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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邵太太 民国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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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九月。
临州入秋之后,雨便多了起来。
天刚擦黑,城西的电车还在叮叮当当地驶过,街沿两侧的店铺已陆续亮起灯。卖报的孩子抱着一叠晚报,在黄包车与行人之间穿梭,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混在雨水敲打棚檐的声响里,倒显得这座城比白日安静了些。
裴绍嵩的公馆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上。
这是栋两层的西式洋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院子里种着两株高大的香樟。门前的铁栅栏刚刚重新刷过漆,门房穿着浆洗干净的制服,见有汽车驶近,便撑起黑伞,快步出来迎接。
晚上七点差一刻,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前。
司机先下车,替后座拉开车门。
一只戴着珍珠色薄手套的手从车里伸出来,轻轻扶住门框。
紧接着,是一双细跟皮鞋。
闻令舒下车时,恰好有一阵风从街口吹来。
她伸手扶了一下肩上的披帛,抬头望向洋楼二层亮着灯的窗户。
“今晚来的人多吗?”
车里传来男人温和的声音。
“不会太多。局长说是家宴,大概也就几个熟人。”
邵砚衡随即下了车。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身量中上,肩背宽厚,领带打得端正,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的脸略宽,眉眼并不凌厉,眼皮微微垂着,笑起来时尤其显得温和。
他看了眼闻令舒身上的旗袍。
“冷不冷?”
“还好。”
“雨后风凉,别着了寒。”
说着,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披帛。
动作十分自然。
闻令舒低头看了一眼,笑道:“邵先生,您这话今天说第三遍了。”
邵砚衡也笑。
“怕你回来又喊头疼。”
“上回头疼,是因为你那位姓曹的朋友抽了一晚上雪茄。”
“好好好。”他笑着认输,“今晚若再碰上他,我替你挡着。”
门房撑伞迎了过来。
邵砚衡便将手臂微微抬起。
闻令舒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并肩走进院子。
倘若有人从街对面望过来,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客厅里已经来了几位客人。
壁炉没有生火,铜制落地灯散出柔和的光,留声机正放着一支轻快的曲子。
容曼筠坐在沙发上,正陪两位太太说话。
她四十出头,穿一件栗色软缎旗袍,头发烫成整齐的波纹,颈间只戴着一串珍珠,举止间有种不动声色的贵气。
看见闻令舒,她立即笑起来。
“哟,可算把你等来了。”
闻令舒松开丈夫的手臂,走过去。
“曼筠姐。”
“我还当你不肯来了呢。”
“哪敢呀。”闻令舒笑着坐到她身边,“您亲自打电话来请,我就是病了,也得让人抬过来。”
“呸呸呸,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容曼筠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打量她身上的旗袍。
“这衣裳新做的?”
“上个月做的,今日头一回穿。”
“我就说没见过。料子倒好,谁家的?”
“荣盛记。只是裁缝手艺不如从前了,腰这里改了两回。”
容曼筠伸手替她抚平袖口。
“我看挺好。人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那我下回披张桌布来,给您瞧瞧。”
几位太太都笑起来。
邵砚衡站在旁边,也跟着笑。
容曼筠抬头看他。
“砚衡,你太太如今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原本就比我会说。”邵砚衡答得从容,“平日在家,我也只有听的份。”
“这话我可不信。”
“那您问她。”
闻令舒接过话头:“他倒没说谎。只不过,他听是听了,听进去多少,就难说了。”
又是一阵笑声。
邵砚衡摇了摇头,一副拿妻子毫无办法的样子。
这时,书房门开了。
一个年近六十的男人缓步走出来。
裴绍嵩身材略胖,穿着一件深色呢料马甲,外头罩着西装,头发已见花白,脸上却没有多少老态。他走路不快,神情闲适,右手拿着一只刚刚点燃的雪茄。
“哟,砚衡来了?”
邵砚衡转过身。
“局长。”
“都说了在家里,不兴这一套。”
裴绍嵩抬手摆了摆,笑道:“今天不是开会。谁再喊局长,罚酒。”
“那我可得小心。”邵砚衡笑着说,“您知道,我酒量不好。”
“你酒量不好?”
