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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 毕业之后, ...

  •   毕业之后,子木留在这个城市,开始朝九晚五的白领生活。子木很努力地干活,不默默无闻,也不锋芒毕露,依着自己的意愿毕竟还是不行的。生活得努力的过下去,自己一个人这么多年走过来,未来还不知道自己要走多远呢!但,毕竟努力了,路,好好走下去吧!
      再见到洛尘,是他们毕业后第五个年头。真巧,一晃已是五年。子木作为伴娘出席洛尘的婚礼。着礼服的莫逸好漂亮。子木将莫逸交给洛尘的时候,脸上绽放着祝福的笑,如花。洛尘将戒指套在莫逸食指上,莫逸哭了,清亮的眼泪顺着娇艳的脸庞滑下。洛尘轻轻笑着,眼里闪着泪花。他望向子木的方向,那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妹妹淡淡笑着,看着他。“子木,你的幸福在哪里?”一个有着和煦笑容的男人站在子木身后,好看的眉眼,清俊的脸上全是温柔。他站在子木身后,拉着子木的手。
      子木拒绝到洛尘家做客的邀请,拒绝了父亲回家的请求。这么多年了,一个人游荡的时间太长了。子木坐上丁昊的车,朝他们挥手。
      丁昊跟子木是在公司的一个舞会上认识的。那是公司年度联谊,子木坐在一角静静地喝果汁,看眼前每一个人的表情。不知道何时,子木开始静静地观察一个人。有时候很惊奇地发现,原来可以看见这么多不一样的脸,这么多不一样的表情。如果始终观察的话,那么人生就不会无聊了,因为没有两张一样的脸,没有两个一样的表情,实在是丰富多彩。子木脸上有一抹淡淡的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丁昊端着一杯饮料过来,“蓝子木小姐,我观察你很久了,我们能做朋友么?我叫丁昊。”他在子木对面的桌子上坐下,好看的脸上笑容洒脱,有点纯真,像孩子的笑。
      子木看着他,淡淡的笑容,“我的名字你已经知道了。”
      “那我多此一举了,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名字。”他依然笑着,用空着的手挠挠头。事实上,在这个舞会上,这个叫丁昊的人很特别,应该是很惹眼的一个人。他没有穿着普遍死板的正装,合身的西装随便敞着,里面深色的衬衣松开几颗扣子,脖子上戴着一个闪着紫光的紫砂环。很随意,带点不羁,一屁股坐在桌子上,还用手抓乱乱的头发。
      “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
      “那我们是朋友咯!”他很开心的样子,笑得如同小孩。
      后来,他们成了好朋友,他是子木他们公司伙伴的头的儿子,从美国回来没多久,掌管着这边的一个分公司。他告诉子木,他不喜欢这些,一直都做着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在家庭的压力下,努力的去修经济学博士,好子承父业,还要发扬光大。他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子木就觉得奇怪,从他的家境来看,如果他喜欢的话,他们家肯定会找来最好的画画老师,即使是他的兴趣,那也会不遗余力的。丁昊说,他不喜欢按照别人教他的画法去画,就像这个世界上,那些用笔将自己的人生将自己的思想写出来的作家那样,有自己独特自然形成的风格。他喜欢随着自己的心性去自由自在地画,别人用文字去写日记,写文章,他就用画去写日记,写文章。他告诉子木,他已经决定好了,要办一个个人的画展,将自己这些年的画全部拿出来展览。也就是将自己的日记拿出来展览,只是看有没有人看的懂了。
      子木跟他说,她很喜欢画,她收藏了好多画,她想将这些画也拿出来在他的画展上展览。好多年前,莫尚尘跟子木说:“我将来要办一个自己的画展,将我的画全部展览在里面。”
      丁昊说,好啊,好啊!难得有人支持我。
      肖凌当初将莫尚尘的画全部交给了子木,不管走到哪里,子木总是把他们带在身边,就像是莫尚尘在身边。
