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喂我一朵玫瑰花》史狮

11、你的选择 “你好，小

　　就跟智者曾经有一次告诉过我的一样，时间会带走一切。一切伤痛、一切快乐、一切你想念但又无法靠近的人。是的，虽然我也不愿意承认，但自从我第一次遇见他以来，已经六年了。人类在慢慢变老，而我对他的回忆也在慢慢流逝。
　　首先，我忘记了他的名字和模样，那个我竭尽全力印刻在自己心里的模样。再后来，我渐渐地忘记了他的气味。它如同夏末的花香一样，一去不复返。直到最后，就连他在我心里曾留下过最深印记的声音，也开始逐渐淡忘。
　　常常，我会忽然陷入苦恼的回忆之中，无果地努力着抓住那些记忆的最后一丝遗迹……

　　·

　　我趴在角落里，毛发被笼子勒成一块一块的。
　　周围有很多不同动物的叫唤声，还有些不会叫的被关在小小的塑料瓶子里，仅靠瓶口的一个小孔呼吸。
　　我的兄弟姐妹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咖啡色的小卷发贴在皮肤上，软小的耳朵趴在头的两侧。一开始，我有五个兄弟姐妹，但是渐渐地，就变成了四个、三个、两个。他们在离开笼子之前都生病了，之后在我某次醒来时，他们就不见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只知道我是剩下两个的其中之一。
　　而现在，就连我的最后一个同伴也看上去有些病态。他总是低垂着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在他的颈椎上一般。我不知道我们在等什么，只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也会生病，随后同它们一样消失。

　　“妈妈，这只狗好可爱啊，我想要！”
　　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往笼子这边指。
　　“我们说好了的，只带你来看看，不能买哦。”
　　“嗯……可是我就是想要养小狗嘛！求求你了——”女孩开始撒泼打滚。

　　我眨了眨眼，夏天正午的太阳太热了，只能不住地伸出舌头喘息，没过一会又开始觉得非常的口渴。只好转了个身，将头埋到角落里唯一的一点阴影处，以此寻求片刻的安宁。

　　“呀，这小狗好可爱啊。”
　　“真可爱。”
　　我的耳朵动了动。

　　可爱。‘可爱’在人类的话语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笼子外面的人类路过的时候都会发出这样的音节呢？我在脑子里思考着人类的语言。下午的烈日令我感觉有些无力，人类估计也是如此，车辆以及来往人类的动静逐渐平息了下来，渐渐地，我也生起了困意。

　　“老板一只泰迪多少钱？”一个声音道。
　　“这边一只三百，这个笼子里的是五百。”老板道。

　　“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脾气都特好。”
　　“嗯。打了疫苗的吗？”
　　“打了，都打了。都是纯种泰迪哦，长大以后可漂亮了哈哈哈哈。”老板堆着笑，万分热情地推销自家的狗，嘴就没停下来过，一个劲地说这狗怎么乖，怎么温顺，怎么喜人。
　　男人没怎么回应老板的热情，只是专注地观察着笼子里的两只小狗崽。

　　老板见他没反应，没过一会便判断这人估计也没真想买狗的那个心，正准备搬过小板凳坐下。
　　“真可爱。”男子忽然说。
　　老板抬头，又看到了希望，“可爱吧，当然可爱！小伙子喜欢小动物啊？”
　　他点点头，“喜欢。”
　　“嘿，肯定是个有爱心的人。女孩子就喜欢你这样的哈哈哈哈。”
　　他不失礼节地笑笑，也没说啥。

　　这个人类比别人停留的时间都要久，我想。随后从自己的毛发里抬起头，困得打了个哈欠，目光无意中瞟见了那个正站在笼子前观看的男人。这一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穿着白色的T恤，天蓝色的棒球帽，臂弯里垂着一件轻薄的外套，正微微倾身，挡住了照进笼子的烈日。太阳晒透了他的白色T恤，贴着他带有人类体温的身体，温和地照进我的眼里。就这一个哈欠，让我偶然注意到了他。也让他偶然注意到了我。

　　好熟悉地味道、声音。他是谁来着？
　　啊。
　　是我喜爱的那个人类。

　　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张医生’。

　　“你好，小狗。”隔着铁丝网，他对我说。
　　“汪唔——”我眯起眼睛，发出欢快的回应。

　　“老板，我就要这一只了。”他说。
　　“好嘞！这边扫码转账。”
　　“好。”

　　张印生拿手机正在操作转账，只听老板又开始搭话，“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他说。
　　“嘿，一看你就是，没口音。”
　　“小学只让说普通话。”他解释道。指了指他挑中的那只小狗崽，提醒了下老板。

