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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孟娘子 青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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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宴回到客栈后,洗去一身尘土,换了件干净衣裳,便坐在窗边发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间青草的气息。他摸了摸腰间那枚玉符,指尖触到微凉的玉面,想起迟倚暝在裂缝中出现在他身侧的那一刻,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师尊。”他低声唤了一句,又觉得自己有些傻,便闭上嘴,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发呆。
第二日一早,青宴和陈知远收拾妥当,准备回缥缈宗复命。孟娘子却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蒸糕走进来,笑道:“两位客官吃了再走,这是镇上的一点心意。”
陈知远眼睛一亮,伸手便抓了一块:“孟娘子好手艺!”
青宴也接过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他点了点头:“多谢孟娘子。”
孟娘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过了一会儿,她道:“两位客官,那棵柳树……真的没事了吗?”
青宴咽下口中的蒸糕:“师尊已经清除了树心的污染,又布下了封印,应当不会再有事了。”
孟娘子点了点头,目光却有些飘忽:“那就好……那就好。”
她说着,低下头,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用过早饭,青宴和陈知远便辞别了孟娘子,御剑往缥缈宗的方向飞去。青宴飞出不远,回头看了一眼,见孟娘子还站在客栈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回到缥缈宗后,青宴先去见了迟倚暝。
迟倚暝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握着一卷书,见他回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事情办得如何?”
“已经解决了。”青宴在他对面坐下,“那棵柳树是被地底的邪物污染了,师尊清除了污染,又布了封印,应当不会再有事。”
迟倚暝点了点头。
青宴坐了一会儿,道:“师尊,我总觉得……那个孟娘子有些不对劲。”
迟倚暝放下书卷:“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青宴皱了皱眉,“她好像很在意那棵柳树,我说柳树没事了的时候,她脸上虽然笑着,眼神却有些奇怪。”
迟倚暝道:“你多心了。”
青宴想了想,也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他伸了个懒腰:“可能吧。这几天赶路,有点累了。”
“去歇着吧。”迟倚暝道。
青宴应了一声,起身往偏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师尊,晚上还替我束发吗?”
迟倚暝轻笑:“自然。”
青宴笑了,转身走进院中。
日子便又恢复了平静。
归鹤有时候会化成人形,坐在竹林的石头上,看着青宴练剑。他话不多,但总在青宴练累了的时候递上一壶水,或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孟娘子在青宴和陈知远离开后,独自在客栈里坐了一整日。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丛月季,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根木簪。那木簪是她年轻时亲手削的,簪头刻着一朵简单的柳叶纹,已经有些旧了。
她一直坐到日头西斜,才缓缓站起身来。
她走出客栈,沿着镇外的田埂,一步步朝那片荒坡走去。暮色四合,田野间静悄悄的,只有风拂过麦苗的沙沙声。
她走到荒坡前,停下脚步。那棵千年柳树静静立着,树干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褪去大半,叶子也恢复了翠绿的颜色,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孟娘子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巨大的树冠,目光复杂。
“你来了。”
孟娘子静静的看着他。
“你带人来救我,我很感激。”那声音道,“但我感觉到……你带来的那个少年,他身上有一股气息。”
孟娘子皱了皱眉:“什么气息?”
“魔灵珠。”那声音悠远,“他体内有一颗魔灵珠。虽然被压制住了,但那气息骗不了我。”
孟娘子心头一紧:“那又如何?”
“那少年是仙门中人,却身怀魔灵珠。”柳树嗤笑,“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吗?”
孟娘子看着他有几分警惕:“你想做什么?”
“我想见见他。”柳树道,“你带他来见我。”
“不行。”孟娘子断然道,“他是仙门弟子,带他来见你,岂不是害了他?”
“害他?”柳树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我怎么会害他?我只是想帮他。”
孟娘子摇头:“我不信你。”
“你不信我,却信那些仙门中人?”柳树的声音带着嘲讽,“你当年为了那个书生,自弃仙籍,叛出仙门。那些仙门中人,可曾念过你半分好?”
孟娘子的脸色白了。
“你如今在这小镇上,隐姓埋名,做一个小小的客栈老板娘。可那些仙门中人,谁记得你是当年的水神?”柳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他们只当你是精怪,是叛徒。”
孟娘子攥紧手中的木簪。
“我没有想害他。”柳树的声音又柔和下来,“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他身上有魔灵珠,那东西若不能彻底掌控,迟早会反噬他。我或许能帮他。”
孟娘子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道:“你当真不会害他?”