      子木将莫尚尘的画拿给丁昊看时,丁昊两眼直放光。同是喜欢画画的人,丁昊对陌上尘这个画家赞不绝口。“真想见识一下陌上尘先生本人,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细腻的人。他跟我一样,画风自由,不拘一格,用画笔记下自己的心情,感受。同样是用画笔写作的人!”丁昊对陌上尘的画爱不释手,他拿着厚厚的画册,边看边对子木解说。“让我想想,他应该是内心充满激情但是又面容冷峻的人。他有好看的脸,灿比夏夜的星空,有轩挺的眉深邃的眼,微笑时,冷眼散播着残忍。他喜欢一个女孩好久,但是又怕不能给她一个好的将来。他选择离开,想不伤害那个女孩。他去流浪,去实现跟女孩一样的梦想。他到了好多的地方,但是一刻也没有将女孩忘记。后来,他回来,见到了他的女孩,但是他却伤害了他的女孩,亲眼看见女孩眼里的伤。远远望着女孩受伤却不敢上前去。他决定去找女孩,但是看见女孩眼里的冷漠疏离很难过。不过他还是很开心,他可以跟女孩联系了。他终于决定跟女孩表白,他很紧张地约女孩出来,他要告诉他的女孩。后来,咦,怎么没有了?故事还没有完呢,怎么没有了?子木,你是不是没有••••••”丁昊拿着画,确定后面没有之后,问子木,但是当他望向子木的时候,发现子木正愣愣地盯着地上不知道什么地方,一动不动。“子木,你怎么了?”他问,他觉得子木有点不对劲。没有回答。丁昊突然发现,画上的女孩不就是子木么?
      子木抬头看向丁昊,丁昊看见子木目光涣散得支离破碎。“因为画这画的人走了,所以就没有下文了。”
      “走了?去哪了?”不自觉地问出口,才发觉不该问的。果然,子木目光又是一怔,好半天,她望望头顶,“天上。有个朋友说他会在天上看着我。”
      丁昊一时不知所措,他将画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对不起!”
      “画展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还有事情。”子木站起来,离开丁昊的屋子,走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丁昊手中的画。
      画展的时候,子木没有去,她正忙着见一个大客户。丁昊跟她说,人们对陌上尘这个画家评价很高。他们说看他的画就像在读一本精美的散文,好多人想买他的画,可惜你不卖,要不然你就发了。
      子木淡淡地笑笑,不说话。天桥上,夜晚的风很大,吹起子木的长发,鼓满子木长长的风衣。子木总喜欢穿风衣,长长的,将自己整个地套在里面。丁昊看着她微笑的侧脸,好久。“子木!”
      “恩?”子木转过脸,眼因风而微眯着。
      “额,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一个人?”丁昊突然觉得不敢看她的脸,转过头,避免跟她正视。
      “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啊!”子木微张双臂,拥抱无处不在的风。
      “你为什么不找个朋友?我是说你不能总是一个人啊!”
      “一个人这么多年了,都习惯了。什么时候多个人还真是不习惯。”子木裹裹衣服,“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要是我把明天的生意谈妥了,就可以去美国出差了。正好想去那里旅游。”
      “是么?你去哪个城市?”
      “华盛顿!总部在那里!”边说边往回走。
      子木去华盛顿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机场却碰到了背个旅行包的丁昊,他冲子木直招手。
      “你这是去哪?”子木看见他的装束很奇怪。
      “回家啊!忘了告诉你,我家在华盛顿,我已经打算好了,在那里给你当免费导游。”他不由分说地拿起子木的行李就走,“我想好了,就让你住我家,然后我带着你去玩也方便。跟你说啊,我妈妈跟妹妹听说我要带个朋友回家高兴得不得了。”真是难为丁昊,都快三十的人了,仍旧像个大男孩一样,在前面蹦蹦跳跳。
      子木有点生气,站着不动,看着眼前快活的丁昊,“丁昊,你都没有问我的意见,就擅自替我做主张!”