裴绍嵩哼了一声。
“上回老何他们几个轮着敬你,也没见你醉。你呀,就会在我面前装老实。”
“那是您抬举我。”
邵砚衡笑意不减。
裴绍嵩看着他,忽然转向闻令舒。
“令舒,你可得替我管管你家砚衡。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说十句话,九句都是谦让,倒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蛮不讲理。”
闻令舒站起来,笑盈盈地答道:
“裴先生,您可高看我了。砚衡在外头的事,我哪里管得着。”
裴绍嵩哈哈大笑。
“听见没有?这才是明白人。”
容曼筠在一旁道:“你就别一回来便拉着砚衡说公事。人家夫妻好容易来吃顿饭,待会儿又让你叫进书房去。”
“好,好,不说。”
裴绍嵩举起双手。
“夫人有令,不敢不从。”
他说完,果然坐下陪众人说了几句闲话。
只是没过多久,便借着询问晚餐安排的空当,轻轻向邵砚衡偏了偏头。
邵砚衡会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闻令舒看见了,也没有在意。
她早已习惯。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裴绍嵩把雪茄搁进烟灰缸,走到桌后坐下。
“肃川还没来?”
“听说下午在城南办案。”
“又在办案?”
裴绍嵩摇了摇头。
“这个人,成天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钟,不知道歇一歇。”
邵砚衡笑了笑。
“他做事认真。”
“认真是认真。”
裴绍嵩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就是太认真了。前天查的那个仓库,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
“查出什么来了?”
“还没听说有什么实在的结果。”
“我看也未必查得出什么。”
裴绍嵩喝了口茶。
“战后接收的那些东西,多少人经手?哪一本账能干净得像新印的钞票?照他那个查法,查到明年也查不完。”
邵砚衡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温声道:
“肃川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不把事情弄明白,他心里不踏实。”
“所以我才头疼。”
裴绍嵩把杯子放下。
“砚衡,你跟他共事这么久,有些事也该劝劝。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这官场上的事情,不是每一件都能拿尺子量。”
“您说得是。”
“别光说是。”
裴绍嵩抬眼看他,笑里带着几分意味。
“有时候,该松一松,也得松一松。”
邵砚衡微微点头。
“我明白。”
裴绍嵩看了他片刻。
又笑了。
“你呀,就是这点好。说什么都明白。”
“我也有不明白的时候。”
“哦?”
“譬如肃川最近想查到什么程度,我就有些摸不准。”
裴绍嵩抬了抬眉。
两人目光相对。
片刻之后,裴绍嵩笑着摆手。
“年轻人嘛,让他查。查来查去,总归是为了局里好。”
邵砚衡也笑。
“那是自然。”
书房外传来佣人招呼客人的声音。
裴绍嵩听了一耳朵。
“八成是肃川来了。”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雪茄。
“走吧。再不出去,我太太又该埋怨我了。”
邵砚衡替他拉开门。
脸上的神情与进来时没有半分不同。
岑肃川进门的时候,雨刚停。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外面罩一件黑色长大衣,衣领整整齐齐地翻着。身形修长而挺拔,脸部轮廓清瘦,颧骨与下颌线条分明,鼻梁挺直,唇薄而紧。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目光过于锐利,常常显得冷峻。
乌黑的头发向一侧梳得齐整,额前没有半点散乱。
若只论相貌,岑肃川算得上十分出众。
可惜他那张脸总是沉着,仿佛旁人欠了他一份迟迟不肯交出的口供。
久而久之,局里便很少有人议论他的相貌。
比起长得如何,大家更关心的,是今天有没有什么人落进了岑处长手里。
佣人替他接过大衣。
岑肃川低头看了看腕表。
七点二十分。
已经迟到了。
他走进客厅,先向裴绍嵩致意。
“裴先生,来晚了。”
裴绍嵩笑道:
“我还以为你今晚要住在审讯室里。”
“下午有点事情耽搁了。”
“事情办完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裴绍嵩笑着摇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是稀罕。”
岑肃川没有解释。
邵砚衡这时走了过来。
“肃川。”
“副局长。”
“今天在家里,不必这么客气。”
邵砚衡拍了拍他的肩。
“听说你最近很忙?”
“还好。”
“年轻人精力到底好。”
邵砚衡笑得和气。
“不过工作归工作,身体总得顾着。别什么事都亲自盯着,底下的人也该练练。”
岑肃川微微垂眼。
“副局长说得是。”
他说话时神情认真,语气恭谨,听不出任何异样。
邵砚衡也没有再问。
不远处,闻令舒正陪容曼筠说话。
她们先前在谈一位熟人的婚事,不知怎么说起了临州如今未婚的年轻官员。
容曼筠一眼看见岑肃川,便招手道:
“肃川,过来。”
岑肃川走过去。
“裴太太。”
“站那么远做什么?又不是在局里。”
容曼筠笑着指向身边。
“还认不认识?这是砚衡的太太。”
闻令舒抬起头。
岑肃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灯光下的年轻女子穿一身墨绿色旗袍,领口与袖沿绣着细细的金线,耳边坠着两粒小巧的珍珠。她的头发烫成时兴的卷,松松挽在耳后,眉眼明亮,唇角天然带着一点笑意。
她并不是那种拘谨的官眷。
岑肃川进门时,她正在笑。
听见容曼筠介绍,她便敛了几分笑意,站起来。
“岑处长。”
岑肃川略微颔首。
“嫂夫人。”
他的声音比一般人低些,字句清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端正。
闻令舒看着他,忽然笑了。
“岑处长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岑肃川微微一顿。
“什么传闻?”
