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恶毒炮灰》美人愿

30、雨雾里的四少爷 对不起，让

　　谢菲脚步顿了半拍，栗色大卷轻轻晃了晃。廊外细碎雨珠顺着房檐滚落，滴在青石板上，砸开小小的涟漪。

　　方才勉强拾回来的那一份从容，又被这句轻飘飘的问话撞得微微晃动。

　　她侧过头看许土。
　　少年长着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瞳色却不是深棕，一双眼珠漆黑沉静，看不出半点情绪，视线平静坦荡，坦荡得寻不出一丝刻意伪装的痕迹。

　　可谢菲依旧不敢轻易下定论。

　　她拿不准。

　　许土到底是真的只抓得住床软不软这种切身感受，对位置、归属这些暗流全然迟钝；还是他什么都听懂了，只是不愿踏入这套博弈，特意挑了最轻、无关利害的话来应答。

　　两种可能并排悬在谢菲心里，她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真的。沉甸甸的身份权衡摆在眼前，到了许土口中，轻轻巧巧落在一张床上，反倒让她的试探落进一团迷雾里。

　　谢菲舌尖轻轻抵了抵内侧牙壁，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茫然——这让她觉得自己很蠢，居然猜不透一个在老宅之外长大的亲弟弟。

　　老宅的规矩早已刻进骨血，她不能愣怔太久，更不能流露哭笑不得的失态。

　　片刻之后，谢菲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调比先前淡了几分：“老宅的床硬。”

　　她没有多说，顿了顿，才补上一句，像顺着他的逻辑陪他聊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是因为老宅的床没办法安放过软的床垫，我的床品很好看，有蕾丝有丝绸，我喜欢，就不觉得硬了。”

　　许土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说：“我哥的床很小，但那是因为卧室很小，我哥个子高身体壮，身上很热，我喜欢靠着他睡，也不觉得硬了。”

　　谢菲又一次被他的回答卡住。

　　……什么啊，这脑回路到底是？

　　谢菲吸气呼气，闭上眼睛，切断视野让自己平静。

　　片刻后，她睁开眼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拉回原本的轨道。

　　她本来是要考他、掂量他，结果两个人站在雨天的廊下，认认真真讨论起床的软硬。

　　廊外池水安宁，雨水落进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系统在许土脑海里轻轻叹气，给他解释：【宿主……你二姐不是想跟你聊床。她刚刚在试探你对谢家三少爷这个身份的看法。你和谢弥同在谢家，相当于两个人，却只有一个位置。】

　　许土听完眨眨眼，想了想，说：“最多只能排到三少爷吗？我可以当四少爷。”

　　系统：【……？】

　　还真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恶毒炮灰呢:)

　　谢菲深吸一口气，把跑偏的思绪拽回来一点，重新抬步往前，放缓语调，试着再轻轻递一次话头：“不说床了。老幺，那你觉得，这个位置本来该是谁的？”

　　既然许土看上去这样直白，这一次她抛开罗汉松那层铺垫，问得干脆。

　　狐系桃花眼静静落在许土脸上，等候他的答复。

　　那双眼珠黑沉的桃花眼，从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始终这样平静。倘若这是伪装出来的，那只能说她的亲弟弟实在太厉害了。

　　念头落到这里，谢家二小姐没忍住，在心底低低爆了句粗。哪怕只是在心里，也叫她难以适从，连忙清了清嗓子。

　　许土见系统不说话，便想了想，回答：“那要看你们是怎么定义这个位置的。”

　　谢菲再次怔住。

　　她漂亮的双眉轻皱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双眼依然牢牢盯着许土的眼睛，问：“你前面都是装的？装得很傻很天真？装得很直白？”

　　许土疑惑地看着她，问：“什么？”

　　谢菲：“……？”

　　……我请问呢？

　　许土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垂眸想了想，把对系统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最多只能排到三少爷吗？我可以当四少爷。”

　　廊下的雨还在落，池水漾开一圈圈淡纹，湿冷的水汽漫上来，裹着老宅经年不散的沉香。

　　谢菲浑身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头到尾所有推演、所有试探，根基都建立在一件事上——资源有定数，坑位只有一个，许土来了，就势必和谢弥去争、去抢，总要有人从那个位子上退下来。

