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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嗯——我 ...

  •   赵烈为人友善,最重要的是出手大方,着实很招人喜欢。那蛋酥饼想必是名店里卖的,用料丰厚,油糖富足,跟邵寻通常吃的全然不同。丘桂更是闻也没闻过,一口下去,剩下的反而越看越稀罕,都不舍得吃了。
      乌谈道:“想是你们正好错过了。不要紧,明天我再下山去看看。你查的事有眉目么?”
      “没有。”赵烈道,“问过了这一带的堂口,说几家门派没什么异动,应该与此事无关。”
      乌谈点头:“我想也是。”
      他说完话后,停了一阵,桌上三人各吃各的,忽然又道:“你今天去堂口,也打听我的事了吧?都有什么消息,拿来我看看?”
      这一问出乎人意料,赵烈嘴巴里正吃着,眼睛瞪大了看他,艰难咽了下去,道:“我,那……”
      乌谈平静道:“又不是找你麻烦,紧张什么。拿来看看。”
      见他情绪平稳,真没有不满之色,赵烈窸窣从腰侧袋子里取出一卷纸,苦着脸道:“也没有什么,就是写你之前在何处结了些仇,还有伙匪徒对你好大怨气。另有些……事情,想必也是各有缘由。”
      邵寻心虚地停了筷子。
      赵烈到底见过些世面,受家业熏陶,哪怕不是怀疑乌谈,也要尽可能掌握情报。一查之下,还真有些小名,已经逐渐引起这一块地方的总堂主注意。他去调取时,堂主便将所有“碧水剑传人”之函件抄录归属一册,准备上报总楼了。
      “碧水剑在我楼中所载,张青尺之后就绝迹,没听说过他收徒。”
      赵烈当然清楚,道:“碧水剑为人低调。太祖母晚年深居简出,他更是杳无音讯,连何时故去的也不知道。他哪怕收了徒弟,咱们也不会听说。”
      总堂主谨慎道:“这位传人四个月前在孟北霍镇忽然现身,他不佩剑,身边有一个同行少年,不知从哪来的,可却挺招摇。二公子你看,”他指着桌上的地图,“他似乎每到一处,都要做出件大事,告诉人家自己的身份。有说让他骗了钱财的,有说让他拐了女儿的,可也有说他锄奸镇恶,为人打抱不平,甚至还有被他传授武艺的。有伙通缉流贼,经过杏花岭一带时,五个人让他一个人给废了,四处求医的时候让咱们的人给逮了。”
      “这倒挺有侠风,”赵烈道,“只是总有些怪怪的。”
      总堂主严肃道:“我也这么想。依我看此人未必真是碧水剑传人,或许是哪家隐居的小派弟子,借个名号,想与青山一脉攀上关系。”
      赵烈不答,还在浏览函件,问:“拐的那个女孩叫什么?”
      “姓丘。”
      赵烈噢了一声,道:“这姑娘的事我知道,那却不算拐,叫做拔刀相济才对。”当下将他从江佩兰处打听到的事一一说来,总堂主赶紧记下,又问:“二公子晓得此人底细吗?”
      赵烈思索道:“我前日在望月门中认识的他。他可不像是外人,一来有纯正青山内功,对我派剑法也运掉自如;二来,祖师们的旧闻他了解不少,跟我知道的都对得上,也不会是胡编的,有些事我还得问他呢。”
      总堂主微微吃惊,道:“原来真是碧水剑现世了?我这就写信上报楼主。若是能请来一叙就太好了!”
      “他……没带着碧水剑。”赵烈迟疑道,“我问他这事时,他只道就是不带着,怕损毁……这话跟江掌门差不多……其余的也不和我多说了。你将现在明了的上报给楼主,我再和他接触一段日子吧。”
      或许正是这件事,让他觉得总有些不安之处。
      纸卷不过几页,都是眼熟的事迹。乌谈一一扫过,道:“这就是‘碧水剑传人’的全部踪迹了?”
      赵烈小心道:“四方楼就知道这么多了。”
      乌谈把纸卷好还了回去,道:“以后要是还有,麻烦你抄送我一份。”
      赵烈大惑不解,江湖上不想让四方楼知道自己踪迹的人有很多,但要向四方楼打听自己踪迹的,还是头一次见,道:“乌谈哥是要收集自己的江湖传闻么?”
      “我不白跟你要,”乌谈笑道,“关于青山旧事,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就是。”
      赵烈眼皮一挑:“你什么都知道?”