“严肃。”
容曼筠先笑出了声。
岑肃川没有笑。
他看着闻令舒,平静地说:
“让嫂夫人见笑了。”
闻令舒本来也不过随口一说,没料到他答得这样认真,反倒觉得有趣。
“我说的是实话,怎么会见笑?”
岑肃川一时没有接话。
容曼筠笑着替他解围。
“令舒,你可别逗他。肃川就是这样的脾气,多少年都改不过来。”
闻令舒眨了眨眼。
“那我不说了。”
岑肃川点头。
“多谢嫂夫人。”
这回连邵砚衡都笑了起来。
“肃川,你这话说得倒像在谢人家手下留情。”
岑肃川看向上司。
“副局长说笑了。”
邵砚衡含笑摇头。
在他看来,岑肃川实在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不过说两句玩笑话,他竟也能答得像在审阅公文。
难怪三十好几了,身边连个走得近些的女人都没有。
晚饭摆在一楼餐厅。
裴家的餐桌是长方形的,铺着雪白桌布,中央放了一只银质烛台,旁边摆着新剪下来的白菊。
裴绍嵩坐在主位。
邵砚衡坐在他左手边,岑肃川被安排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闻令舒则与容曼筠坐在一起。
起初谈的都是家常。
哪家百货公司新到了洋货,哪位太太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哪家戏院最近请来了有名的角儿。
裴绍嵩兴致颇好,不时讲些笑话。
席间有人提起临州最近查禁走私的事情。
一位姓梁的处长笑道:
“如今查得这样严,连我太太从香港带回来的几盒香粉,都险些让海关扣下。”
众人笑起来。
岑肃川却抬了抬眼。
“梁处长,那几盒香粉后来怎么放行的?”
梁处长愣了一下。
“自然是手续齐全,就放行了。”
“哪一处海关?”
餐桌上静了一瞬。
梁处长有些尴尬。
“肃川,吃饭呢。”
裴绍嵩笑着打圆场。
“我说什么来着?他这个人哪,走到哪儿都忘不了查案。”
闻令舒恰好放下茶杯。
她看了看岑肃川,忍不住说道:
“岑处长,您平常吃饭,也这样盘问人吗?”
岑肃川转向她。
“嫂夫人说笑了。”
“我哪里说笑?”
闻令舒一脸认真。
“您刚才不过三句话,就快把梁处长的香粉查成走私货了。”
众人顿时大笑。
梁处长连连点头。
“还是邵太太明白我的冤枉!”
岑肃川这回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闻令舒,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
她的语气轻快,笑意自然,显然只是为了替梁处长解围。
但话说得很有分寸。
既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让他难堪。
他终于道:
“是我失礼了。”
闻令舒笑道:
“岑处长不必这么认真。我可没有罚您的意思。”
裴绍嵩端起酒杯。
“听见没有?肃川,连邵太太都说你太认真了。”
邵砚衡在一旁笑着接话:
“他若肯改,早就改了。”
岑肃川没有争辩。
只是端起面前的杯子,向梁处长略一示意。
“方才冒犯了。”
梁处长连忙回敬。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闻令舒没有再注意他。
她转过头,继续听容曼筠讲一桩亲戚家的趣事。
岑肃川则低头用餐。
在他看来,邵太太是个聪明而活泼的女人。
比一般官太太爽快些,也更擅长说话。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
至少那天晚上,他是这样认为的。
晚餐过后,众人重新回到客厅。
男客们聚在一处抽烟、喝酒。
几位太太则坐在窗边,谈起临州即将举办的慈善义卖。
容曼筠希望闻令舒也参与筹备。
“你年轻,又有主意,正好帮我看看那些东西该怎么布置。”
闻令舒笑道:
“您可真会打算盘。请我来吃顿饭,就要我替您做工。”
“怎么?还得给你开工钱?”
“工钱倒不必。”
闻令舒想了想。
“不过我听说,您去年从上海带回来的那套白瓷茶具,漂亮得很。”
容曼筠故意瞪她。
“好啊,原来惦记我的东西来了。”
“我就是想借来看看。”
“只是看看?”