      丁昊回头看着子木,随即笑了,“就知道这样你会生气,我哪敢替你做主张啊!只是有点想家了,回去一下。也好照应一下你,你对那里又不熟。至于住我家的想法,只是提个意见罢了。还真的有点怕你去我家呢!要知道我家里的那对活宝,可不是盖的。每次带女同学回家,总会被她两把别人女生吓跑,搞得我现在还光棍。”丁昊作出一副苦脸,走过来拉子木。
      子木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让开他伸过来的手,率先走到前面,“不过有免费的别墅和免费的导游,我可以考虑一下。”丁昊在后面做个胜利的鬼脸,快步跟上。
      处理好公司的事情,子木有一个星期的假期。那个下午,子木跟丁昊约好,处理完公司的事情,就跟他电话联系。走出公司的大门,子木没有跟丁昊联系,她找到y医院。曾记得,肖凌说过,莫尚尘就是转到这个医院的。转了好半天,子木才找到当年莫尚尘的主治医生,John医生,一个美籍华人。他跟子木说,莫尚尘是他的一个朋友的儿子。他告诉子木,当年莫尚尘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希望了,经过竭力的救治,捡回一条命,但是一辈子只是个没有感觉的植物人了。即使是如此,由于受伤太重,植物人也只是短时间的。当初的诊断是他躺着的寿命是两年,那还得随时用新科技延续寿命。可谁想,他撑了六年多,到现在已经快接近七年。不过情况不容乐观,真的是油尽灯枯,他只能再撑半年。那个老医生说这些的时候,很小心地观察着子木的表情,他看见她深深的眼眸里,极力隐忍着,但是没有眼泪。
      告别John医生,走出医院大门,子木抬头望望华盛顿的天,一点都不干净,子木感觉一阵眩晕。刚才子木想通过医生找到莫尚尘,但是医生告诉子木,这个他无能为力,莫尚尘是被他家里人接回去的,只是定期来这里检查。他不肯将他的地址告诉子木。
      丁昊带着子木到他家的时候,他妈妈和他妹妹正跟一个女仆玩牌。看见子木跟丁昊进来,忙丢下牌跑过来招呼子木。丁昊的妹妹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她拉着子木左看右看,对她妈说:“大姐,你看这个嫂子就不错。看着就舒服。”子木很不好意思,刚要解释,他母亲又说:“总听丁昊那个小子说好漂亮好漂亮,今天见着,还真是。你是叫子木吧?”子木额头滴下几滴汗。“你两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的。”丁昊脸也红了。
      “子木啊,别管昊那个愣小子。他看见喜欢的女孩子就是这个样子,傻头傻脑的!”丁昊他妈妈拉着子木的胳膊说。目前为止,子木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才不傻!鬼眼多着呢,不过子木你不要担心,以后咱两一起对付他。”丁昊的妹妹完全反对他的妈妈。
      “额,这个!我是丁昊的朋友,这次是来美国出差,顺带玩一下的。听他说他对这里很熟,就沾一下光啦!”子木不好意思解释着。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好了!早点适应早点好。”丁昊妈妈的话越来越不着边际。这时丁昊去放子木的行李去了,要是他听到这话,还不知道会怎样想。
      “我有一个星期的假期,想在美国玩一下,毕竟出国的机会不多呢!好好参观一下这个国家。”子木淡淡笑着。
      “这个不是问题啦!相信你以后还会经常来的。”丁昊的妹妹叫丁洁,有着爽朗的性格还有漂亮的眉眼,笑容跟丁昊很像。
      子木发现丁昊家其实很好玩的,至少很和睦,一家人不拘小节的交流方式分外的温馨。基本上没怎么看见他的父亲,子木不会去问这些,除非他们说起。
      丁昊家住的地方是一大片华人居住地,都是家财过亿的富豪。丁昊带着子木在华盛顿转了几天,大城市真的是不一样,生活节奏快得令人炫目。人们行色匆匆,为着生活。那天天气很好,丁洁说在这里难得有这么清爽的天气。丁昊出去同学聚会去了,本来说是要拉上子木的,子木极力拒绝了。她拉上丁洁,两人逛到附近的一个大公园里。一人掂一根雪糕,靠着躺椅晒太阳。