“我以树心起誓。”柳树道,“我只是想帮他。”
孟娘子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青宴是在第三日收到孟娘子的信的。
信是托镇上的人送来的,信纸泛黄,字迹娟秀,写着:“青宴仙长,那棵柳树似乎又有些异样,我不放心,想请仙长再来看看。孟娘子拜上。”
青宴看完信,皱了皱眉。他本想去找迟倚暝说一声,但转念一想,不过是去看看情况,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便没有惊动迟倚暝,只跟陈知远说了一声,便御剑往木禾镇赶去。
他到达木禾镇时,天色已近黄昏。
孟娘子站在客栈门口等他,见他来了,脸上露出笑容:“青宴仙长,辛苦你了。”
青宴点了点头,问道:“柳树怎么了?”
“我也说不好。”孟娘子道,“就是觉得它好像……有些不对劲。仙长随我去看看?”
青宴没有多想,跟着她出了镇子,沿着田埂往那片荒坡走去。
暮色越来越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隐没。青宴走在田埂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四周太安静了。连虫鸣声都没有,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这片天地隔绝开来。
他停下脚步:“孟娘子,这里不对劲。”
孟娘子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仙长,快到了。”
青宴心头警铃大作,手按在剑柄上:“孟娘子,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孟娘子终于停下脚步。她缓缓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对不起。”她的眼里在月光下泛着水光,“那棵树……它想见你。”
话音未落,青宴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无数黑色的藤蔓从地下涌出,瞬间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拖入地底。
青宴心头一凛,拔剑便要斩断藤蔓,却发现那些藤蔓坚硬如铁,剑刃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更多的藤蔓涌上来,将他牢牢缚住。
他挣扎着,想要捏碎腰间那枚玉符,却发现藤蔓已经缠住了他的手腕,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孟娘子!”青宴喊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娘子站在裂缝边缘,看着被藤蔓缠住的青宴,眼眶泛红:“对不起……他说他能帮你……他说你身上有魔灵珠,他能帮你控制它……”
青宴心头一沉:“他骗你的!那棵树根本不可能帮我!”
孟娘子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我不知道……他说他不想害你……他说……”
藤蔓缓缓收紧,青宴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藤蔓中渗入他的身体,刺入他的经脉之中。
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那股阴冷的气息在他体内游走,顺着经脉一路蔓延。
“他在吸我的精血。”青宴咬牙道,“孟娘子,你被他骗了!”
孟娘子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看着被藤蔓缠绕的青宴。他的脸色正在迅速变得苍白,额角的青筋暴起。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书生也是这样,被柳树的藤蔓缠住,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最后……
“不!”孟娘子猛地冲上前去,“放开他!你说过不会害他的!”
柳树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我说过,我只是想帮他。他身上的魔灵珠,正好可以滋养我的树心。等我吸干他的精血,他的灵力便归我所有,我便能彻底摆脱地底那东西的控制。”
“你骗我!”孟娘子嘶声道,扑上去想要扯开那些藤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跌倒在地。
“你修为太低,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气息。”柳树死死盯着青宴,“他身上那颗魔灵珠,是魔族至宝。仙门中人自诩清高,却不知道,他们身边早就混进了魔族的人。”
孟娘子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看着被藤蔓缠住的青宴,泪水模糊了视线。
青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失,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他腰间那枚玉符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
一道白光从玉符中迸发出来,将缠住他的藤蔓震开了一瞬。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裂缝边缘。
迟倚暝神色冰冷,目光扫过被藤蔓缠住的青宴,又落在跪在地上的孟娘子身上,眼底掠过杀意。
他抬手,一道剑光凭空凝聚,斩向那些藤蔓。剑光所过之处,藤蔓尽数碎裂,化为黑气消散。青宴身上的束缚一松,整个人跌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来。
“师尊……”青宴抬起头,看着迟倚暝,声音沙哑,“我没事……”
迟倚暝没有回答,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他的脸色愈沉。
“筋脉受损。”他低声道,“别动。”
青宴点了点头,靠在裂缝壁上,大口喘着气。
迟倚暝站起身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孟娘子:“你是何人?”
