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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暖阁一席话 太后单独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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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慈宁宫来人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姓苏,人称苏嬷嬷。五十来岁,一张脸板得像块青砖,见了龙阿禾也只是略略福身:“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阿朵在一旁听了,手一抖,刚斟满的茶盏“当啷”磕在了托盘沿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打湿了她的袖口。
昨天才刚请过安,今天又传。宫人们走路的步子都放轻了些,连廊下的鹦鹉都没了声。
龙阿禾倒是很平静,起身理了理衣襟:“知道了,嬷嬷稍候,本宫换身衣服就走。”
慈宁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一股子沉香味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珠子一颗颗从指缝间滑过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榻边摆着个小炕桌,一杯热茶冒着白汽,茶烟袅袅升起来,又散了。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坐吧。”
“谢太后。”
龙阿禾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坐得很直,但不僵。像一根翠竹,风一吹会弯,但折不倒。
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听说你昨天去内库了?”
龙阿禾指尖的银项圈轻轻撞了一下锁骨,面上纹丝不动:“是。臣妾想着,既入了宫,六宫的事总归要熟悉熟悉。便去内库看了看。”
“熟悉熟悉?”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哀家听说,你让司膳房清点库房,还……用竹签子数东西?”
“是。”龙阿禾大方承认,“臣妾识字不多,账册看着费劲。用笨法子,反倒清楚些。”
“笨法子?”太后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褒是贬,“这法子,哀家好像在哪儿听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龙阿禾脸上,慢慢道:“先皇后在的时候,也喜欢查账。”
龙阿禾的指尖微微一缩。
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眼神坦然:“先皇后贤德,是臣妾的榜样。”
“贤德?”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她是贤德。就是……太较真了。”
暖阁里静了片刻。
炭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了跳,又灭了。
太后慢悠悠地继续说:“女人家,管管六宫,伺候好皇帝,生儿育女,这就够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太较真了——”
她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龙阿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太后教训的是。只是臣妾以为,皇后管六宫,就像寨老管寨子一样。账清了,人心才能齐。人心齐了,日子才能过好。要是账都糊涂着,今天你拿一点,明天他偷一点,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主子们。”
她用了“寨老管寨子”的比喻。不是因为她不会说大燮的官话,是因为她故意这么说。
——我是百黎来的,不懂你们大燮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道理。我只知道,账要清,人要实。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龙阿禾都以为这位老太太要发作了。
结果太后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前两次都要真一些。
“你这孩子,”她摇摇头,“说话倒是直。跟哀家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
龙阿禾低头:“臣妾不敢跟太后比。”
“有什么不敢比的。”太后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先皇后去了也有一年了。她的鸾仪宫,一直空着。你现在住进去,觉得怎么样?”
龙阿禾的呼吸顿了半拍,睫毛垂下去,盖住了眸底的光。
来了。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试探。
鸾仪宫是先皇后的宫殿。先皇后死在里面。现在让她住进去——是试探她的胆量,还是试探她的野心?
她抬起头,神色平静:“鸾仪宫很好。宽敞,亮堂,住得很舒服。”
“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太后的目光像两根针,钉在她脸上。
“不妥?”龙阿禾微微蹙眉,像是在认真想,然后摇摇头,“没什么不妥的。先皇后是贤德之人,她住过的地方,臣妾住着,还能沾几分福气。”
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花来。
龙阿禾坦然受着,不躲不闪。
她说的是实话。在百黎,人死了就是死了,魂归山林,回归自然。住死人住过的房子,没什么好怕的。人活着的时候都不怕,死了更不怕。
可这话在大燮人听来,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太后沉默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呀……倒是个心大的。”
她又捻了几颗佛珠,然后道:“行了,哀家也没什么事。就是叫你过来,跟你说说话。你刚入宫,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哀家说。”
“谢太后。”龙阿禾起身福了福,“那臣妾先告退了。”
“去吧。”
龙阿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的声音又从身后飘了过来:
“对了,皇后。”
龙阿禾停步,回头:“太后还有什么吩咐?”