      “子木,你有男朋友不?”丁洁边舔雪糕边问,看似漫不经心。
      “没有啊!”很干脆,仰头望望天上懒洋洋的白云。
      “那你喜欢丁昊不?”丁洁看着子木,凑过来,“看得出来,丁昊那小子很喜欢你呢!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实际上真正对待感情的事情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
      子木想,他们还真的是一家人。“我们是好朋友啊!这点他也清楚的。”子木用胳膊推推靠得太近的丁洁,眼光放向别处。她看到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两个大概十岁的孩子推着他。看上去,那两个孩子应该是龙凤胎。他们从正对子木的那条路上面朝子木她们走过来。子木愣住了,看着那个男人,雪糕掉在地上。
      “你做什么?不能随便乱丢东西的。”丁洁俯身下去将雪糕捡起来,却看见子木惊慌的表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丁洁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那两个孩子到旁边的秋千上面玩去了。“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只可惜睡得有点不正常,就像没有生命一样。”收回目光,发现子木还在失神地盯着那个男人。“子木,你不是吧,花痴也不是对这种人花痴啊!如果他正常一点的话,还行。”丁洁掐掐子木的胳膊,子木居然没有反映。
      这时,过来三个男人,衣着有点奇怪。他们到轮椅前,一左一右,中间那个推着轮椅就走。子木“嗨”了一声,几乎是不自觉的。那三个人推着轮椅越跑越快,子木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大叫一声,引起那两个小孩的注意。丁洁被子木的举动搞得有点莫名其妙,“喂,子木,你在干什么?”跟着子木跑出去,然后她惊讶地看见子木三两下翻过两米多高的护栏,动作敏捷地落地,奔向那三个人。
      “站住!”子木边跑边喊。路上人多,推着轮椅不好跑动。丁洁看见子木跳起来扑向那个推轮椅的人,三人一起滚到地上。那个轮椅上的男人跌在地上,没有知觉。子木跟那三个人斗在一起,丁洁看得简直有点呆了。这个子木跟以前看的子木完全不一样,她脸上的表情带着残忍的冷酷。但是她一个人斗不过三个人,挨了好几下之后,丁洁才醒悟过来自己不能再看着了!她跑过来,喊了几句,那三个人对着子木骂了一句之后爬起来跑了。丁洁跑过来看子木的时候,感觉她好陌生。
      子木蹲在那人旁边,轻轻地抱起那个人的头,声音有点发颤,“莫••••••莫尚尘!”没有反应,子木将他扶上轮椅,整理一下他的衣服头发,然后蹲在他的面前看他的脸。子木轻轻掀那人左手的袖子。白皙的胳膊上一个青色的刺青,上面一个木,下面一个土。那是在高三最后的日子,子木发现他的胳膊上多了这个刺青。子木浑身颤抖,头死死地抵在那人手上,眼睛闭得很紧,有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
      “子木,你没事吧?”完全弄不清楚状况的丁洁有点不知所措。她拉拉子木的胳膊,子木没动。
      一个男孩流着眼泪跑过来,“二叔!”他抓住轮椅上男人的手。
      “小鬼,你说这人是你的二叔?那你认识这个阿姨么?”丁洁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
      那个男孩摇摇头,泪眼汪汪地看着轮椅上闭着眼睛的男人,“二叔!”
      “子木,你没事吧?你认识他?”没有回答。
      “莫晨,你二叔没事吧?”一个表情严肃明显慌张的男人跑过来对那个男孩说,后面还跟着个泪流满面的女孩。看见轮椅上的男人没事,那跑来的男人松了一口气。“刚才是你们帮了他吧,谢谢了!”他拂了拂轮椅上男人的头发。子木抬起头,泪眼迷离,“莫清尘,你为什么要骗我?”