　　我看着他们，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是我终于要被人类‘养’了，还是被我所喜欢的人类！我开心地站了起来，尾巴不自主地开始快速摆动了起来。我充满希望地看向他，看向拿出钥匙，正在开笼子的老板。我终于也要有‘家’了。我会慢慢‘爱’上他，他也会慢慢‘爱’上我，一切就跟之前听别的动物描述的那样。

　　嘎吱——
　　笼子门打开了。
　　我欢快地摇着尾巴，看向他。
　　老板朝我这边伸出了手，抱住了……我旁边的那一只狗。

　　哎？

　　是不是搞错了？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他。只见他却什么都没说，接过了老板递过去的装着另一只小狗崽的纸箱子。

　　“汪汪——！”不对，那我呢？不是说好了要养我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刚才明明看向的是我，他明明都跟我说话了，都看到我了。

　　“汪汪——汪呜——”
　　为什么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为什么你选了别的狗而不是我。
　　明明我等了你那么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本来已经转过身的他似乎是因为听到了我的叫声，又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看着他。

　　带我走吧。

　　求求你。也带上我把。不要再抛下我。

　　他似乎也很惊讶我会忽然开始朝他叫唤起来，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
　　我还在专注地看着他，于是，他抬起手掌，朝我摆了摆手。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直到他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我明白这一世，我又错过了他。

　　他的背影仿佛被阳光定格在了那里。哪怕在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很久以后，我依旧久久地看向那个方向。

　　可是这一世的故事却并没有停在这里。因为在那之后的当天晚上，我便被另一个男人选中了。他和张医生的气息完全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被他从笼子外观望的时候，我就有些害怕他。

　　老板也将我从笼子里抱了出去，放进了一个纸盒子里。我扒在纸盒地边沿，试图透过男人粗壮的臂膀与身体之间的缝隙，再最后一次看向他离去的那个方向。

　　“有的时候，在一开始，你可能并不喜欢养你的那个人类。但有时，随着时间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慢慢地爱上那个人类了。你会觉得这个人类是独一无二的人类，而你们需要彼此。”曾有动物这样跟我描述他们被人类养的经历。他们说那些回忆会在心里留下很深刻的印记，往往要历经四世后才会忘掉。

　　于是，我也开始尝试喜欢上这个人类。尽管他并不是我一开始期待着的那个。

　　我笨拙地从被放在门口角落的纸箱里爬了出来，越过几双散发着难闻的味道的鞋子，找到了那个将我带回家的人类。他正背对着我，聚精会神地盯着一个会发光的屏幕。那间屋子里也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呜——”我有点饿了，于是来到他的脚边。可是他依旧没有注意到我，于是我咬了咬他的裤腿。

　　终于，没过一会，他从发光的屏幕上挪开视线，低头看到了坐在他脚边的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起身，随后抓着我的后勃颈，将我放到了客厅里，又给我倒了一点食物在一个塑料盖子里。

　　“汪汪——！”我坐在饭盘旁，感激地向他道谢。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的，他的表情忽然大变。
　　“闭嘴！”他道。从他的语气里我听出了人类愤怒的情绪。我用鼻子发出了几声小声的抱歉，想叫他不要生我的气，随后便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我看着他又回到了刚才的屏幕前，才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面前的食物。

　　夜晚的时候，我有些冷，想着去找那个人类。这还是我第一次身边没有任何其他兄弟姐妹的陪伴，独自睡觉。之前我们都是抱作一团地缩在笼子里，至少不会太冷，也不会觉得太孤独。可是人类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多出了一扇门。

　　我只好回到我的饭盘旁，那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地毯，趴在那上面至少不会太冷。

　　我尽可能小声地哼唧了下，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是很喜欢这个人类。但，我想我们依旧还有时间。我想，就如别的动物告诉过我的那样，渐渐地，他会喜欢上我的，我也会喜欢上他的，尽管可能并不会达到我喜欢张医生那样。不过也许，以后我会喜欢他胜过喜欢张医生也说不定。

　　张医生……

　　我脑子里再次浮现出了那个人类的声音和面孔。这一次，不再像过往只停留在回忆里的那样模糊，却依旧是跟回忆里的一样遥不可及。

　　被他带走的那只小狗现在在吃他准备的好吃的吗？能跟他一起睡觉吗？

　　别的动物说，在人类真正喜欢你的时候，他们有的会让你和他们一起睡觉。

　　我幻想着睡在他旁边，将鼻子埋进了自己的毛发里，想象着他就在我旁边，我就在他旁边的感觉。那应该是很安心、很幸福的。

　　要是养我的，是他就好了。

　　要是被你养的，是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