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禄子》朗诺

5、碰壁 没过几天，

　　没过几天，尉迟兄妹就从白闵口中知道了五年以后他们即将跟着这位三皇子一起去北衡的消息。

　　“狗皇帝！”

　　尉迟延暴跳如雷，踢倒一张小木凳子。

　　白闵小心翼翼地把凳子捡回来，揉了揉棱角，心疼地说尉迟兄弟你不要这么粗鲁，院子里的小凳子就剩这一张了。

　　“你……不生气？”

　　尉迟延有些惊讶。其实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小皇子的观感好了不少，尽管白闵身上不可避免带上了些娇纵的坏脾气，但从来没有凭着身份欺负人。

　　现在想来，可能是没那本事吧。

　　白闵没回答尉迟延那个问题，他端着小凳子，连同自己一起放在了离尉迟延稍远一点的地方。

　　尉迟月左看看右看看，尝试出声，打破这阵有些尴尬的沉默：“大哥，爹娘有消息了没有？”

　　“没有，”尉迟延向妹妹努力挤出一个安心的笑来，“但是在打点了。”

　　尉迟月把头埋下去继续剪纸——她知道哥哥在骗她，他们出不去院子。

　　“你们想知道什么？ ”

　　就在尉迟兄妹一筹莫展的时候，白闵冷不丁出了声。没多大的孩子，还没变声，却是已经带上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凉意：“我明天要去见丞相，可以帮你们打听。”

　　主子是皇子为数不多的好处在于，白闵有见丞相的自由。

　　就着这点微末的希望，尉迟兄妹计划了一阵。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其实他们就是想知道这案子过后爹会不会死，娘亲又去了哪里。

　　“院子里的大黄狗怎么样了？”

　　尉迟月发了愁，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把尉迟延逗笑了，这些日子虽然辛苦，但妹妹一直在努力逗他开心，他能感觉得到：“ 大黄比我们跑得掉，它那么懂事，一定有好心人收它的，别担心，现在它一定在谁家大院子里吃香的喝辣的。”

　　尉迟月点了点头，送走哥哥，转身回屋去了。

　　身为质子伴随，尉迟兄妹也要跟着白闵一起做准备，尉迟延早出晚归习武，尉迟月学着侍女干活，她的年纪小，模样可爱，嘴甜，小姐气从来没有一样，管教她的婆婆心生喜爱，没怎么为难，把她当孙女看待。

　　白闵去见丞相那天尉迟兄妹刚好都休息，头天夜里又被紧盯着嘱咐了好多问题，白闵努力记住，导致一宿没怎么睡着，像是怕忘了似的，大清早就出了门，临到午时了都没回来，尉迟延以为白闵是赖床了，去掀被褥，一看里头空荡荡的，揉揉眼，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殿下早出去啦。”尉迟月路过说，臂上挽了个小篮子。

　　“……睡那么点，别到时候长不高。”

　　尉迟延嘀咕着将被褥掩回原位。

　　“你又去干什么？”

　　尉迟延这才想起来妹妹的篮子。

　　“摘花呀，”尉迟月朝哥哥做了个鬼脸，“你又管我？”

　　谁想管你！

　　“……注意别伤了自己！”尉迟延哼了一声，拔高声音。哥哥的声音在她的后面追，尉迟月在前面很快乐地跑，很快小跑出去了，笑声叮叮铃铃的，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隐约间，在相府另一边，白闵像意识到有谁在诅咒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几天风起了，小殿下是不是着凉了，”魏相笑着说，“过几日我差人定做些衣物过来。”

　　“也别忘了我那两个随从，”白闵佯装嫌恶地说，“我可不想看见身边人穿得破破烂烂的。”

　　“小殿下心善，”魏相爽朗道，“可还有什么吩咐啊？”

　　上午白闵跟着丞相入宫见了父皇，白肃钦似乎已经忘记了那次顶撞之事，亲和的样子几乎令白闵以为他所遭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直到他主动提起想要继续读书。

　　“读书？”白肃钦的声音冷了下来，随着南北使节交流频繁，质子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更不用说是已经被视为质子人选的白闵本人，白肃钦索性也不再客气，“你已经害死了一个夫子，怎么，难道你还要害死第二个吗？”

　　提到这个，白闵瞬间哑口无言，白肃钦则扭头接着跟魏相谈天说地，国家大事的，也无人再搭理他了。

　　“殿下？”

　　回相府的路上，白闵有些走神，魏相问了好几遍才回过神。

　　“我没事，”白闵低咳一声，矜持着正了正小脸，“刚刚说到哪里了？”

　　“除了衣物，”魏相又说了一遍，“殿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尉迟家什么来头，”白闵不动声色地说，顺带着把由头统统推给第一日刚来时迎他过来两面又三刀的仆人，“说什么少爷小姐的，是什么大家吗？这姓听起来很威风的样子。”