      乌谈道:“嗯——我也有不知道的。”
      赵烈年方十九,正值心口一根筋的年纪。又家庭和乐,自小不通什么叫做城府心术,往往直话直说。他憋了又憋,才终于把话咽回肚里,发觉这真是有些离奇——以乌谈的年纪,他甚至都不曾见过张青尺本人,如何能把这些老事历历说来。也或许是碧水剑他老人家太恋旧了,竟然把琐事代代相传,以至于他的隔代弟子年纪这么轻,就如年逾古稀的孟老太爷一般喜欢倒腾往事。
      邵寻和丘桂也对视一眼。话说到这份上,乌谈显然不可能与青山毫无关系,可是却对他二人直言自己假冒身份,虽说他们不会不识好歹地乱说,但足可见大哥似乎并不怕拆穿。
      邵寻这边心里想着,丘桂却另一番神思。桌上一时无人说话,她轻轻道:“……我可以问问吗?”
      乌谈看向她,略为意外地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道:“我想知道,白玉剑创立门派时,是为什么如此挑选弟子呢?”
      既然问出这件事,说明她已经从别处得知了自己被望月门看中,袁婵却不行的真相了。
      夜色深了,烛光融了一半在她面上,她神色平静。乌谈一时没有开口,赵烈却不知这些事情,直言道:“因为白玉剑就是孤女出身,所以望月门只收无法自立的孤女。”
      乌谈点了点头:“她讨厌豪富子弟。”
      “讨厌一说未免过了。”赵烈不赞同道,“据闻曾有显贵之人闻白玉剑美名,愿以千金聘为座上宾,她拂袖而去,半句话不留。不过是个淡饭粗衣、富贵浮云之侠女啊。”
      豪富子弟赵烈如此说话,多少显得滑稽,但本人却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乌谈轻轻吐了口气,仰首望去,从这小院竟能一窥万顷天空,星辉荧荧泼洒在满目夜垠中。他初次观星是五岁时候的夏末,年轻的母亲将他抱在膝上,轻摇着蒲扇,一枚枚为他细数星官的起落来去。他记得清楚,她说了几句,难耐燥热,便放他下地自行玩耍,站起身将头发挽得高了一些。他身量小,抬头看她,错觉繁星仿佛在她发间轮转。岁自为岁,天自为天,五十年一度位,连极星也变。她哪知道怀中的稚子来日会用同一双眼看见一百岁的西迁?
      他如今无论做什么,也不过是吹动一层尘而已。
      “江不远幼年丧亲,和哥哥相依为命,吃百家饭长大。”
      看赵烈怔愣的模样,他就知道他不清楚此事。他缓了缓,想着该从何说起,“说是哥哥,其实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童。两个人平日干些跑街串巷的杂活,求口饭吃,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下去。”
      江二一向的好处是睡得踏实,哪怕没吃饱饭,一旦合上眼睛也沉沉睡去。那天午睡却不一般。她被小鼠蹑步般的细微声响惊醒,睁开眼的几个瞬间,她还不知道耳中那古怪的风声是什么来头,等整个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身边床榻空了。江大滚落在地,双手掐住咽喉,脸憋得红紫,仿佛在用力扼杀自己。
      她被哥哥的诡异模样惊跳起来,撞翻床头椅具扑到他身上,用尽全力将他双手拉扯开来。他的面目却没有缓和丝毫,她才发觉他是喉头出了问题,双手自然去想松开桎梏,却施力不得。江二出了一头急汗,想把他扶坐起来,却也无用。紧急间忽然想起,乡医就住在左近,她成天给他跑腿送东西,当下弹跳起来,冲出门去找人。
      乡医却不在家,空留两个煎药的童仆,见她癫狂之状也吓得不轻,只道:“不在!不在!先生给人看病去了!”
      “去哪了?”
      “去荆花巷子朱家了!”