孟娘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声音沙哑:“我……我是孟娘子。”
“本尊问的是,你原本是谁。”迟倚暝压制着体内激起的杀戮。
孟娘子浑身一颤,低下头去:“我……我是水神……。”
迟倚暝的目光凝起:“水神?千年前自弃仙籍……”
孟娘子点了点头。
迟倚暝沉默了:“你与柳树做交易,引我弟子来此,就是为了让他吸食青宴的精血?”
“我没有……”孟娘子摇头,“我以为……我以为他是想帮他……”
“你信一棵妖树,却不信仙门中人”,迟倚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可知,他方才差点筋脉尽断?”
孟娘子浑身一震,看向青宴。青宴靠在裂缝壁上,脸色苍白,手腕上还残留着藤蔓勒出的青紫痕迹。她想起那个书生,想起他最后也是这样,脸色苍白,浑身是血……
“对不起……”孟娘子喃喃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木簪。那木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簪头那朵柳叶纹缓缓舒展开来,化作一柄短剑。
迟倚暝盯着她:“你要做什么?”
孟娘子握紧短剑,缓缓站起身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不能让你带走他。”
“他是仙门弟子。”迟倚暝道。
“他体内有魔灵珠。”孟娘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柳树说……他迟早会入魔。我不能让你带走一个魔族的人。”
迟倚暝的目光冷下来:“他是我的人,与魔族无关。”
“你护不住他。”孟娘子举起短剑,“柳树说了,他体内的魔灵珠已经渗入他的筋脉,若不彻底清除,他迟早会变成魔族。”
“所以你要杀他?”迟倚暝的声音更冷。
“我……”孟娘子的手开始颤抖,“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他成为魔族……”
她说着,突然纵身跃起,短剑直刺向青宴。迟倚暝身形一闪,挡在青宴身前,抬手接住那一剑。剑锋刺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剑身滑落。
“迟倚暝!!!”青宴惊呼。
迟倚暝没有理会,五指收紧,握住剑锋,另一只手凝聚出一道灵力,击向孟娘子的肩头。孟娘子被击退数步,跌倒在地,短剑脱手,落在地上。
她还想再爬起来,一道剑光已经抵在她的咽喉处。
陈知远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剑尖指着她的喉咙:“别动。”
孟娘子浑身僵住,看着面前那柄剑,泪水无声滑落。
“陈师兄……”青宴的声音从裂缝中传来,“别杀她。”
陈知远皱了皱眉:“她方才差点杀了你。”
“我知道。”青宴的声音虚弱,“但她……她也是被骗了。”
陈知远手中的剑没有放下。
迟倚暝走到青宴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微皱:“筋脉受损严重,需要尽快治疗。”
青宴点了点头,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使不上力气。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踝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藤蔓的倒刺已经刺入他的皮肉,割断了他的脚筋。
他心头一沉,试着动了动脚趾,却发现毫无知觉。
“师尊……”青宴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的脚……”
迟倚暝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伸手将他扶起来:“别怕,我带你回去。”
他说着,将青宴背起来,稳稳地背在背上。
青宴趴在迟倚暝的背上,感觉到他背上的温度,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将脸埋在迟倚暝的颈窝里:“师尊,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迟倚暝的声音低低的,“你做得很好。”
青宴搂紧了他的脖子。
陈知远押着孟娘子,跟在迟倚暝身后。他看了一眼那棵柳树,树干上的黑色纹路已经尽数褪去,叶子却开始枯萎,一片片发黄卷曲。
“那棵树……”陈知远低声道。
“树心被取走了。”迟倚暝说,“它活不了多久了。”
孟娘子浑身一颤。
禁地深处有一间废屋,是早年守林人留下的,已经荒废多年,屋顶漏着天光,墙角长满了青苔。迟倚暝将青宴放在屋中一张破旧的木榻上,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喂他服下。
青宴咽下丹药,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筋脉中的剧痛稍稍缓解了一些,但他的双腿仍然没有知觉。
“师尊……”青宴低声道,“我的腿……还能好吗?”
迟倚暝伸手轻轻覆在他的膝盖上,一道灵力缓缓流入。他收回手,神色黯然。
他道:“不会有性命之忧,但短期内,你可能无法行走。”
青宴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迟倚暝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别怕。”
青宴抬起头,看着迟倚暝那双沉静的眼睛,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嗯。”他应了一声。
屋外,夜风拂过枯萎的柳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孟娘子跪在屋外的地上,双手被缚,低着头,一言不发。陈知远站在她身旁,剑已入鞘,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夜色渐深,月光从破旧的屋顶漏进来,洒在青宴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