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我的尸体 原来,不是 ...
-
原来,不是每一个人类都爱他养的宠物。
·
“过来!”男人粗暴地对我说。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他。我肚子疼,想要停下来拉粑粑,可是他一直拽着绳索,丝毫不允许我停下。
一年了。他没有爱上我,我也没有爱上他。
他厌烦我的无声抵抗,我也害怕他的易怒情绪。活在人类的家里竟比活在藏着狩猎者的森林里还要令我感到不安。
他的大声训斥使我厌恶。
我第一次有了讨厌的人类。
周围有其他人类看向我们。我感觉到这令他更加烦躁了。他似乎不喜欢被别的同类看见。每当他们开始投来目光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更加责备的眼神。
他开始拖拽绳索。我的屁股摩擦地面有些疼,那里的毛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我只得努力撑住四肢,站起来跟上他的脚步。
“我要你过来!”他说。
我怯怯地跟了过去。他满意了,环顾了下四周,继续走着。
可是我知道,回到家里之后,当我因为生理本能地憋不住时,他又会再次竭斯底里起来,甚至用他那只粗大的手,砸我的头,直到我露出格外服从和胆怯的眼神。
我垂着头,跟着他走着。夏日的阳光打在我的背上。车鸣的声音、人来人往的街道、脖子上忽松忽紧绳索,一切都让我感到害怕极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风里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清爽的气息。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在余光里看见了一人一狗。
那只狗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正是我的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同胞。而牵着他的人类,正是我无数次在充满恐惧的夜里,幻想着睡在他身旁的人类。
他牵着我的同类,走在另一边的人行道上。我的兄弟好像也注意到了我,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我,发现了我。
“汪汪!”
是你!隔着马路,他对我说。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不想再惹怒养我的那个人类。
“怎么了莎士比亚?”是熟悉的声音。
人类注意到我的同胞停了下来,于是也跟着驻足,询问它发生什么了。随后,我心心念念的人顺着它的视线,看向了我这边。他注意到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使我的心一颤。此刻的我,有点害怕被他看见。
但哪怕是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
“啊。”我听见他说,“原来是找到你的同伴了。”
“汪汪!”是我的亲身兄弟,它说。
“跟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呢。”他说。
我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这一切都只停留了片刻,因为很快我就被我的人类扯到了太远的距离。我看着他们也没有过多停留,很快也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向他们原本的道路。
聒噪的蝉鸣在树上不住地响着,烈日令我感到无比干渴,最后一滴水分仿佛也要从我的舌尖蒸发似地。
好渴,好渴。好渴。
这么多年来,这么多个春夏秋冬,他好似从来都没有变。他的眼神依旧柔和,令被注视者充满了安全和舒适。
我好渴啊。
好想在这个时候有冰凉甘甜的泉水滑过我干燥的喉咙,湿润我的鼻腔。如果是他,他一定不会让他的狗这么的渴。
他一定会蹲下身,拍拍它的脑袋,问它是否渴了,再拿出为它准备的水碗。它会开心地畅饮,而他会笑着看着它。
我注意到了和我一同出生的同伴的外貌。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不再像以前我们一同待在笼子里的时候一样,消瘦、虚弱。他的毛发如同抹了油一般滑亮。不知道我在他们眼里是怎样的。是否看上去还算可爱。
回到家里,他躺在沙发上。
我则坐在屋子里唯一的窗户边,往下看。窗户是有点凸出的那种,有的时候,也可以看到隔壁的猫女士。我们经常隔着窗户对话。
像往常一样,猫女士趴在窗边,洁白的毛发贴在玻璃上。
“他又带你出去散步了?”她问,随后换了个姿势。
“嗯。”我注意到了她翻身时候的小心翼翼。
“真好。”她道。
“可是每次他都会朝我大喊。我不喜欢他。”我说。
她看向我,“知足吧,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很不错了。不像我,七年以来都待在这间屋子里。”她不舒适地再次挪动了下身体。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又怀孕了?”