      她转头就跑。但她因年纪小,平时不曾出过自家这一片地,哪里知道那条巷子在哪,求人问了路,也在街巷间走不明白,根本没找见那户人家的大门。她不知道先生是被人车马接去,哪怕辨明方向,凭她这双腿跑上一半个时辰,也未必到得了。
      江二乱撞一气不得,只好跑回家去。江大已经失去意识。她半拖半抱地将他拉扯到乡医家门口,想着等大夫回来能即刻看病。从正午一直等到夜深,其间求来乡医留在家的银针,童仆从医书里翻出一截,几人围着江大仿照书中位置扎了几针,却不见好。俱都束手无策,放任她抱着慢慢冷去的尸身坐在门槛上。
      江二本该知道是命不好,恨不得他人。后来才知,那天是因朱家的稚子不肯吃饭,请来医生调劝。结果是每日食得过多,又值盛夏,没有胃口罢了。
      她也想过,也许江大得的是不治之症,即便大夫在家也救不回来。可是既然不在,就难免给了她一个滋养怨恨的心隙。
      乌谈讲完这桩旧事,不等听众三人有所反应,忽然话题一转,道:“你们知道青山六剑是如何出名的么?”
      赵烈想也不想地说:“当然知道。我太祖母十五岁那年黄曲川水患,上游淹了三个村子,太横山一带地形复杂,传信的人来不及跑到下游,但到了青山所在的兑镇。祖师爷立刻分派弟子,运起轻功,各自传信下游城镇,救了数万百姓于洪水之中。”
      乌谈慢慢地道:“江不远那一年十三岁,她跟她师兄‘黄金剑’姚碌一起,被分去的是桃石里这个地方。”
      赵烈凝神想了想:“这地方我没听过。”
      乌谈解释说:“在当时,桃石里只有一处园子,住了一户人家。那是盛夏,若非如此,这园子里本该没有多少人。”
      丘桂道:“只有一户人家,应当很好逃难。”
      邵寻看了她一眼,道:“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家’。这大概是什么达官显贵修建的避暑夏庄,平日主人不住在这,都要留几十人养护;夏天拖家带口呼朋唤友地来享受,里边的人上下加起来,一两百都不算多。”
      乌谈点了点头:“不错。据说江不远到了那里,跟着师兄从通报门房开始,层层递进去消息,才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所在。于是她回家了。”
      “回家了?”赵烈讶异道。
      “一个人回家了。”乌谈道,“后来姚碌勉强说通了那夏庄主人的一个门客,这些人才总算逃过洪水。”
      赵烈人生头一回听见这等事,惊得挂不住相,简直要批乌谈毁人声誉。他左思右想,质疑道:“这也是你听来的吧?白玉剑以救济穷苦女子的慈悲心闻名天下,这事能是真的吗?”
      乌谈道:“我总之是这么一说,是真是假,如今又不能证明。你当个故事听吧。”
      赵烈皱着眉头说服自己当个故事听。丘桂托着下巴,并未对祖师失望,道:“如果黄金剑不在场,就白玉剑一个人,她也不管吗?”
      “我想她会管的。”乌谈道,“只是那时候她还小,多少有些孩子气。”
      “咦,”邵寻奇道,“你不是不信么,又在记什么?”
      原来赵烈已经摊开纸笔,正奋笔记下刚才所闻。
      “我先记下,要不要写进书里日后再想。”
      丘桂出神道:“师姐确实和我说有这样规矩,不戴金银珠玉,只穿粗麻布衣,人人要懂医理,朱门豪奢能不近则不近。”
      “她们要学医,却不行医,我小时候就觉得奇怪,后来也慢慢习惯了。"赵烈抽空道,“按你这一说,她让弟子学医只是为了不重蹈自己覆辙,就说得通了。”
      乌谈笑了一笑,低声道:“她真是用心良苦。”

      所幸那次水灾没有伤及更多人。夏庄主人事后设宴款待这一门侠士,以谢救命之恩。同门都在屋里吃席,唯独江不远一个,坐在房顶上,啃自己带的干蒸饼。
      旁人问起她怎么不在,他们便笑呵呵敷衍过去:“哈哈,小妹性子就是这样,她有她的想法。”
      晚点散了宴席,姚碌腾上屋顶,手里捧着一碗汤水,不见洒落半点。江不远掀起眼皮看他,“上我这儿吃夜宵来了?”
      “刚上街买的羊汤。”姚碌道,“但碗筷是从他家厨房借的,这不犯你的忌吧?”
      他浅浅吸了两口,唉声道:“吃饱了呀,肚里放不下。天气这么热,放到明天就坏啦。”
      谁看不出他的把戏,但江不远觉得就这么承了情好没面子,道:“你不是要攒钱么,怎么还如此舍得。”
      “唉,攒钱。我是发现了,这钱光靠攒是攒不多的。”
      “没错,”江不远冷冷道,“节俭半年,有人一顿早饭就吃去了。”
      姚碌好脾气地一笑,道:“我想会有更折中的吃法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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