　　可许土这句话，意味着他根本没有“挤走谁”的念头，他不要谢弥的位置，只想多出一个新的序号，安安静静站在后面。

　　长久浸泡在老宅非此即彼的秩序里，谢菲从未设想过这样一种答案。

　　错愕漫上来，压过先前层层叠叠的揣测。

　　良久，那股震动慢慢沉淀下去，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极淡地牵了牵。先前悬在心里那层关于 “伪装还是天真” 的纠结，忽然就没意义了。

　　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丝绸滚边，方才那点失态尽数敛去，心里翻来覆去的揣测和紧绷，全都烟消云散。

　　无论许土这句话又是真是假，她已经不想再猜了。

　　就算许土说的是真的，这个答案本身，也超出了她从小到大熟悉的游戏规则。

　　她转头看了看廊外的雨，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调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定死的旧事。

　　“在谢家老宅的规矩里，名分不是一个好听的称呼，位置也不是随便排一排序号那么简单。”

　　她抬眼，目光沉定地落在许土脸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保留着世家子弟谈这类事时特有的体面克制，没有半分歇斯底里。

　　“所谓三少爷这个位置，绑定的是对应的份额、长辈的期许、家族对外递出去的身份。”

　　“老宅的资源，产业里预留给嫡系晚辈的份额、信托、人脉铺路、以后能分到的权责，都是按位置划分的。”

　　“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个位置给谁，谁才有资格承接这一部分。”

　　“对外，它代表谢家认可的嫡系排序；对内，代表长辈愿意倾斜的扶持。”

　　“名分落在谢弥身上这么多年，所有人、所有合作方、族里旁支，早就默认他是这个位置上的人。”

　　她顿了顿，栗色卷发垂在肩前，雨声衬得这句话格外清楚：“位置有限，资源就有限。不是多出一个序号，就能凭空多出来一份配套的东西。四少爷，听起来只是往后排一位，可老宅的盘子早就划好了。没有预留出来给第四个嫡系晚辈的份额。”

　　“这就是我问你的。你觉得，这份被预先划好、绑定在‘谢家三少’这个名头下的东西，本来该是谁的？”

　　雨声稀稀落落，凉风吹了一遍又一遍。乌黑的长发拂到许土瓷白的脸颊上，他不厌其烦，一次次抬手轻轻拨开，听得格外认真。

　　系统心底忽然涌上一丝动容。

　　这难道是上天看他工作经验不足，没法教许土怎么当好一个会争会抢的恶毒炮灰真少爷，特意派来给宿主讲道理的贤者吗？

　　谢菲见少年静静听着，神色专注，没得到回答她没有恼意，转头再次望向廊外的雨，平静地说：“假如当年没有发生你被抱错的事，大哥，我，你，我们三个人，总归有一个是要被送到老宅学规矩的。”

　　不知为何，或许她自己就是那个被送来老宅的人，共情本能跟着翻涌上来，眼底微微红了，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说：“你性格这么像爸，肯定是天生的。你要是没被抱错啊，那当初被送来老宅的就是你，说不定继承人的位置都要早早定下来呢。”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又轻声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许土正歪着头去看她的脸，手腕忽然被她一只白皙的手攥住。

　　“我们快离开这，我可不能被人看见我哭了。”

　　许土像个楞头冬瓜，被只大他一岁的姐姐拉着快步往前走。

　　红着眼眶的漂亮女孩几乎用气音喃喃：“真烦，老宅里不能走太快，不然我都要跑了。”

　　许土被拉着走，眨了眨眼，问：“那怎么送了你来？”

　　谢菲微微一愣，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噗嗤一下笑了，又连忙捂住嘴，手放下来时脸上已经敛去笑意，带着几分说教的口吻答道：“因为我是大哥、我、谢弥里，最聪明的那一个。”

　　许土听得点点头，说：“那我们要去哪？”