“真只是看看。”
“我可不信。”
两人笑作一团。
邵砚衡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正与裴绍嵩谈话。
他听见妻子的笑声,抬头看了一眼。
见她与容曼筠相处得融洽,便又收回目光。
这桩婚事带来的好处,比他当初预料得还要多。
闻令舒聪明、漂亮,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她不问他的公务,不干涉他的交际,出入任何场合都能应付得体。
更难得的是,她从不向他索取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譬如爱情。
邵砚衡对此十分满意。
他觉得自己娶了一位再合适不过的妻子。
至于闻令舒是否也这样想,他并不特别担心。
毕竟婚前的条件是她亲口答应的。
到目前为止,双方也确实都遵守得很好。
“砚衡。”
裴绍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邵砚衡笑了笑。
“您刚才说到哪儿了?”
裴绍嵩看他一眼,也没有追问。
“我说,城南那几个仓库的账,你回头再替我看看。”
“好。”
“有些事情,不要闹得太大。”
“明白。”
邵砚衡答得十分自然。
这时,岑肃川恰好从外面进来。
他刚刚接了个电话。
裴绍嵩朝他招手。
“肃川,过来坐。”
岑肃川走近。
“裴先生。”
“还忙着呢?”
“局里来电话,有点事情。”
“什么事?”
“下午抓的一个人,刚交代了些情况。”
邵砚衡手里的茶杯微微一停。
随即,他抬起头。
“有新线索?”
岑肃川看向他。
“还要核实。”
“那就好好核实。”
邵砚衡笑道。
“办案最忌讳着急。”
“是。”
岑肃川回答得平静。
裴绍嵩看了看两人,忽然笑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怎么又谈上公事了?”
他站起身。
“算了算了。再谈下去,我这场家宴就要开成办公会议了。”
邵砚衡立即起身。
“怪我。”
岑肃川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隔着茶几站着。
一个笑容温和,一个神色冷淡。
谁也没有提到,下午被捕的那个人,恰恰与城南仓库失踪的军需物资有关。
晚上九点半,客人陆续告辞。
邵砚衡与闻令舒离开时,容曼筠一直送到门口。
“令舒,下周记得来。”
“记得。”
“别又说裁缝来量衣裳,走不开。”
闻令舒笑道:
“这回保证不躲。”
容曼筠又嘱咐几句,才放她走。
院子里雨已经停了。
潮湿的树叶在灯光下泛着微亮的光。
闻令舒站在台阶前等司机开车过来。
邵砚衡正与裴绍嵩说最后几句话。
她百无聊赖地低头看了看鞋尖。
“嫂夫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闻令舒转身。
岑肃川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
他已经穿好了大衣。
“岑处长。”
“您的手套。”
他将一只珍珠色的薄手套递过来。
闻令舒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右手上的手套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
她接过来。
“呀,果然是我的。在哪儿找到的?”
“客厅沙发旁边。”
“多谢。”
“举手之劳。”
闻令舒戴好手套,忽然笑了一下。
“岑处长,您是不是觉得我今晚话太多?”
岑肃川微微一怔。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还担心,往后再来裴先生家吃饭,您一看见我就要躲。”
岑肃川望着她。
他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玩笑。
但对方神情坦荡,眼底带着一点促狭,倒叫人不好板起脸来。
“嫂夫人多虑了。”
“我这个人,确实容易多虑。”
闻令舒笑了笑。
“不过岑处长也该多笑笑。您模样生得这样好,总绷着一张脸,岂不可惜?”
岑肃川一时没有说话。
这种话若由旁人说出来,未免有些轻浮。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一般自然。
他最后只是略微低下头。
“嫂夫人过奖。”
闻令舒忍不住笑了。
“您瞧,又来了。”
这时,汽车驶到了台阶前。
邵砚衡从后面走过来。
“聊什么呢?”
闻令舒扬了扬手。
“手套丢在客厅,是岑处长替我捡回来的。”
邵砚衡看向岑肃川。
“劳烦你了。”
“应该的。”
邵砚衡笑着摇头。
“你呀,平日里做事一板一眼,倒也有这样细心的时候。”
岑肃川没接话。
邵砚衡替妻子拉开车门。
闻令舒上车前,回过头。
“岑处长,再会。”
“嫂夫人慢走。”
她弯了弯眼睛,坐进车里。
邵砚衡跟着上车。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裴家公馆。
岑肃川站在台阶下,看了一眼汽车远去的方向,便转身去取自己的车。
这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家宴。
他认识了上司的妻子。
替她捡回一只遗落的手套。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汽车驶过两条街,闻令舒忽然开口:
“砚衡。”
“嗯?”
