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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这一刻化作 ...


  •   他觉得爱不会是一个人流向一个人的,而是两个人共同有的。那不是一条河,而是一口湖,由两条河一齐供养。因此这门心法才毒辣至极。
      一个人若不爱你,你就无从得知他的全貌,既然不知全貌,或许爱的是一张脸皮,爱的是一条身躯,爱心里尖尖上的几个字——称为思绪或才情。但始终不是由里而外血肉和清浊共有的一团那个所谓。
      反之讲道,若两个人已经互相知道了全貌,竟然还没有一刀两断、不相往来,那就是爱了。

      一百二十多年前的红湖还不叫红湖,叫的什么现在人早就忘了。它刚被叫做红湖时,气得赵闻罗浑身发抖,可是他心里不得不承认,它还要叫很多年的红湖,于是我们就提前把它叫红湖。
      赵闻罗几天以来都忙,忙着收尸。收尸可是麻烦极了,且耽搁不了,多上一两天,脸就辨不出谁是谁了,还要上手去摸身上的衣服,可曾带了几张能识身份的物件。虽说无论是谁,都得灌满泥沙沉进红湖里——开头他们是绑石头的,后来石头也不够用了。他为自己尽责,将这些无人在意的尸首记录下来,好像使他们的灵魂一齐栖在他的册本里,好让他日后带回家里活着。
      这天日头高悬,他像鬼见了太阳,终于头疼得厉害,想不起上一顿饭是何时吃的,吃了几口,也分不清此时眼前的是野狗还是小孩。
      那个毛毛糊糊的身躯还在向湖岸边挪动。无论那是什么,他都该站起来去阻止。只是他实在累了,能拖一刻是一刻,况且又不是尸体,哪怕不管脸也不会烂。
      直到那身影伸长了脖子探下岸边,他终于看清了,是个小孩儿。正要去喝红湖的水。
      红湖的水是不能喝的。当然,他知道,红湖不是咸水也不是死水,但那也是不能喝的。毒不死人,却能让人发疯。红湖的魔力,已经到了他远远看上一眼,就头绞欲死,除非沉尸的时候,他都能躲则躲,是的,他永远用后脑勺朝着它所在的东南方。
      赵闻罗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小孩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责骂道:“没人告诉你这湖里的水不能喝吗!”
      “不喝水,我妈也在里面,她说我以后可以找她说说话。”
      小孩对他笑了笑。
      放在半年以前,赵闻罗少不得要哭,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有更多泪可以流了。
      “你爹妈叫什么?”
      小孩报了两个名字。他听过,那是两个入册的人名。后一个还是他送红湖的。至于前一个,是后一个人送红湖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牵着小孩的手,匆忙穿过破烂的棚屋,回了自己那间。屋头晾晒着早晨洗好的衣物,屋里空无一人。
      赵闻罗喊道:“乌谈?乌谈?”
      不多时,一个男孩从横七竖八的柴火堆后钻出来。这孩子不简单,他是一个天才,单凭他在这个破乱战场遗迹里,能把自己打理得如此干净,就能看出此人不凡。衣服是他洗的,饭也是他做的,他甚至还抽出空来读书,马上又要抽出空中空来带弟弟。
      乌谈瞅见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另一个活的男孩,也挺稀奇。
      “小师叔,他也是同门的孩子吗?”
      “现在是了。”赵闻罗将小孩往乌谈手里一塞,“乌谈,你洗漱吃饭睡觉,全都带上他,别带丢了。”
      “知道了,小师叔。“乌谈接下了这件差事。又问,“我们几时回中原呢?”
      赵闻罗答不出来,敷衍他再过几日,先把这位弟弟安顿好了再说。这才想起来问小孩的名字。
      “我叫张青尺。”小孩回答说,“你们要走了吗?”
      乌谈道:“我们要回中原,你也得跟我们一起走。”
      张青尺道:“不行,我要等我爹回来接我呢。”
      赵闻罗没有听,迈出了院门,忙他的一大堆事去了。
      乌谈审视着张青尺,也不知道他多少天没吃饭,但一定有许多天没人管他了。他连头发也不会梳,头皮上已经生了虱子。衣服也破损拉布丝,不知是别人给他穿好了才去赴的死,还是他自己捡不要的破布裹起了自己。
      乌谈给他把那些烂布一层层揭了下来,像揭一块年岁很久的告示板,每一层写着不同的字。头一层的污秽写:这孩子很久没人管,自己也不会管自己。下一层的精细布料道:他是个出身正经的少爷。再一层脖子上的小银锁说:他曾是受爹妈爱的。最底下一层皮肉亏有层层保护,脏不到哪里去。
      乌谈让他转身站到一条跟红湖绝不相连的水边,准备给他洗上一洗。张青尺依言做了,乌谈立即呲牙吸了口气:他背后生着一片片星罗的红痘疹,又密又小,仿佛最后告诉他一句:此人命不久矣。
      他不太知道那是什么,但看形色也觉不妙。没去打扰赵闻罗,默默给张青尺把澡洗了,晚间又替他用篦子顺头发里的虱子,理了一团僵死的小虫出来,扔进火盆里烧了干净。火盆边还有捆捆的草药,是他自己对着民间医书,采了一些形似治疗疹子的草,点火照模照样给张青尺背上熏了一熏。过了几天,痘疹悄悄地退了。
      那可能只是捂出的油痘,也或许是要命的麻疹,是退在草药熏疗,还是因为换了净衣,没人知道。这已经是张青尺第二次在必死的局里逃出生天,他性子柔顺,但足可以看出命与性背道而驰,硬得发寒。

