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禄子》朗诺

4、兄弟姐妹 时隔两年，

　　“三哥哥！三哥哥！”

　　被关到第七日，白闵昏昏沉沉，听见一阵重重的拍门声，很快从地上爬起来。

　　“……琬儿？”

　　白闵没料到是白琬，又惊又喜地贴上门缝，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屋里好黑，他不知道时间。

　　“夜里，”女孩轻声说，“我偷听到过几天你要解禁，赶紧来了。”

　　白闵的声音落了下去：“夫子……”

　　“夫子……”白琬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三哥哥，你下次要注意言行。”

　　哦，不对。

　　白琬话锋一转。

　　没下次了。

　　白闵愣了：“什么意思？”

　　“我偷听到大哥二哥说……他们说，父皇决定送你出宫，到丞相府去，”白琬犹豫了一下，“我还听说，五年后你要被送去南衡当质子了。”

　　门另一边的白闵沉默了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不说这个了。”白琬其实觉得当质子没什么不好的，没准还能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她早就听说南衡的园子很美，梦里偷偷去了好多次。

　　“咔哒”。

　　门缝开了，白闵吃惊地看着女孩，白琬得意洋洋地亮出钥匙给三哥哥看，身上还搭着一条小包袱。

　　白琬打开包袱，里面躺着零零散散的金银珠宝，还有一些首饰，她告诉白闵这些是大人们送给她的，离开前她随便抓了一些。反正她有父皇有母后，这辈子都用不完。

　　她把包袱搭在了三哥哥身上，补充说她收买了看守的宫人，不会拿他怎么样，小白闵没见过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宝贝，比起有了依靠的惊喜更多的是对妹妹的感动，不知不觉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白琬也忍不住哭了——好看温柔的三哥哥要走了，她再也没有玩伴了。两个孩子生离死别似的告别了一阵，最终，分别的时候到了。

　　白琬乖乖跟着前来催促的宫人走了，临走时不忘反复回头，像极了五岁时孤独回宫的白闵：“三哥哥，可能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啦，你要保重呀。”

　　白闵久久不愿离去，等到再也看不见妹妹，他才重新靠回了门缝的位置，耳朵紧贴，感受涌进来的气流，好像妹妹还在一样。

　　时隔两年，在宫中生活了没多久的三皇子白闵因为惹恼父王，被关禁闭。

　　十天后的白闵再次出宫，重返丞相府，就像女孩自己预测的那样，出宫那一日，白琬的确没有能够送上哥哥。

　　“殿下，殿下？”

　　耳边传来宫人的声音，白闵睡意昏沉，蒙胧地睁开眼。

　　丞相府到了。

　　白闵从轿子爬下来，脚步虚浮。路上颠簸，加上接连几日他没睡好，脸色很差。赶来迎接的仆人看见白闵，心里也是诧异，所谓的三皇子衣着平平，看起来跟百姓孩子几乎没什么两样，可见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态度不免轻慢了几分。

　　这点轻视自然没逃得过见多识广的宫人眼睛。

　　“伴随呢？”宫人牵起三皇子的手，嘘寒问暖了一阵，这才悠悠转向府里的仆人。

　　“皇上赏的伴随在院里，”仆人哈腰，“是尉迟家的两个孩子。”

　　“尉迟家的？”尉迟姓的都是不亚于魏姓的名门望族，宫人诧异，八卦起来，“哪个？”

　　“左将军尉迟方，”仆人轻声道，“大人可听说边线吃紧一事？皇上料定有人动手脚，克扣军饷，但就是查不出原因，于是将几个将军定罪了，听说现在保川王还在写折子替那些将军喊冤呢。”

　　“知道得这么清楚，”宫人皮笑肉不笑，“没想到不光魏相，就连魏相府里的仆人都这么心系天下。”

　　“不敢不敢，”仆人讪讪说，“恕小的多嘴了。”

　　“管家我就不见了，魏相派你来接，想必以后三皇子与你接触得多些，记着，”宫人说回了重点，接着，他看了眼一边紧紧拉住自己手的白闵，侧头与仆人耳语，“这孩子没几年就要送到北衡出质了，小心伺候着，不许出意外！否则给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懂吗？”

　　仆人紧张起来，连忙点头：“是是是……”

　　“自然，也别当成什么负担，”宫人莞尔，“至于平日的吃穿用度……尔等如此辛劳，从中赏赐自己一些，也不是不可。”

　　听见这话，仆人瞬间喜笑颜开起来，他亲亲密密地牵过孩子的小手，目光热情，像极了在看一块闪闪发亮的金子。

　　大人窃窃私语，而一边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张又一张钱票，被冷落的小白闵站到腿脚发麻，不满地发起了脾气，终于，宫人交代完剩下的一切，离开了。

　　“殿下，这边。”

　　仆人的态度亲切了很多，很快就领着小白闵前往院子。

　　“嘿！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等两人走进，院子里抢先传来一阵响亮的出招声，音色稚嫩，声音洪亮。