她无奈地点点头,看向窗外。
“第六胎了。”她说。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你,你很喜欢猫崽吗?”我小声问。
“噗。哪啊,只是我的人类总是隔一年就带过来那只公猫,自然而然就。”
“你喜欢那只公猫吗?”我还是很小声。
“喜欢?谈不上喜欢。他总是把我弄得很疼。其实我根本是有点讨厌他。可是我的人类貌似很喜欢他。”
“你真辛苦。”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楼下有人在喂一只野猫。
“我恨人类。”她忽然说。
以前的我如果听到这句话,会觉得很不解,‘恨’这个词像是什么无法破解的情绪。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明白了。
我也恨,我想这样说。但是那个人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又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你知道。生猫崽很疼很疼。”
“嗯。”
“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嗯。”
“我还记得我的第一窝猫崽被人类捧在手里时,我的那种恐惧。后来我把他们吃了。”
“第二次的时候,他们允许我独自照看猫崽,但是刚满两个月,他们又把猫崽全部拿走了,再后来的每一次都是这样……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是夺走我的猫崽,人类很需要猫崽吗?他们都被带去了哪里,我……”
我听着她的话语,心里有什么原本被捂热过的地方慢慢地凉掉了。像人类桌上的剩菜一样。
那天晚上,一个女人来到了家里,他意外地没有打我。他的所有注意力貌似都在那个女人身上。我很感谢那个女人的到来。
我缩在沙发旁的角落里,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男人和女人一起出去了。我进到他们晚上待着的屋子里,发现里面一片狼藉。原本就乱作一团的屋子更加的脏乱了。包装纸和纸巾丢满了整间屋子。
就在这时,桌上的一个东西掉了下来。
咚。
我凑了过去。闻了闻。
好香啊。
这是什么?醇厚又浓郁的独特香气在我的鼻腔弥漫开来。口水不自主地从我的舌头根部开始分泌,直至从我的嘴角流出,滴落在地上。
我环顾四周,抑制不住自己地舔了舔。发现他并没有出现后,便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香甜的味道在我的口腔里炸开。好甜,好好吃啊。我很开心,因为这是他给我吃的一些米饭和吃完后会异常口渴的肉以外,我唯一吃到的食物。
那天我很开心。我也把这些告诉了猫女士。
直到那天下午,本来在散步的我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呕吐欲望。不像往常一样,我总能憋到他睡觉了我再拉粑粑,那天我一回家就拉在了一进门的地板上。他大叫一声,狠狠地踢了我一脚。
那天夜里,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距离颤抖,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只觉得一种恐慌爬上了我的心头,以及我的肺里。由于是夏天,我的肠胃里也有食物,我的身体凉得很慢。
直到快要黎明的时候,我的四肢才开始变得僵硬。
我明白,我死了。
“一岁多一点大,体况指数三,小型泰迪。主人要求尸检。”女人道。
“我今天没时间,你帮我问问看小张能不能做。”
“好。”
呲啦。
他从小包装袋里拿出刀片,用持针器夹起,对准口子之后滑进手术刀柄上,快速卡好。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熟练。
随后,另一个学生从冰库里抱出那具已经僵硬了的尸体。
他们将黑色的袋子打开,托着它的躯体,将它取了出来,放在了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那台面很大,因为平时除了猫狗以外,有时还会用来解刨牛马等大型动物。
由于是小型犬,台面被升高到合适的高度,大大的、干净到反光的台面上只有一只小小的褐色小狗。毛发微卷,有些瘦弱。
“印生你还好吗?旁边的人问。
张印生再次眨动了眼睛,缓过神来。
“啊,没事。开始吧。”
他只是觉得太像了。
太像莎士比亚了。那只他从路边的集市上买来的小泰迪。那只因为他的精心呵护而重新恢复了健康的小泰迪。他记得,当时他知道如果自己在那天没有将它买下,它估计就要提前去狗星了。他还记得,那时候,跟莎士比亚同一个笼子里的,还有另外一只小狗崽,不知道为什么,似乎非常喜欢自己。
还有它最后的眼神,也让他觉得有点熟悉。似乎……有点像几年在香格里拉上见到的那只小羊羔。
我感觉到刀刃轻而易举地将我的皮肤划开,冰冰凉凉的。空气涌进了我有些结冰了的腹腔,我感觉到了一种轻松。
生命很少以这种形式在人面前展现。五脏、六腑,全都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摊开来。在张印生学兽医以前,这一切都是很难想象的。一个有思想的生命竟然真的由血与肉组成,而当这些器官不再能够正确工作的时候,生命也会随之瓦解、消散。
我看着身穿一身白色的他,我觉得他很适合白色这个颜色。
那些生命都去往了哪里呢?
我多么希望自己的意识能够多在这具尸体上停留一会。这样我就可以继续看到他了。
张印生只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也将要前往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