      乌谈并非不爱父母。或许会有人觉得,他不过七岁而已,短短几个月间,先失去了姑姑,又死了舅舅,然后没了师伯师叔太师父,间中爹娘也果决地离了人世,他竟然还保有相当的理智,恐怕不是一个痴傻的晚智儿,就是天然的冷血残酷。
      但他两不搭边。如多数天才一样,他记事很早,但记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仅仅是认识字多,能读不少书。他此时觉得是这些东西在头脑中占了地方,致使他和爹娘、姑舅、太师父等人的回忆多少记短了一点,很有些怪罪自己。
      又在于,他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人是可以伤心到多么程度的。等到他见的多了,再不巧遇上伤心的事,可就有苦头吃了。
      张青尺不是乌谈那样的天才。当他明白他再也没有父亲来接时,哭得险些把心肝呕出来。这就是他和乌谈的不同之处了,他的哭是从内而外的哭,哭完以后,就把心里的浊气吐了出去,往后自能好好生活。乌谈也不是没有哭过,但他的眼泪一边从眼的外面流下去,一边从眼的内里流下去,一份时间流了双份的泪,于是就比别人少伤心了一倍。流往肚子里的那份泪,混合了恨、悲、苦、怨、憾、不甘等等,成了一味毒液,在脏腑里堆积起来,等待重见天日,这毒液名叫仇。

      赵闻罗找了一匹马,拴上一辆板车,把两个孩子塞了上去,和几个有过命交情,却互相一辈子也不想再见面的人道了别,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回谁的家呢?
      乌谈家,赵闻罗家,张青尺家,各都不在一个地方。也不留一个值得见见的人。
      赵闻罗不觉得自己该问问孩子的意见,于是他们被他稀里糊涂地带去了一个三人都不熟悉的方向。中途忽然有一天,乌云压低,滚滚向人来。眼看就要下一场大暴雨。可是他们的板车没有顶。
      他驱马连忙赶到一处聊胜于无的石壁下面,当然挡不住一丝雨。托出两条棉被中的一条,心疼极了,但还是把它盖在头上,周全罩住了一大两小三个人,再加上仅剩的口粮,宝贝地围在三人中间。那场雨确实大,按理说是不能让棉被全挡住的。但乌谈记忆里只剩昏黑的被子下,借一点透进来的稀光,他和张青尺被小师叔搂在一起,听着外头雨声隆隆,可自己却暖烘烘的。
      这一刻化作梦的形状,在未来无数次拜访他的夜眠。有许多年是美梦,因一次次的咀嚼而品得格外清楚,更多年则成了一块黏在他眼皮内侧的噩,但凡阖上,就在他眼前徐徐推开。
      赵闻罗拜师的时候,是乌谈爹妈结婚的第二天。这两件事没有干系,顶多是他进师门的第一顿午饭很丰盛,因为婚席剩下的菜肴还没有吃完。那年头他还是个不及窗高的小子,跟大师兄谈不上什么话。又过两年,他窜高了大半,乌谈才出生了。
      乌谈父亲是师父在一众徒弟中最得心的一个。而这个徒孙比他父亲还要受宠爱,从能稳在凳子上起,就在吃饭的圆桌上替了他太师父的曲花木扶手椅,垫了三层坐垫,胸口勉强够上桌面,脚还离地七八寸远。
      吃完饭前,乌谈脚不下地。但同一张桌靠近门口的那张凳子上,赵闻罗总要挪个七八次,给前头的师兄师姐们让出过道。但师门对他仍是好的,春天得了三颗最早的玉露梨,一颗给师父,一颗给乌谈,一颗给了他。
      他门派的一张桌子,只有两个孩子。在师父大义领着一群弟子出走不去关以前,没人知道这两个孩子有日要做成一对后天的父子。
      他年纪也不大,曾经有个偷偷喜欢的师姐,可惜叫不醒命,也睡进了红湖。如今不仅要学着做个父亲,还要多少学做个母亲。他觉得难办,拖一天是一天,因此先用钱补上这个亲的窟窿,给自己争几口缓息之气。
      到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他买了一房新的车厢,添了新的被褥。又牵着两个孩子,准备去食肆里吃顿荤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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