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影帝很敬业》榭风无辜

2、骄傲的孔雀 《陵南

　　《陵南韵》是一部古风悬疑电影，讲的是大理寺少卿裴照彻查一桩旧案。

　　电影开端，主簿周文礼上吊自缢，本应以自杀结案，裴照却从现场找出了潜藏的证据，指出周文礼实为他杀，真正的凶手是知县孙敬。事情本应到此为止，可裴照注意到了周文礼案桌上的一首再普通不过的诗——《陵南韵》：

　　花开城野好春光，青江绿岸时夏景。

　　枫火连天多秋情，白满墨垣犹冬泣。

　　陵南没有枫树，那"枫火连天"从何而来？裴照立刻联想到二十年前陵南的那场大火。陵南的冬天也从不下雪，"白满墨垣"表面上指雪落在黑色的墙壁上，实则应是暗指陵南大火一事如六月飞雪，含冤莫白——同时，墨垣，便是被焚烧后呈成黑色的墙壁。

　　二十年前的陵南大火震惊朝野。陵南知府杜南忆，被指控私吞陵南赈灾款，最终自焚于家中。宅邸被焚，火光冲天，杜南忆全家尽殁。

　　裴照便顺着这首诗查下去。先是周文礼一案的凶手意外死亡，接着，当年那桩旧案牵涉到的人也一个个意外死亡。随着他越查越深，连他自己身边的人，也一个接一个被牵连进来。

　　沈凛夜到片场的时候，剧组还在拍摄。他没有惊动很多人，只走到了张春导演身旁，和他一起看监视器。

　　张春很快注意到了身旁的人，惊讶地起身：“沈总……”

　　沈凛夜没说话，点头示意他先拍戏。张春立马又坐了回去，专心致志地看着画面。

　　正在拍的这场戏，是裴照查案查到一半，他手下的亲信沈聿被人灭口。沈聿的尸体在城外水沟里被发现，裴照赶过去认尸。

　　镜头给到了程海澈的面部特写。

　　程海澈蹲下身，看着沈聿那双空洞黯淡的眼睛，先前刻意维持的冷静终于彻底崩塌，激烈的情绪在瞳孔中交织震颤，无声地昭告着他的愤怒与不甘。

　　就在几乎所有人以为他会爆发时，程海澈却又闭上了眼。再睁开，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死死按了下去。

　　他伸手紧紧握住沈聿冰冷的手，力气大得带起一阵轻微的颤抖。微红的眼眶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不见一丝光彩。

　　“卡！”

　　“沈聿”从地上爬了起来。程海澈很快从戏里抽离，笑着上前给了一个拥抱：

　　“郑瑞，恭喜杀青。”

　　演沈聿的郑瑞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他哽咽道：“谢……谢谢程哥这段时间的照顾！”

　　郑瑞红着眼睛看着一身飞鱼服的程海澈，眼神崇敬又哀伤，似乎还沉浸在沈聿的身份中没有走出来。

　　程海澈挑了挑眉，拍着他的肩调侃道：“你个尸体真不称职啊，怎么还哭出来了？还好刚刚那段是我的特写，不然张导可又要叫重拍了。”

　　郑瑞抹着眼泪破涕为笑：“过了就好了嘛……”

　　副导演随后上前给郑瑞塞了一大捧玫瑰花，工作人员也推来小车，上面放着庆祝杀青的蛋糕。片场一时间很热闹。

　　程海澈看着被围在人群中央的郑瑞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转头时却瞥见不远处，张春正带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场边走过。

　　那个男人的眼神和昨天一样，平静得近乎冷漠。

　　是沈凛夜。

　　……

　　张春没想到沈凛夜竟然会亲自来。平常剧组和渡影文化接洽，最多就是联系到陆行。

　　会议室里，沈凛夜听着制片主任说明目前的情况——程海澈黑料缠身，又将背负违约诉讼，可能会连累剧组，是不是要考虑尽早换人。

　　张春尽管这两年拍的商业片居多，但多少也是个有艺术追求的导演。程海澈这种演技好又敬业的演员可遇不可求，没有涉及原则性问题，他不想就这样放弃。

　　他擦了擦汗，还是忍不住替程海澈说了几句好话：“沈总，海澈拍戏很认真，网上传的什么耍大牌完全就是子虚乌有的事。”

　　沈凛夜“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了进去。

　　……

　　会议结束，沈凛夜还是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只叫剧组暂时先拍着。张春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担忧，不知道程海澈是不是随时都会被换掉。

　　从会议室出来，沈凛夜碰到了程海澈，他正和郑瑞说着话，两个人脸脸上都挂着笑。

　　“沈总好！”郑瑞看到沈凛夜，立刻站得端端正正，像个跟老师打招呼的小学生。

　　这好像是渡影签约的一个艺人，沈凛夜对他没什么印象。他看向另一边。

　　“沈总，又见面了。”

　　最大的投资方亲自来剧组，任谁都能想到是为什么。

　　但程海澈却似乎丝毫没有会被换掉的自觉，依旧笑得不卑不亢，脊背挺拔。

　　他的眼尾天生上挑，看向人时总带着三分嚣张，骄傲得仿佛昨晚差点在露台上哭出来的不是自己。

　　简直就像一只遍体鳞伤却不肯低头的孔雀，明明翅膀都折了，偏还要把尾羽撑到最大，只为了叫人看见他还站着。

　　沈凛夜罕见地勾了勾嘴角，饶有兴趣道：

　　“嗯，你演得很不错。”