　　“月儿，你看，”里头的孩子兴奋地说，“这招叫游，龙，棍……”

　　“你们打扫了个什么？！”

　　仆人踏进园子，看着不远处一地狼藉，拔高声音斥责：“给我记好了！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尉迟家的少爷小姐了，你们是下人！下人就要做下人应该做的事！”

　　玩闹的两个孩子齐齐噤了声，男孩子瞪了眼仆人，丢掉手里的扫帚，拍拍手，将妹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这才不情不愿地行礼。

　　“这是三皇子，”转向白闵，仆人的声音又客气起来，“殿下，这些人是皇上赏给您的伴随，男孩叫尉迟延，女孩呢，叫尉迟月，以后呀，就是他们就是殿下的玩伴，照顾殿下的衣食住行，好吗？”

　　白闵好奇地打量着尉迟兄妹——尉迟月被哥哥严严实实挡着，看不着，于是他只好和尉迟延对视，尉迟延警惕地瞧了眼那什么的三皇子，联想到父亲和母亲的遭遇，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狗皇帝”，一声不吭地别过了头。

　　“知道了，你退下吧，”白闵看着这个仆人两副面孔频繁切换的样子心生厌烦，催促他走，“有事再叫你。”

　　随着仆人的离开，小院里的气氛逐渐缓和。尉迟延松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扫帚，尉迟月则跑进屋，继续整理床铺，突然没人搭理自己了，白闵有些慌张也有些无聊，决定挑一个伴随打发时间。

　　他天然地盯上了尉迟延。

　　尉迟延比白闵大几岁，身材挺拔，个子也比他高了一个头。从小日晒雨淋在兵营里长大，男孩的肤色有些深，像是故意似的，尉迟延奋力铲着地面，一片又一片扬尘，呛得白闵大声咳嗽起来。

　　一点都不好玩。

　　白闵揉揉眼睛，捂住下半张脸，“哒哒哒”跑远了。

　　……像只刚出壳的小鸡。

　　尉迟延无意识笑了一下，扫帚杵在地上，就这样看着那丁点大的三皇子躲进屋里，找他妹妹去了。

　　三皇子进来找她玩的时候，尉迟月刚刚整理好床铺，正偷偷地从一个箱子里掏东西。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小女孩吓坏了，“砰”一下合上盒子。

　　不过当她抬起眼，看见是白闵的时候长舒了口气，又将盒子重新打开了。

　　“书，”尉迟月把底下的东西拿出来，玩笑般在白闵眼前晃晃，她听大哥说，王公贵族的孩子不学无术，于是料想跟她一般大的小三皇子一定读不懂，胡诌说，“是《飞鱼诗集》，讲的是……”

　　“粉，黛，记，”白闵靠着床榻坐下，抱住膝盖，侧头看了眼封面，轻笑了一下说，“月儿妹妹，你骗我。”

　　我的大哥呀！三皇子识字！

　　尉迟月瞪大眼睛，也不顾什么尊卑了，赶紧去捂三皇子的嘴。

　　“小点声，”尉迟月紧张地看了眼屋外，“大哥不让我看这些。”

　　虽然……她也看不大懂就是了。

　　“我不会告诉的，”白闵跟尉迟月发誓，“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看？”白闵指了指封面上粉色线条构成的桃花，桃树下有两个人影相互依偎，除了其中一个好像是个光头，“它们看起来很美。”

　　尉迟月羞涩眨眼：“我……我娘亲说这是讲情爱的。”

　　提起娘亲，尉迟月忽然没那么喜爱手里的书了。

　　她叹了口气，将书收回箱子，告诉三皇子他爹因为遭遇贼人构陷下狱，全家被贬为奴籍，娘亲郭氏入宫当了宫女。

　　也不知爹娘现在是否平安。

　　“……会平安的，”白闵安慰说，不忍心告诉尉迟月没几年他们要跟着他一起去往天高路远的北衡了，“所以……为什么你大哥不许你看？”

　　“他呀，没人比他更古板了，”尉迟月撇撇嘴，“说什么不许看这些情情爱爱，会把脑子看坏。我才不信呢，就些故事而已，害处能有多大？我又不会当真。”

　　“那，它讲了什么？”

　　“这……”尉迟月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瞒你说，我不大识字。”

　　她其实就是看着里头的画儿有趣，什么女子梳妆啦，什么男子女子亲嘴啦。

　　聊到这个，两个孩子偷偷摸摸笑起来，虽然白闵还是一知半解的状态，但看见月儿妹妹笑，他也笑了：“光叫你妹妹啦，你到底多大啦？”

　　“七岁，你呢？”

　　“我也是，”白闵跟尉迟月对日子，“我是岁首时生的。”

　　“我比你晚些，我立秋，”尉迟月说，白闵注意到她有两颗可爱的兔牙，“那我就有两个哥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