　　魏相起初有些费解为何皇上不让三皇子念书，但这么一听，他明白了——区区七岁就想着为下人打听家事，要再念几年那可还了得。

　　别到时候悄悄长了翅膀，送都送不出去。

　　“魏相？”白闵轻轻喊了他一声，声音听起来楚楚可怜，“我只是有些担心……罪臣之子，要是对我有恨，我心神不宁。”

　　“啊，殿下别担心，”魏丞相回过神，“皇上开恩着呢，尉迟将军虽说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坐几年牢，不消多少时候又能接着为朝廷效力啦。”

　　“他们的娘亲呢？”

　　“殿下问的是郭氏？”魏相回想了一下，“那更用不着担心了，按照惯例应当是入宫当了宫女。”

　　白闵再接再厉，努力为尉迟兄妹争取联系母亲的机会。

　　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魏相，他装聋作哑，搪塞着要留白闵吃饭。熬了一上午白闵早就饥肠辘辘，但想着尉迟兄妹这时候也没什么吃的，加之再也问不出什么，只好到此为止，有些失望地拒绝了。

　　尉迟兄妹这时候确实没什么吃的。

　　送餐的比平时晚了些，妹妹出去玩闹还没回来，尉迟延摸摸扁下去的肚子，放下手里的活计，拍拍手起身，决定去厨房催促一二。

　　没走远几步，男孩闻到一股饭香，近在咫尺，直直往他鼻子里钻，尉迟延更饿了，迫不及待靠近，迎面撞上了一个半大的小家伙——是白闵。

　　白闵被撞得躲了一下，身形灵巧一晃，看也没看尉迟延，小跑着没影了，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诶。”尉迟延见状一脑门困惑，不过由于他太饿，实在是没什么多余的力气扮演仆从，香味飘得更近了，不多时，送饭的也终于到了。今日伙食不错！尉迟延闻到肉食的味道，恨不得化身成一头饿狼，扑上去连同食盒一并吞下。

　　吃饭了！

　　尉迟延先喊妹妹。院子旁不远处就有座小花园，尉迟月很快就钻出来了，篮子里满满当当的花，头发上沾着草木碎屑。

　　“好香……哎呀！”尉迟月蹦蹦跳跳就要去吃饭，跑着跑着半道上双脚悬了空，女孩子被哥哥抱起来，扑棱着被捉到了水桶边。

　　“你啊！洗洗再吃，”家有疯妹妹一只，尉迟延有些头疼，“你先准备着，我去喊他。”

　　尉迟月被抹了一脸水，水滴答答从头发丝滴落，她努力眨掉眼睛上的水渍：“殿下回来啦？”

　　“他好像不开心，”回想到刚刚白闵失魂落魄的样子，尉迟延隐约能推测出怎么回事，“我去看看他。”

　　尉迟延是在床榻上找到的白闵。

　　他差点没找到——窝在褥子里的小三皇子真的太小了，蜷起来像团奄奄一息的小蛇。

　　“你……呃，不是，殿下，”尉迟延头一回用上了敬称，他小心翼翼靠近，又轻唤了几次，“殿下……殿下？”

　　小蛇形状的被子一动不动，还是没搭理他。

　　风水轮流转，尉迟延习惯了给白闵甩脸色，没想到自己也有遭遇冷落的一天，不过这次他没生气，反而有些手足无措：“殿下，不好好吃饭是会长不大长不高的……”

　　这句话起到了些作用，小蛇的尾巴抽动了一下，尉迟延觉得自己终于找对了路子，打算沿着这个方向接着努力的时候，却是听见了一声低低的抽噎声。

　　“我……我没用，”抽噎声持续着，断断续续，被子里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用……”

　　尉迟延吓坏了，让他跟人对骂没问题，但是照顾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皇子？那可问题大了。尉迟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怎，怎么了？那狗丞相是不是欺负你了？”

　　“不，不是……”白闵摇摇头，“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他，夫子才会死掉……都是因为他，尉迟兄妹才会跟父母分开，连想联系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这些，都是因为他……

　　从来没有人教过白闵怎么判断是非对错，于是年仅七岁的孩子只好悲从中来，将一切的过错与不幸通通揽在了自己身上。

　　耳边的哭泣声激烈一阵过后又渐渐熄了，尉迟延坐在床榻边沿，安安静静陪着白闵哭了一会儿。

　　“我跟月儿，不恨你，”等到白闵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一些，他才轻声开口。他比三小皇子大三岁，也还是个孩子，声音已经带上了点沧桑的味道，“要不是你，月儿可能就被卖到青楼里去了，而我，说不定已经被随便发配到哪个人家里乱拳打死了。”

　　白闵抽了一下气，不再说话了。

　　尉迟延站起来，他知道白闵听进去了，不过三皇子还是那个娇纵的三皇子，尉迟延明白白闵是不好意思出来，走远了几步，嘱咐：“殿下要没什么事，那小的先退下咯？”

　　脚步声渐远，白闵裹紧自己，好半晌才从被窝里小心翼翼探出头。

　　珠帘摇曳，残存着那人来过的痕迹，白闵坐起来，盯着帘子看了好久，忽然笑了一下，眼睛还是通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