“你们局里那个岑处长,一直都是这样的脾气?”
邵砚衡正在翻看一份刚从公馆带出来的文件。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
“哪个脾气?”
“就是……”
闻令舒想了想。
“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邵砚衡笑出了声。
“你说肃川?”
“嗯。”
“他那人就这样。”
邵砚衡把文件合上。
“认真,固执,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做事倒是一把好手,就是不大会做人。”
闻令舒靠在椅背上。
“我看他倒还好。”
“哦?”
“至少挺有礼貌。”
邵砚衡笑了。
“那是因为你是我太太。”
闻令舒偏过头。
“怎么,若换了别人,他连手套也不肯捡?”
“那倒不至于。”
邵砚衡想了想,慢悠悠地说:
“不过若换了个可疑的人,手套落在他眼前,他兴许先得查查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闻令舒怔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哪有你说的这样吓人。”
“你不信?”
“我看他不过是严肃些。”
邵砚衡没有争辩。
他只是笑着替她把滑落的披帛往上拉了拉。
“但愿你永远只见到他严肃的那一面。”
闻令舒听见这话,转头看他。
窗外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邵砚衡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
他脸上仍然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玩笑。
闻令舒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
她知道丈夫的工作是什么。
也知道他与那位岑处长之间,未必像今晚表现得那样和睦。
但那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嫁给邵砚衡,并不是为了参与他的公事。
他有他的世界。
她有她的生活。
只要双方守好各自的界限,便足够了。
想到这里,闻令舒重新靠回椅背。
“明天下午我去荣盛记取衣裳。”
“好。”
“晚上可能回来晚一点,曼筠姐约我看戏。”
“让司机送你。”
“知道啦。”
邵砚衡应了一声。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同一时间,临州特别情报调查局。
岑肃川推开办公室的门。
值夜的秘书立即站起来。
“处长。”
“人呢?”
“还在楼下。”
“口供?”
秘书连忙递上一叠纸。
岑肃川接过,边走边翻。
办公室的灯亮着,桌上堆了几摞文件,烟灰缸里留着半截早已熄灭的香烟。
他脱下大衣,随手挂在衣架上。
秘书跟在身后。
“处长,城南仓库那边已经核实过了。账上登记七十三箱,实际出库的只有六十八箱。”
岑肃川没有抬头。
“剩下五箱呢?”
“说是调拨到别处去了。”
“调拨单?”
“还没找到。”
岑肃川翻过一页。
“签字的人是谁?”
秘书犹豫了一下。
“是……”
岑肃川抬眼。
“说。”
“调拨批文是副局长办公室签发的。”
屋里安静下来。
岑肃川低头看着文件。
纸上的签名笔迹工整,印章鲜红。
那是邵砚衡办公室的公章。
他看了很久。
“原件在哪儿?”
“档案室。”
“明早调出来。”
“是。”
秘书顿了顿,又道:
“处长,副局长那边……”
岑肃川合上文件。
“照规矩办。”
“明白。”
秘书退出去后,岑肃川独自坐在灯下。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街道空荡,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从玻璃上一晃而过。
他将那份调拨记录重新展开。
邵砚衡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签发栏里。
岑肃川拿起钢笔,在旁边的便笺上写下几行字。
一笔一画,极为认真。
他今天在裴家公馆见到的那个男人,待人谦和,举止周到,说话永远留着三分余地。
甚至在离开时,还亲自替妻子拉开车门。
单看外表,实在挑不出一点不好。
岑肃川却从来不相信,一个人表面上越是无可指摘,私底下便一定越是清白。
尤其是邵砚衡。
他将钢笔搁下,按铃叫来秘书。
“明天一早,把这几个月所有由副局长办公室签发的仓库调拨单,都给我找出来。”
秘书低声应是。
岑肃川重新低头。
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上,使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愈发显得没有表情。
而在城西的邵公馆里,闻令舒刚刚卸下耳环,坐在梳妆镜前,哼着今晚在裴家听过的曲子。
隔着半座临州城,她不知道那位替自己捡回手套的岑处长,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准备进一步调查自己的丈夫。
她也不知道,从今夜开始,她将会一次又一次地听见这个名字。
岑肃川。
那时,她对他的全部印象,不过是一个相貌很好、说话太认真、不大懂得玩笑的男人。
至于岑肃川,他甚至已经记不清闻令舒今晚穿的旗袍是什么颜色。
他满脑子只有那五箱不知去向的军需物资。
以及邵砚衡签在调拨单上的名字。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