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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十年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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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春天,章尾山下了最后一场雪。
雪落在山门的石阶上,落在剑坪的青石上,落在后山那座终年无人的雪崖上。章尾山的雪是不化的,一年四季都在,弟子们说,那是因为山上住着一个比雪还冷的人。
那个人那天早上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山下三拨弟子联名写的。一个月前,临川城外的河水在一夜之间倒流了三十里,倒流之后又自己流了回去,河岸上的芦苇一夜之间全白了头。附近的仙门先后派了三拨弟子去查,三拨弟子回来都说,看不出缘由。
不是妖,不是魔,也不是地脉异动。
河就是倒流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它往回拨了一下。
章尾山的长老们在大殿里议了三天,议不出结果,最后把信送到了雪崖上。
贺舟看完信,把它放在膝上,看了一会儿崖下的云。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山了。
上一次下山,是为了斩一只为祸三州的妖。再上一次,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他是章尾山的宗主,是三界第一剑修,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的人,不该在人间待太久。人间太吵,太暖,太容易让人分心。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没有带弟子,只把剑挎在腰间,一个人下了山。
临川是一座不大的城。
青灰色的城墙,拱形的城门,城门上方有一座黑瓦的城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临川”两个字,字是老的,漆掉了一半。一条河绕着城墙流过去,浑黄,平稳,慢吞吞的,看不出一点倒流过的样子。
贺舟进城的时候,正赶上集。
长街从城门口一直铺到河边,两边全是摊子。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担子一头是熬糖的小炉,一头是插满糖人的草靶子,糖人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有猴子,有老鼠,有骑着马的将军。卖纸风车的摊子上插着几十只风车,红的绿的黄的,风一吹,一起转起来,哗啦啦地响。酒楼的二层开着窗,有人在里面弹琵琶,弹得不怎么好,但弹得很高兴。
孩童举着纸风车从人群里钻过去,大人在后面喊。卖菜的跟买菜的为了一文钱吵起来,吵完了又一起笑。
贺舟站在街口,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太吵了。
他修了三百年无情道,斩七情,断六欲,心里那片地方静得像雪崖。他从来不觉得那片静有什么不好。可站在这条街上,那片静忽然显得很空,像一间什么都没有摆的屋子。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沿着长街往河边走。
他在城里走了三天。
河边,城墙,上游的山口,下游的渡口。他看了水色,看了地脉,看了河底的淤沙,什么都没有查到。河水规规矩矩地流着,就像从来没有倒流过一样。
到了第三天早上,他站在长街上,看见了那些线。
那是极细的金线。
从每一个人的头顶升起,细得像日光里的一缕蛛丝,笔直地没入天穹。卖糖人的老汉有,挑水的妇人有,酒楼上弹琵琶的姑娘也有。满街几百个人,每个人头顶都有一根。
几百根金线从长街上升起来,汇向同一片天空,像一张看不见边的网。
贺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线。
很小的时候,在章尾山上,他就偶尔能看见。下雪天,师父站在雪地里,头顶有一根很淡很淡的金线。山下来送柴的樵夫,头顶也有一根。他问师父那是什么,师父看了他很久,说那是心魔,说他眼花,说修无情道的人,不该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他就不再问了。
后来他学会了不去看。那些线总是很淡,若有若无,他不看,它们就像不存在。三百年里,他偶尔下山,偶尔看见一两根,都当作是雪光晃了眼。
可是临川不一样。
临川的线太多了,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有人用金粉一笔一笔描过。他想不看都不行。
他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看得见。
他慢慢地沿着长街走过去,抬头看着那些线。看久了,他看出了不同:有些线是亮的,亮得像刚抽出来的金丝;有些线在暗,暗得发灰,像蒙了一层尘。
暗的那些,大多是老人。
也有不是老人的。
他在一个糖人摊前停下来。
一个举着纸风车的孩子正蹲在摊前,仰着头看糖人。六七岁的样子,脸蛋晒得红扑扑的,纸风车举得高高的,在风里转得飞快。
那孩子头顶的金线,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断断续续的,一闪一闪,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贺舟看着那根线,心里那片雪崖一样的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