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海城晚》辉月炽热

2、下山 “大人

　　“大人，陛下召见，希望您能尽快回宫一趟。”面具人毕恭毕敬地跟在黑衣少年的身后。
　　“知道了。”少年的声音难得上扬了。
　　马车向京城驶去，扬起阵阵尘土。
　　御花园内，天子正在亲手修剪花枝，听见内侍的通报，了然于心。
　　不多时，便见少年自廊下缓步走来，腕骨轻转，扇面摇摆，带起一缕清风，行走之间衣袂微动，举手投足皆是意气风发。
　　一时竟让人移不开眼。
　　“臣参见陛下。”
　　“你可知近日羽弦寺被焚烧一案？”天子语气严肃。
　　少年淡然一笑：“臣有所耳闻，已经擅作主张，派手下去查这件事了。”
　　羽弦寺乃是皇家禁地，每年天子和长公主都会到此地祭拜神明，希望来年风调雨顺。然而今年古蜀国遇到了百年难遇的旱灾，满地都是灾民，尽管已下发多批赈灾粮，却仍然解决不了问题，民怨沸腾，民不聊生，朝中大臣也颇有微词。
　　无奈之下，这群灾民只能四处纵火打劫，希望引起官府的注意。
　　“灾民饥困纵火确实是常有的，但他们绝对不敢，也不可能有能力到皇家禁地纵火。陛下是希望臣去彻查此事？”少年试探着问。
　　“不仅要查，还要小心地查。朕疑心此事与我们一直追查的事有关。此次朕要你不亮风纪司身份，暗中调查，务必稳住灾情，揪出幕后黑手。”
　　“臣遵旨。”

　　洛帘青确实赢得了很漂亮的一仗，离下山这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其实她也没有很想走，下山去做什么呢？去看那个母亲？
　　她当年之所以想离家出走，就是不愿拘泥于庶女的身份，想给自己挣个前程。
　　正想着，师父突然找她过去，布置了第一件任务。
　　正值荒年，突然冒出一批大胆灾民纵火焚烧皇家禁地羽弦寺，这等亵渎皇室龙脉的行为罪不可恕，师门令她下山查明真相，还百姓一个公道，给天子一个交代。
　　羽弦寺坐落在厌离城柚香谷内，这里有不少梯田，田间小路交错相通，不时从边上的小茅屋里传出几声鸡鸣狗叫。皑皑白雪掩盖了小路，也落在路边的桑树上。桑树斜斜，天晴朗，日渐暖。小屋的窗反着光，看不见里面，也找不到喜庆的大红窗花。不用多想，定是因为这场饥荒。
　　走了几步，便听见路上几个农民在议论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前几日羽弦寺都被烧了。”
　　“依我看，这就是皇家的报应！根本不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说要发的粮食到底在哪里？这么多天连个影子都见不着，活该！”
　　“那婶，你少说几句吧，诋毁皇家，这可是要杀头的重罪......”
　　洛帘青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诸位，叨扰了。我乃五越山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彻查羽弦寺一案，可否再告诉我一些细节？”
　　“就你一个人？这官府果然没有一个愿意上心的，前面派出去调查的那个小吏，我看着根本就不会武功，弱不禁风的样子，这能解决什么事情！羽弦寺已经好几日没有看见大师出现了，前几日突然燃起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才渐渐熄灭。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农民的面色有些凝重，却也摆摆手不愿多谈。
　　洛帘青见再问不出什么，快步赶到了山脚下，便见一座巨大的洞穴，黑暗幽深，雾气环绕，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
　　山洞前，蹲着一个穿着官服的小吏，确实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似乎害怕着不敢往前走。
　　“在下寒山门，洛帘青，敢问阁下是？”洛帘青抱拳行了个礼，将小吏从地上拉起来。
　　“我，我叫晏怀，”小吏有些吃惊，抽泣着答话，“县令要我们县衙调查羽弦寺一案，我们家大人就让我出来了，可我根本不会武功，不敢再往前走了，求女侠救命。”
　　这害怕的样子，并不像是装出来的。
　　洛帘青连忙放软声音，安慰道：“没事没事，你一会儿跟紧我，我带你进去就行了。”
　　“多谢，多谢女侠！”晏怀终于停止了抽泣，默默跟在了洛帘青身后。
　　洛帘青使出水行术，轻探洞内环境：“叫我帘青就好。”
　　她微微一笑，指间多出了一张符纸。金光催动，符纸化为一只金丝雀向洞内飞去。这便是传音符。稍过片刻，黑黑的洞穴便投射来一束光。等这束光靠近一点，二人发现原来是一个摆渡的船夫。他的头发花白，嗓音非常嘶哑：“二位贵客，请上船。”
　　小船向前划去，在那些弯弯绕绕的水路中穿梭，灵活地避开一尊尊钟乳石。
　　“老伯伯，羽弦寺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洛帘青急切地问道。
　　晏怀即使双手发抖，还是掏出了纸笔准备进行记录。
　　“昨日又起了一次火，幸好被值班的小师傅给发现，才没能烧起来。但羽弦寺怕是得大修了，”船夫难掩失落与自责，“是我等监管不力，恐怕难逃陛下降罪。”
　　“请问伯伯，”晏怀怯生生地开口，“这些火灾有何规律？只烧一栋房子还是烧整个祭坛啊？”
　　船夫想起寺庙内惨状，不禁摇了摇头，“是有间空屋闹鬼。半夜，那屋不知为何自己点上了灯，有只鸟的影子在屋里不断飞动，还有一股血腥味。然后就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势蔓延非常迅速，根本来不及扑灭。”
　　“若真如师父所说，是灾民纵火，恐怕不会这么复杂。”洛帘青若有所思。
　　“就怕是有组织有预谋，这就不太好办了。”晏怀脸上的怯色消失了片刻，可洛帘青并没有察觉到。
　　不知划了多久，终于到达了岸边。
　　船夫慈祥地笑着：“年轻人，小心些，全靠你们了。”
　　晏怀毕恭毕敬地行礼，将一袋零钱放在船头。
　　“多谢老人家帮忙。”
　　还是如此细腻的人？洛帘青对他有些改观了。
　　二人走了几步便豁然开朗，四周云雾缭绕，庄严肃穆的寺庙矗立着，让人着实不敢高声语。屋檐上悬挂着白色羽毛饰品，洁白无瑕，随风吹动，略有风铃之响。令人不由自主就想迈上石阶，进门参拜。
　　洛帘青正欲上前，却发现身边的晏怀从始至终没有抬眼看神殿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自然下垂，身边的气压很低，和刚见面时有些不同。
　　“晏怀，你不走？”洛帘青误以为晏怀走神，出声提醒道。
　　晏怀仍是一步未动。
　　“姑娘去吧，我不信神。”
　　洛帘青只疑惑了一瞬间，便笑着说：
　　“好，那你小心点。”
　　“放心。”晏怀顿了顿，语气终于慢慢放柔，眼神渐暖。

　　能走到我这样位置的人，靠的绝不是神明的垂怜，而是自己一步步往上爬，受了委屈咽下去，受了伤忍着，神明并不能带来想要的，从此便也不再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