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座位 正式开学的 ...
-
正式开学的第一天,天还是热的。
林行五点半醒的。母亲的白班,六点出门。桌上照例扣着一碗粥,两个包子。他吃了半个,把剩下的一个装进书包。
出门的时候,母亲在门口换鞋,回头说了一句:“开学了,好好念。”
“知道了。”
林行六点五十到校门口。门口已经排了队,高一高二一起往里走,他混在人群里,没看谁。太阳刚升起来,把校门的水泥地照得发白,蝉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叫,叫得没完没了。
上到四楼,往最东头走。
他没看教室门上的牌子。
三班。
他停下来,才发现自己这一路都没有抬头。
楼道里静了一秒。他转过身,往教室里走。
教室不大,讲台、黑板、四十多张课桌,靠墙一排窗户。后墙的黑板上画着欢迎新同学的板报,粉笔字还没擦。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稀稀拉拉几个。讲台上坐着一个男生,在玩手机,看见他进来,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林行往后排走。他走到靠窗那一排,在倒数第二张坐下。这张桌子靠墙,不显眼,边上就是窗户。
七点,人陆陆续续来了。
班主任陈国栋站在讲台后,手里拿着一张纸。
“先随便坐。”他说,“摸底考完再正式调。”
话音刚落,前排就被抢了。
赵一鸣一屁股坐到第一排正中间,书包往桌上一摔。
“我要坐这儿,我要当学霸。”
“你当个屁。”费杰说,“你连‘学霸’俩字都写不全。”
“谁说的,我昨天还练了。”
“练出个啥。”
“练出个‘霸’字。”
“‘学’呢。”
“‘学’太简单,不用练。”
班里笑成一片。
孙倩在门口喊:“别挤,按学号坐!”
没人听她的。她喊了两遍,自己也放弃了,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前还瞪了赵一鸣一眼。
郑小满抱着她那本书,在第三排靠窗坐下,不跟人抢。坐下之后她把书翻开,看了一行,又抬头往林行这边看了一眼。
林行坐在最后面,看他们闹。
他刚把书包放下,旁边那张椅子被拉开了。
那个人坐下来,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什么都没说。
是周望。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中间隔着一拳头的距离。
周望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放在桌角。瓶身上全是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林行看了一眼那瓶水,把目光移回自己桌上。
发新书了。
几个男生从教务处搬来一摞摞书,堆在讲台上,堆得比人还高。陈国栋念一个名字,上去领一套。
书是新的,一股油墨味。有人把封面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拿练习册当扇子扇风。
轮到林行。他上去领了,抱回来,码在桌上。
周望已经领完了。他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课本按科目顺序排,练习册摞在右边,书脊都朝外。
林行看了一眼,把自己那摞也理了理。他把书按大小码好,最上面压了一个本子,把书角压平。
九月的天,四楼朝东的教室,上午晒,闷得厉害。窗户开了一条缝,风进不来。
林行把靠窗那扇窗推开了。
风灌进来,把周望桌上的几张纸吹得翘起来,一张飘到地上。
周望弯腰捡起来,压回书下,伸手把窗关了。
林行又把窗推开。
周望又关。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推一个关,来回两三次。
最后周望把手按在窗框上,不让他推。
“你冷?”林行问。
“风大。”
“三伏天,哪来的风。”
“你坐里面,吹不着。”
“你坐外面,吹的是你,又不是我。”
周望看了他一眼。
“行。”
他把手从窗框上拿开。
窗还开着。风又吹进来,把他那摞书最上面一页吹得哗哗响。
林行伸手,把窗拉回来,只留一条缝。
“这样行了吧。”
“行。”周望说。
郑小满在斜前方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低声笑。
费杰也回头:“你俩干嘛呢,开个窗户还得商量啊。”
“没商量。”周望说。
“那到底开不开。”
“开着缝。”林行说。
“半开不开的,像你俩这人一样。”费杰说,“都不痛快。”
“你痛快。”周望说,“你坐第一排吹不着风。”
“我那是用功。”
“用功的你,连‘学’都不会写。”
费杰噎了一下,转回去了。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第一节是语文,老师让读课文,一人一段往下传。传到周望,他读得很快,没有感情,像在念说明书。老师让他慢一点,他也没慢,还是那个速度。
第二节是数学。老师出了道题写在黑板上,问谁会。
没人举手。
老师点了周望。周望站起来,没看黑板,直接把过程和答案说了。
老师愣了一下,让他坐下,然后在黑板上把他的答案核对了一遍,是对的。
林行在草稿纸上把题解了一遍。
答案和周望说的一样。
他写得比周望说的慢。但他做完了。
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桌肚。
数学老师发了一张练习卷,说下课前交。林行做完了,提前交上去。周望比他早一分钟交。两个人交卷的时候,在讲台边擦肩而过。
第三节课间,孙倩拿着值日表过来。
“以后就按这个排,两个人一组,别推。”
林行没看那张表。
他听见“以后”两个字,没有接。
赵一鸣从第一排回头,隔着大半个教室喊:
“银行,你俩同桌啊?”
林行没说话。
“你可别被他带偏了。”赵一鸣压低声音,其实全班都听得见,“周望那种人,上课都不记笔记的。”
周望抬头。
“你记了?”
“我……”赵一鸣摸了摸课桌,“我记了,但没用。”
“那你怪谁。”
赵一鸣转回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没上,改成大扫除。
值日表下来了,林行和周望分在一组,擦窗户。
两个人一人一块抹布,站在同一扇窗的两边。
窗外的天还是很蓝,太阳已经斜了,光从树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窗台上。
林行擦玻璃,周望擦窗框。
谁也没说话。
擦到一半,周望问:
“你以前来过三中吗。”
林行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认得教室在哪儿。”
“我问的。”
“你没问。”
林行抬头看他。
周望没看他,低头擦着窗框上那块磨亮的地方。
“我看见了。”周望说,“你早上上楼,没看牌子。”
林行没说话。
他把抹布在水桶里搓了搓,水变浑了。
“走吧。”他说,“擦完了。”
两个人把水桶和抹布送回水房。
水房里没人。周望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冲在手上,流进池子里。林行站在旁边,等他洗完。
“你不洗?”周望问。
“我洗过了。”
“你什么时候洗的。”
“刚才擦玻璃的时候。”
周望看了他一眼,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值日生把地扫了一遍,桌椅拉回原来的位置。窗外的天暗下来一点,操场上的喧闹声远了,只剩下楼下的水房里冲洗拖把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林行留在座位上,收拾书包。
他伸手去关那扇窗。
手指碰到窗框的一瞬间,停住了。
窗框的把手是铁的,被人握得发亮,磨出一个小小的凹。
他认得这一块发亮的地方。
上辈子,他也天天关这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