      看见抬起头的子木,莫清尘愣了一下,“是你?”丁洁总算是有点头绪,他们以前就认识,不过这似乎显得这个世界太小了,世界这么大,华盛顿这么大,居然就碰见了。
      “你也看见了,尚尘他已经这个样子了,他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但是请你忘记吧。”说完,推起莫尚尘要走。
      “等等,别走,你回来!”子木站起来,要阻止莫尚尘,但是一站起来就抱住头蹲下。“子木,你怎么了?”丁洁过来抱住子木,子木就软在她的怀里。那个叫莫清尘的男人停了一会,就推着轮椅走了,再没有回头。
      子木再醒来,已经是一天后,丁昊满脸疲惫地坐在床边。“子木,你醒了,就好。”看着子木睁开眼睛,丁昊笑了。
      “我曾经出过车祸,不能流泪,流泪就头痛!”子木看着窗外说。
      “那好啊,老天都不让你伤心。不能流泪那就开开心心地笑,多好。”丁洁带笑的眼睛掩饰不了疲倦。子木看看他,又转向窗外。
      “子木,跟过去的一切告别吧。将过去的泪水全部忘掉,将来就开开心心的笑着。”丁洁看着她的脸,“子木,忘掉过去吧。从现在开始,我来照顾你。”他抓住子木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子木看着他的脸,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丁昊,我肚子饿了,想吃泡面。”突然记起那次莫尚尘赖在她家里吃泡面的情形。“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去弄。”丁昊笑着出去了。
      等丁昊再回来的时候,窗户开着,有风吹动窗帘,拂在空空的床上。丁昊扑向窗边,有风穿透丁昊的头发,飞扬。两层楼的高度阻挡不了她离开的脚步。丁昊觉得,这次自己要失去她了,永远的失去她了。
      莫清尘在这个小区很出名,青年才俊,继承家业之后不仅将父亲留下来的基业做好,并且更上一层楼。子木打听他家不是问题,大概从丁昊家出来两个小时之后,子木站在莫清尘家的别墅外边。这里门卫很严,子木站在外面看着里面花园的草坪,好久好久。有一辆车从子木身边经过,子木没有动。
      “妈妈,这就是昨天救二叔的那个阿姨。”一个男孩的声音在车里响起。一个漂亮的少妇摇下车子的玻璃,看了子木一下。
      “请问,你有事么?”她走到子木身边问。子木转过头,是个漂亮的女人,精致的面庞不失端庄高雅。子木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晴子,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子木回过头,一个老妇人,正用一种不屑的眼光看着子木。
      “我找••••••”子木声音很小。
      “你是蓝子木?”那个妇人用一种疑惑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子木一番。子木看见莫尚尘被一个护士样的人从那个妇人身后的车里推出来。“莫尚尘。”子木喊一声,冲过去就要抱住莫尚尘,但是被随后下来的穿黑衣服的两个人架住,不能靠近分毫。“莫尚尘。”子木喊着,声音带着哭腔。
      “你们放开她吧!”那个妇人的声音里带着苍凉的悲哀。
      “你去找过John医生么?这么多年了,你还一直记着他啊!”在莫尚尘的房间里,子木看见一幅自己的素描挂在墙上。“你也知道尚尘那孩子的情况吧!这么多年,他撑得也很辛苦。有时候看着他那样辛苦,我做母亲的真的很难受,但是又不忍让他就这么去了。这么多年了,太辛苦了!”子木一直看着莫尚尘睡熟的脸,没有动。
      “我想带他走!”好久,她开口说话。
      “但是这里的医疗条件能让他不至于衰竭得那么快?”一直不开口的莫清尘说。
      “我想带他回国,带他走。”子木仍旧看着莫尚尘。
      “也好,是时候了。尚尘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自由,他不喜欢这里。一直闷不吭声地反抗。早早地就独自回国。一直以来,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没有尽职,没有关心他,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帮助他。”莫尚尘的母亲泪水涟涟。她曾经很漂亮,子木看见她依然漂亮的眉眼,还有凌厉的神情。“他是很喜欢你的吧!那孩子的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的女孩子呢,只有你一个。你带他走吧,也算是我为他做的最后的一件事。”
      “但是,妈,如果那样,尚尘就真的是••••••”莫清尘看着他的母亲,神色着急,眼睛里闪着悲戚。
      “他在这个城市里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什么起色,或许他真的不喜欢这里吧!”莫尚尘的母亲泪水流满脸庞。
      子木去跟丁昊道别的时候,是丁昊的母亲出来迎接她。看见子木,丁昊的母亲马上哭出来,才几天没见,这个活泼的老人就像老了好几岁。“子木,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可算回来了,你去劝劝昊那孩子吧,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了?”边说边流泪。
      “他出什么问题了么?丁洁呢?”