　　沈凛夜说完这话就走了。程海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容淡下去几分。

　　“程哥，你们之前见过啊？”郑瑞好奇地探过来一个头。

　　“见过一面。”程海澈下意识地摸向身侧想拿一根烟，但随后意识到自己穿的戏服，只好作罢。

　　见过一面，就在昨天晚上，在会馆的露台上，自己被沈凛夜看到了有些难堪的一面。

　　程海澈本意是想先发制人提起这事，表明自己并不在意，却没想到被沈凛夜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

　　演得不错？

　　程海澈嗤笑一声。

　　他要是听不出沈凛夜话里有话，那他也是在圈子里白拼了六年。

　　沈凛夜既然亲自来了，说明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虽然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就要滚蛋，但今天的戏还是要拍的。

　　程海澈回到片场的时候，剧组正在换场，工作人员忙着挪灯架。他找了个背光的地方站着，想先把下一场的台词再过一遍。

　　“程老师回来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谢衍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那里，笑得很轻蔑。

　　谢衍是当下风头正盛的一线演员，前年拿到了最佳新人奖，架子很大，据说只喜欢拍知名导演的戏。他是这部电影里男二谢云峥的演员，戏份不少。

　　程海澈和他关系很不好，两人的梁子还得追溯到《无声》。这部电影最开始找的男主是他，但他嫌弃当时还不出名的导演杨允华，就推掉了。结果后来程海澈接下了这部戏，获得了影帝。

　　程海澈不用想也知道这人是觉得自己捡了他的便宜才拿到的影帝，所以看自己很不爽。

　　“沈总专程来一趟，”谢衍慢悠悠地开口，“听说还进会议室聊了半天。”

　　程海澈懒得搭理他，眼睛依旧看着剧本。

　　谢衍看着程海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嘲讽道：“程老师，我要是你，现在就收拾收拾东西滚蛋，省得再拍这半天浪费大家时间，反正估计你明天也不会来了。”

　　程海澈终于有了些反应。他不紧不慢地合上剧本，站起来和谢衍对视着，嘴角挂着痞气的笑，气势竟丝毫不落下风。

　　“谢谢关心，不过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他说，“好好演，不然最佳男主角没拿着，最佳男配角也丢了。”

　　谢衍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程海澈看着他的样子轻笑出声，转身往片场里走去。

　　……

　　另一边，已经坐在车上的沈凛夜给陆行打了个电话。

　　“去查查程海澈最近的黑料怎么来的。”

　　“哟，沈总，这是不打算换程海澈了？”电话那头的陆行似乎并不意外。

　　“他……确实挺不错。”沈凛夜靠在座椅上，抬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少见啊，”陆行调侃道，“你不会老树开花看上人家了吧？”

　　“没有，你想太多了。”沈凛夜明显不悦地回答道，也不知道是对那句“老树”还是对那句“开花。”

　　“行行，我知道了，我马上去查。”陆行笑着挂掉了，留下沈凛夜一个人对着电话有些恼怒地拧起了眉。

　　……

　　今天剧组又拍摄到很晚，收工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程海澈换完衣服打算回酒店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程海澈示意车上的李元等一下，自己站到路灯下接了起来。

　　“喂？”

　　“海澈啊，戏拍的还顺利吗？”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油腻的男声，程海澈立马就听出来了这是幕帘的某个高层。这两天幕帘的电话来一个他拉黑一个，只保留了曾轩接收拍戏的相关通知。

　　“刘总，您说呢。”程海澈哼笑一声。

　　“哎呀，想必是不太好吧？海澈，别和公司闹脾气了，前两天曾轩发你的合同如何？”刘总不接程海澈的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曾轩前两天发来的合同确实很诱人，分成极高，放眼整个圈子可能都难以找出第二份。

　　“只要你签了它，以你现在的名气，那程影帝今后，必定是星途坦荡啊！但要是你还是不签嘛……”

　　刘总没有说下去，但程海澈知道他的意思。不签，那就等着幕帘的官司，等着债台高筑，当下他的名声，没有人愿意接纳他让他拍戏赚钱，到最后只能被迫退圈，希望渺茫地找另一条出路。

　　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很不巧程海澈是个犟种，他冷笑道：

　　“那我就是不签呢？”

　　这位幕帘新上任的说客似乎也没料到程海澈会这么倔，闻言语气也有些冷：

　　“海澈，对于你母亲的事公司确实对不住，但那也是为了你的事业着想啊！倒也不必现在还在耍性子！”

　　“你们还配跟我提她？”沉寂的怒火从胸腔深处苏醒，程海澈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眼眶泛红，扶着路灯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金属支柱里去，整个人暴躁得像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为了我好？说这话你们他妈的还能再要点脸吗？！”

　　要不是因为公司，他又怎么会……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半年前他刚拿下影帝，公司一改以前不冷不热的态度，趁热打铁地为他接下了一部知名导演的戏。那时母亲状态已经很差了，程海澈无心演戏，但公司依旧明里暗里用这事软着要挟自己，说只有挣到钱才能给母亲最好的治疗。

　　程海澈无法，只能去拍摄。两个多月，远在外省深山之中的拍摄让他几乎与世隔绝，每天只能凭着公司那边传来的消息稳定心神。

　　7月29日杀青那天，他得知母亲病情很不好，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他立刻启程，却仍然晚了一步，在抵达医院时他见到的已经是母亲的尸体。

　　他本以为是自己没能赶上，但在置办葬礼时却发现死亡证明上的死亡时间是7月27日，距离他得知母亲病危消息已经过了整整2天！

　　他当时愤怒地质问公司，得到的就是如今日一般的答案。公司为了不耽误拍摄进度，硬是瞒着母亲去世的消息两天直到他杀青，还冠冕堂皇地说这是为了他的事业。

　　“程海澈你不要不知好歹……”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