,那这间……”
      “留着。”
      邵砚衡答得自然。
      “太太夜里怕吵,西边清静些。”
      管家连忙应声。
      佣人们不敢多问,很快将箱子搬走。
      等人都退下,闻令舒才笑着说:
      “邵先生,您倒很会替我找理由。”
      邵砚衡也笑。
      “总不能让底下人没头没脑地猜。”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
      “往后家里的事情,若有什么不合心意的,你只管告诉我。”
      闻令舒点头。
      “您也是。”
      邵砚衡略微一顿。
      继而笑道:
      “今日才结婚,就这么客气?”
      闻令舒一本正经地说:
      “那该叫什么?”
      “随你。”
      她想了想。
      “砚衡?”
      邵砚衡点头。
      “很好。”
      “那你也别再叫我闻小姐了。”
      “令舒。”
      他唤得十分自然。
      闻令舒笑了。
      “这才像夫妻。”
      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三十六岁,一个二十七岁。
      刚刚在满城宾客面前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没有人会想到,此刻他们竟还在认真商量彼此应该如何称呼。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抬腕看了眼表。
      “很晚了。你今日也累,早些休息。”
      “好。”
      他替她打开西边卧室的门。
      闻令舒进去前,忽然回头。
      “砚衡。”
      “嗯?”
      “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些事……”
      邵砚衡看着她。
      “怎么?”
      “往后都算数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自然算数。”
      “若是将来有人不愿意了呢?”
      “那就坐下来,重新商量。”
      “商量不成?”
      邵砚衡略作思索。
      “总归有办法。”
      闻令舒望着他。
      “好。”
      她也笑了。
      “那就说定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邵砚衡站了片刻,便转身走向东边的卧室。
      走廊里只剩下一盏壁灯。
      照着地板上两道渐渐远去的影子。
      婚后最初的日子,比闻令舒想象得还要舒适。
      邵砚衡果真没有干涉她的生活。
      她想逛街便逛街,想看戏便看戏,偶尔回闻家旧宅住一晚,也只需提前说一声。
      他很少追问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对于她购买衣服首饰,也从不吝啬。
      有一次,闻令舒在一家古董店看中一只旧式翡翠镯子。
      她犹豫许久,最终没有买。
      原因倒不是价钱。
      只是那镯子略大,戴在腕上总有些松。
      三日后,镯子却出现在了她的梳妆台上。
      旁边放着一张卡片。
      字迹端正。
      “店家说可改尺寸,已替你问过。若不喜欢,退掉便是。”
      落款只有两个字。
      砚衡。
      闻令舒拿着卡片,笑了许久。
      晚上吃饭时,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那只镯子?”
      邵砚衡慢条斯理地喝汤。
      “你那天在店里看了好几回。”
      “你当时不是在旁边看字画?”
      “看字画也能看见你。”
      闻令舒笑道:
      “原来邵副局长眼观六路。”
      “做我们这行的,总得细心些。”
      “那您以后可别把这本事都用在我身上。”
      邵砚衡抬眼。
      “为什么?”
      “我可不想在家里还被人调查。”
      他笑起来。
      “好,听你的。”
      他说得如此自然。
      既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丈夫受了妻子调侃时常有的那种不耐烦。
      闻令舒忽然觉得,这样的婚姻倒比她预想得更好。
      邵砚衡待人周到,办事稳妥,又从不故意与她争辩。
      她有时甚至觉得,若世上的夫妻都能这样相处,何必还要闹出那么多悲欢离合。
      只是有一点,她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邵砚衡的体贴,不仅仅来自温柔。
      更多时候,它像是一种习惯。
      他习惯记住别人的喜好,习惯观察细节,习惯在对方开口之前便把事情安排妥当。
      对妻子如此。
      对上司如此。
      对下属、朋友、商人,甚至对那些他并不喜欢的人,也都是如此。
      他从不轻易表现出不耐烦。
      也很少让人当面难堪。
      可当事情真正涉及他的利益时,他又极少退让。
      闻令舒有时会在书房外听见他打电话。
      他的声音始终很低。
      “这件事,你再想想。”
      “我没有催你。”
      “只是过了这个时候,恐怕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他从来不需要拍桌子。
      也不需要骂人。
      对方总会在电话那端一遍遍地表示明白。
      闻令舒偶尔听见,心里便越发确定:
      她嫁的这个男人,绝不是外人以为的那种老好人。
      不过,她并不觉得害怕。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始终遵守着他们之间的约定。
      她没有理由因为丈夫对别人不够善良,便否认他对自己的周到。
      更何况,世上的官员,难道还有几个真正干干净净的?