      “子木,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呢?”丁洁从里屋出来,脸上也没有了几天前的光彩。“哥哥在房间里,从你走后他就没有再出来过。”
      子木推开丁昊的房间,一片黑暗中夹着刺鼻的酒气。才走两步,差点没有被酒瓶滑倒,她拧亮灯,看见坐在一堆酒瓶中间闭目垂首,面目邋遢的丁昊,完全没有以前的洒脱灿烂。她走到丁昊面前,坐在地上。“丁昊,我知道如果我说对不起肯定很无耻,但感觉总要对你说些什么。”丁昊睁开眼睛,抬头看子木的脸,好长时间。“谢谢你。”子木看着他的眼睛。
      “子木,为什么我画不出你的脸呢?为什么我一直想一直想,就是记不住你的样子呢?”丁昊憔悴的脸上笑容辛酸,他敲一下脑袋。
      “丁昊,谢谢你,这几年我很开心。一个人走了那么久,很无奈,很寂寞。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子木微笑着说:“丁昊,不要这个样子。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你的女孩,然后不用一个人漂泊。”丁昊看着她的脸,目光却像是落到很远的地方,充斥着迷茫。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良久,他问。
      “我要抓住我的幸福啊!”子木笑着,眼睛里是沉寂已久的热情,丁昊看着她如花的笑,心中一阵抽搐,痛。“你也是啊,要好好的去找寻你的幸福。好好生活啊!”
      丁昊低下头,苦笑。突然,他跳起来直奔浴室。子木笑了,将屋里的酒瓶一一捡起来堆在角落,将散落的画纸一一捡起来,铺整齐。突然,她看见一张画纸上,自己倚着路灯看夕阳。鲜红的落日半掩半露,绚烂的霞铺满天空。一个穿着长长风衣的女孩迎风倚着路灯。衣角轻扬,长发轻扬,微笑轻扬。子木笑了,将那张纸叠整齐了放进风衣口袋里。就让这一切如梦吧!
      梳洗一新的丁昊很精神地去送子木跟莫尚尘。飞机起飞的刹那,丁昊看见梦的翅膀扫过天际,滑落了,仿佛有裂帛的声音。晶莹的记忆,凄美的梦。
      子木带着莫尚尘去了远离城市的山村,那里,有她的母亲和母亲一家。乡下空气很清新,很宁静。时间在这里留不下痕迹,岁月踏深人们额上的皱纹,但是踏不灭那份出尘的安详。
      子木守着莫尚尘,看着他干净年轻的脸。岁月在这个人脸上同样不留痕迹,但是却像秋花一样,在秋风中显出萧瑟的枯槁,仿佛随时都会凋谢。淳朴的继父一家对子木很好,母亲过得很幸福。子木看着母亲一改城里朝九晚五的生活,乐呵呵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天,子木推着莫尚尘看夕阳时,想起天鹰扬的歌。“夕阳下,美丽的牧羊姑娘,甩着鞭子快乐的歌唱。”她坐在莫尚尘椅边的草地上,拉着他的手,头靠在他膝上,睡着,嘴角噙着一抹笑。
      一抹白纱般的带状雾气升起来罩着他两的时候,莫尚尘清亮的眼睛温柔的望着熟睡中的脸。缓缓地,僵硬无力的手指动一下,再一下,又一下。轻轻地,能翻过来捧住她痩削的脸了。喉咙里咕哝了几下,发不出音节。有泪自子木的眼角滴到他的手心,他说话了:“子•••木。”然后,他僵硬的脸上慢慢的有笑容绽开,在暮色中,湿湿的,润润的。
      子木睁开眼睛的时候,睫毛上沾着晶莹的露珠。她搓搓莫尚尘冰冷的手,笑着,“冷了吧。帮你活动一下。我们马上就回去了哈!”自顾自地看着他的手,没有抬头。“莫尚尘,我第一次听你的名字的时候就觉得,莫尚尘叫着好听,叫尚尘还有尘都不好听。”边说边笑,将莫尚尘的手捧到唇边,吻了一下。手掌中的手缓缓张开,盖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的,柔柔的。子木猛地抬头,看见那双含笑的清波,怔住,然后,她笑了,紧紧地抱住莫尚尘,将流着泪的眼睛埋进他的衣服里。