　　谢菲脚步顿了下，回头看向许土：“你都不奉承我一下？要是换做谢弥，早就‘啊！姐姐真厉害！’了，懂不？”

　　她回头看过来时的表情极其复杂，皮笑肉不笑，眼神却满是幽怨。

　　看得出来，这位谢家二小姐早已熟练给自己戴上各式各样的面具，对表情和情绪的把控极好。

　　许土和她对视着，眨了眨眼，想了想，说：“你真聪明。”

　　谢菲嘴角动了一下，又被她压成面无表情，转头继续拉着他往前走，说：“这还差不多。”

　　两人顺着湿漉漉的长廊走出，没走出多远，便迎面遇上了管家张伯。

　　老人一身长衫，身姿挺拔，见到二人，脚步顿住，微微躬身行礼。

　　方才眼底残留的几分怅然与脆弱，已经在一路行走间尽数收敛，攥着许土手腕的手也早已松开。

　　谢菲神色克制得体，语调平稳地开口：“张伯，备车，我带弟弟回别墅。我这次不过是回来看看弟弟，就不在老宅多逗留了。我回去想多陪陪妈妈，之后还要去公司一趟看望爸爸，还请你替我跟老宅的长辈们知会一声。”

　　“二小姐，我知晓了。” 张伯微微垂首，应声退下去安排。

　　不多时，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宅门廊下。

　　两人依次弯腰坐进后座，车子缓缓驶离这座沉淀着沉沉规矩的宅院。

　　车窗外连绵的雨丝渐渐稀薄，灰蒙蒙的云层一点点向两边散开，晦暗的天光一点点洒落下来。

　　雨停了。

　　路边被雨水打湿的草木被日光一照，泛出清亮湿润的光泽。

　　一路车行平稳，谢菲安静靠在座椅上，直到车子抵达别墅。

　　下车，目送老宅的轿车彻底驶离视野，谢菲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斜斜朝许土靠过去，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眉心浅浅蹙起：“弟弟，快，我亲爱的弟弟，姐姐有点头晕。”

　　许土伸手扶住她，问：“你生病了吗？”

　　谢菲一愣，被蹭乱的栗色卷发下抬眼瞥了他一眼，很快站直身体，嫌弃地嘀咕：“真是没劲。”

　　走了两步，她脸上瞬间铺展开甜美的笑容，抬手按下别墅门铃。

　　冷清空荡的大别墅又热闹起来了。

　　谢菲笑嘻嘻地走在前面，佣人亲切地和她搭着话，推开玄关大门。

　　雨后的阳光尽数倾泻进落地玻璃窗，一楼客厅暖意融融。

　　李莹端庄地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精致的茶杯，姿态优雅地抿着琥珀色的果茶。

　　听见动静，李莹抬眼望过来，细眉狐疑地轻皱，问：“你带你弟跑去哪里了，出去这么久。”

　　听见母亲问话的瞬间，谢菲脑子里已经转了一百零八圈。

　　“哦，我亲爱的妈妈，”谢菲眉眼弯弯，栗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模样娇俏甜软，最讨长辈欢心，脚步轻快走上前，挨着李莹身侧坐下，胳膊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卖乖的意味：“美丽的妈妈，我就是带着弟弟到老宅随便逛了逛，跟他说说话嘛。”

　　李莹愣住：“什——？！”

　　“哎呀亲爱的妈妈，我头好晕，哦不，有点晕，一定是我太紧张了，大脑供血不足……”

　　说话的同时，她身子没有转过去，只用眼角余光飞快斜斜扫向站在不远处的许土，下巴极轻地朝楼梯方向抬了抬，递过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许土站在原地，乌黑的长发顺着挺直的脊背垂落，一脸茫然地望着谢菲，双脚停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宿主，】系统连忙出声提醒，【你二姐刚刚在给你使眼色，她想让你先上楼，这里由她留下来应付你们的母亲。】

　　许土眨了眨眼，脑海里回想着谢菲刚刚的表情，抬脚朝楼梯走去，问：“那个就是使眼色吗？可是我为什么没看懂？我跟着她学，会不会学出来的使眼色，别人也看不懂？”

　　系统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脑细胞被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