太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内库的事,差不多就行了。别把人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龙阿禾垂下眼,恭声道:“臣妾记住了。”
苏嬷嬷亲自送她到了门口。
这在昨天是没有的——昨天只是小太监引着出去。今天苏嬷嬷一路送到廊下,还微微福了福身:“皇后娘娘慢走。天凉,当心风。”
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但态度已经不一样了。
龙阿禾微微颔首:“有劳嬷嬷。”
走出慈宁宫,阿朵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压低声音:“娘娘!太后她是不是在警告您呀?什么‘兔子急了还咬人’,这也太吓人了!”
龙阿禾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的。
走了一段,龙阿禾忽然放慢了脚步。
身后远处,有脚步声。
不重,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在跟着。她没回头,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宫墙转角处,一道青灰色的衣角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是太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但她觉得身上有点冷。
不是因为太后的话。
是因为另一件事。
太后说,先皇后也喜欢查账。
太后说,先皇后“太较真了”。
太后说,先皇后去了一年了。
——先皇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记得之前看资料的时候,写的是“病逝”。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而且,偏偏是在她“查账”之后?
龙阿禾的指尖又摸到了颈间的银项圈。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别想太多。
她对自己说。
你现在连自己的脚跟都还没站稳,想那么远做什么。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可是,她直觉地感到,那支枕头下的玉簪,那些旧账册上的签押,太后今天这番话……
这些事,是连在一起的。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过去,一头系着她。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阿朵,”她忽然说,“你去打听一下,先皇后……具体是得什么病走的。”
阿朵愣了一下:“啊?娘娘您打听这个做什么呀?怪不吉利的。”
“让你去你就去。”龙阿禾的声音很淡,“别声张。”
“……哦。”
下午,龙阿禾没出门。
她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把昨天在内库点的数,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她的大燮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秧婆端着一碗甜汤进来,见她写得费劲,忍不住道:“小姐,您这是何苦呢。这些事,让底下人去做就行了,何必自己费这个神。”
龙阿禾头也没抬:“自己查的,才放心。”
“可是太后她老人家都发话了……”秧婆犹豫着说,“要不咱们就别查了?真把人逼急了,对咱们也没好处啊。”
龙阿禾停下笔,抬起头,看着秧婆。
“秧婆,”她问,“你还记得咱们寨子里,上次粮仓亏空的事吗?”
秧婆愣了一下:“记得啊。就是王管仓私卖公粮那事儿嘛。当时寨老们都说算了算了,反正亏的不多。结果呢?第二年闹灾,粮仓里空了大半,饿死了好几口人。”
“嗯。”龙阿禾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小事不管,就会变成大事。今天敢贪几两银子,明天就敢贪几百两、几千两。到最后,窟窿大到补不上了,倒霉的是谁?”
秧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龙阿禾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米三百二十石,每石多报五斗;腌菜八十六坛,凭空少了十二坛;熊掌二十斤,实际只有三斤;还有海参、鱼翅、干贝……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年七千二百两。
这还只是司膳房一个地方。
整个内库呢?整个后宫呢?整个大燮呢?
她忽然有点明白,先皇后为什么“较真”了。
不是天生喜欢找茬。
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不能不较真。
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的人就敢把天捅个窟窿。
“秧婆,”她忽然说,“你说,先皇后她……真的是病死的吗?”
秧婆吓了一跳,连忙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天擦黑的时候,阿朵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门掩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娘娘!奴婢打听了。宫里老人都说先皇后是去年春天走的,心悸病。说走前那半年脾气变了好多,常常半夜睡不着,在宫里走来走去。还有个扫地的老太监说,有次半夜巡夜看见先皇后站在井边,站了快半个时辰。”
“井?”龙阿禾的指尖微微一缩。
“嗯。”阿朵点头,“再问下去,那老太监就不敢说了,只说晦气。”
龙阿禾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宫墙上,“嘎”地叫了一声,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