      以后的日子似乎很漫长,这一切似乎还刚刚开始,他们还有漫长的一生。子木给莫尚尘做物理治疗,按摩全身,让他尽快的恢复。扶着他下地走路,陪着他说话。进展非常顺利,医生对子木说,这是一个奇迹。子木双手合十,感谢上天好多次。莫尚尘很努力,沉睡已久的身体慢慢地苏醒。直到有一天,他站起来,走到门外,迎接给母亲送饭回来的子木。他微笑着,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子木。
      有时候,老天很喜欢开玩笑,总是会无缘无故地给人希望。兜兜转转一周之后回到原点,但却再也找不回当初人的脸。
      山村的天气很好,在有着金色阳光的午后,子木背着画板,推莫尚尘去山上看夕阳。莫尚尘说,他想画画,画金色的夕阳。子木背靠着一块石头坐下,静静地眺望那一轮温柔如血的落日,霞光映红脸庞,安详,宁静,如一朵静静绽放的花。
      “子木,你是第一次当我的模特。”莫尚尘看着子木清素柔和的侧脸,开始在画板上描画。苍白的脸上,一抹幸福的笑,有点沧桑,仿佛随时会凋谢。
      子木微笑不语,将目光放到很远的地方。越过重峦,那里,可有幸福?子木想,那里没有幸福,因为幸福就在身边啊。为什么纸上的自己总是一个人呢?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想?这么多年,一个人走得太久,太远,都忘记是怎么走过来的了。曾经的年少轻狂,曾经的冷漠疏狂,都如过眼云烟,消失不见了。现在剩下的,是早已沉寂下来的心,还有那经过山山水水之后找回来的感情。子木转头看一眼神色专注的莫尚尘,这么多年,还是让自己找到了那个自己一见倾心的男孩。虽然世事变迁,虽然回不到从前,但是这样在身边就够了,不是么?子木低下头轻笑一下,抬头,继续望着远方。事实上,自己从来不孤独,画纸上的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还不是有那执笔人一笔一笔的陪伴么?
      夜幕笼罩整个山坡,四周安静得好像天地都消失一样,时间似乎过了很久。陌上尘,飘无依;终归是尘,飘向何方才能停靠?子木想起莫尚尘的笑,有一种归宁的飘落感,像牡丹,绽放到最美的时刻,然后华丽悲壮地谢幕。凋零,是不是就消失不见了?
      她转头看向莫尚尘时,空灵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莫尚尘此刻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零星垂下的发丝上沾着晚上的露,润润的,随风飘摇。再过一会就要结成霜了吧?子木想。低首垂目,似在沉思,他是在想着那些幸福的事情么?要不然脸上怎么会有那么幸福淡定的笑容?他也应该会同她一样,偶尔想到一些小小的搞怪而掩嘴偷笑吧?一只手蜷着,胳膊平放在轮椅的扶手上,另一只胳膊平放,苍白得几近透明的手垂下,指尖指地,地上,画笔静静地躺在那里。暮色中,他的身影不是很真实,仿佛出尘的天使,不惹世间半点尘埃。
      “莫尚尘,如果有来世,我要做你路上的一粒飘尘,跟着你漂泊,也好过我独自流浪。”子木静静地看着轮椅上,画板前越来越苍白模糊的人,靠着石头,久久没动。
      母亲跟继父找上山来时,子木冻僵在那里,莫尚尘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封住了,最后一刻脸上那抹笑容。画板上,早已润透的画纸上,有两个人偎在一起,看如血的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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