      闻令舒不愿欺骗自己。
      她知道邵砚衡的好处,也看得见他的危险。
      她选择他,原本就不是因为他品德高尚。
      而是因为他懂得分寸。
      这一点,比情话可靠得多。
      秋夜的雨仍旧下着。
      闻令舒从回忆里醒过神来。
      梳妆台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半。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条褪色的绸带。
      姐姐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真到了那一步,我就回来。”
      闻令舒轻轻叹了口气。
      八年了。
      她有时仍然会想,倘若姐姐当年没有离家,如今会过着怎样的日子。
      也许早已嫁给父亲替她选定的人。
      也许有了孩子。
      也许日子平平淡淡,谈不上快活,却至少还活着。
      可世上的事情,没有那么多如果。
      她把绸带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深处。
      起身时,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竟是邵砚衡回来了。
      片刻后,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脚步在她门前停了一下。
      随即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
      “令舒?”
      “还没睡。”
      “我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
      “暂时办完了。”
      隔着门,邵砚衡的声音略显疲惫。
      “你怎么还不睡?”
      “刚卸完妆。”
      “那早些休息。”
      “你也是。”
      脚步声没有立即离开。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又道:
      “对了,明天下午我有个应酬,可能赶不回来吃饭。你不必等我。”
      “好。”
      “若有什么事,打电话到局里找郁科长。”
      “知道了。”
      闻令舒听见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晚安。”
      “晚安,砚衡。”
      脚步声终于远去。
      闻令舒走到门边,将灯关了。
      屋里一下暗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躺进被子里,觉得十分安稳。
      这栋房子足够宽敞,佣人做事妥帖,丈夫待她尊重而周到。
      她想做的事情,几乎都可以做。
      不必为一个男人的冷落伤心,也不必猜测他究竟爱不爱自己。
      她有时会想,姐姐若能看见自己如今的日子,大概也会觉得不错。
      一个人不必爱得死去活来,也可以把日子过好。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走廊另一头,邵砚衡却还没有睡。
      他换下西装,穿着一件深色睡袍坐在书桌前。
      桌上放着刚从调查局带回来的几份文件。
      台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翻开其中一份。
      是城南仓库的物资调拨记录。
      其中五箱军需物资去向不明,牵涉几个早已调职的人员。
      更麻烦的是,岑肃川已经查到了其中一张经副局长办公室签发的批文。
      邵砚衡看完文件,慢慢将它合上。
      他没有生气。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伸手拿起电话。
      拨通一个号码。
      等了片刻,那端终于有人接起。
      “喂?”
      “是我。”
      邵砚衡声音温和。
      “老曹,睡了?”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晚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们去年冬天接收的那批物资,原始账目还在不在?”
      对方似乎迟疑。
      邵砚衡静静听着。
      片刻后,他说:
      “我知道你为难。”
      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可这件事若真让肃川查到底,往后为难的恐怕就不止你一个了。”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下来。
      邵砚衡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
      “你放心,我不是让你做什么为难的事。”
      “只是有几处旧账,咱们总得先弄清楚。”
      说完,他放下电话。
      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随手取过钢笔,在便笺上写下几个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是岑肃川。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个岑肃川……”
      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仿佛只是觉得某个下属过于固执,令人头疼。
      他把纸收进抽屉,上了锁。
      随后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树叶被雨打得簌簌作响。
      西边卧室的灯早已经熄了。
      邵砚衡看了一眼,神情松缓了些。
      至少家里的事情,样样都很妥当。
      闻令舒聪明,懂事,有分寸。
      她不爱打听,也从不无端生事。
      这样的妻子,再合适不过。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几年来做过的许多决定里,娶闻令舒算得上最省心的一件。
      邵砚衡拉上窗帘。
      将台灯也关了。
      他这一生并不缺乏判断人的本事。
      知道谁贪财,谁好名,谁胆小,谁野心勃勃。
      只要摸准了一个人的心思,事情便总有办法安排。
      妻子所求的不过是自由与安稳。
      他给得起。
      而她也的确将邵太太这个身份扮演得很好。
      只要彼此守约,这桩婚姻便不会出什么岔子。
      邵砚衡对此深信不疑。
      至于岑肃川……
      他只觉得那个年轻人实在太不懂变通。
      如此严肃刻板的一个人,整日把心思都放在案子上,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明白,世上的人情并不是每件都能拿证据来衡量。
      他当然更加想不到,终有一天,这个在他看来最不近人情的下属,会成为他婚姻中最大的变数。
      而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至少这一夜,邵砚衡的妻子仍旧睡得安稳。
      岑肃川仍旧坐在调查局里查他的账。
      临州城里,夜雨未歇。
      各人都有各人的打算。
      也都以为,自己的打算足够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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