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司膳房的账 慈宁宫请安 ...
-
天还没亮透,鸾仪宫的灯先亮了。
龙阿禾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拂过颈间的银项圈。枕下那支白玉并蒂莲簪,她握了半宿。入手温润,玉身被人戴得发亮,簪头的并蒂莲雕得极细,花瓣边缘都磨得圆滑了。
不是皇帝落下的——他走的时候,发冠戴得整整齐齐。也不可能是宫女的——这玉的成色,不是奴才们能用的。
谁放的?为什么放在她枕下?
“娘娘,这凤凰簪插哪边呀?”阿朵捧着赤金镶宝石的簪子小声问。
“左边。”龙阿禾收回思绪,“简单点,别太招摇。”
“头一回去慈宁宫,戴素了太后会不会觉得不重视?”
秧婆也接话:“就是!太后最讲究体面——”
“我是来做皇后的,不是来比金饰多的。”龙阿禾淡淡打断。
秧婆闭了嘴。阿朵吐吐舌头,赶紧换了支素银簪。
慈宁宫比她想象的还要冷。
不是天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乌木柱,青灰砖,廊下的鸟笼都蒙着灰布。满院子的宫人走路没声,像一群影子。
淑皇贵妃到得比她早。一身石青旗装,赤金点翠凤钗,端端坐在下首。见她进来,缓缓起身福了福,动作标准得像从模子里刻出来的:“皇后娘娘来了,臣妾给娘娘请安。”
龙阿禾看了她一眼。昨天还敢让她在殿外站两炷香,今天太后跟前,倒是规矩得紧。
“姐姐客气了。”她微微颔首。
淑皇贵妃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纯贵妃、容妃、宜妃陆续到了,一时间殿内莺声燕语,香气扑鼻。龙阿禾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太后驾到——”
众人齐刷刷跪下。龙阿禾的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里。缝里长着一点青苔,绿得发暗,像谁不小心滴了一滴墨。
“都起来吧。”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龙阿禾跟着众人起身,抬头,看见端坐在凤榻上的老人。
太后六十七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赤金镶东珠的头面。脸上皱纹不多,每一道都像刻上去的,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的眼睛很亮,看人时像一把尺子,量得你浑身骨头发紧。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上有薄茧——那是常年捻佛珠磨出来的。
“皇后昨日新婚辛苦了。”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头一日总归累些,免了昨日的请安。今日可还好?”
“谢太后关心,臣妾一切安好。”龙阿禾敛衽行礼。
“安好就好。”太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百黎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姑娘也灵秀。就是——”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规矩少了些。”
殿内静了一瞬。淑皇贵妃垂眼,笑意更深。纯贵妃绞着帕子。容妃肩微抖。宜妃挑眉。
龙阿禾淡淡道:“太后说的是。百黎地方小,规矩不如大燮周全。臣妾初来乍到,还要多向太后和姐妹们请教。”
“请教不敢当。”太后放下茶盏,茶盖磕在杯沿上一声脆响,“进了大燮的门,就是大燮的人。皇后是六宫之主,更要以身作则。规矩立不住,下面的人就要乱。”
“臣妾谨记。”龙阿禾福身,姿态恭顺,腰却没弯。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倒是沉得住气。起来吧。”
龙阿禾刚坐下,淑皇贵妃便柔声道:“皇后娘娘刚入宫,对宫里规矩怕是还不熟。臣妾宫里的尚嬷嬷,不如让她去鸾仪宫帮着梳理梳理六宫事务?”
殿内空气凝了几分。帮着梳理——分明是安插自己的人,架空皇后。
龙阿禾端着茶盏,没说话。
太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淑儿有心了。不过皇后是六宫之主,六宫的事自然该由皇后说了算。是不是啊,皇后?”
所有目光都落了过来。
龙阿禾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太后,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六宫的事,不劳淑姐姐费心。臣妾若是有不懂的,自会来向太后请教。”
她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说有不懂的,找太后。既不驳淑皇贵妃的面子,也没让她半分权,还顺手把太后抬到了裁决者的位置上。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些:“好,好,是个懂事的孩子。”
淑皇贵妃笑意僵了一瞬:“是臣妾考虑不周。”
从慈宁宫出来,阿朵憋了一路:“娘娘!您太厉害了!淑皇贵妃想夺权,您一句话就挡回去了!”
龙阿禾没应声。红墙黄瓦连绵不绝,像一个精致的金色笼子。这点场面,她从小看舅舅跟寨老议事就见惯了。
“阿朵,”她忽然开口,“你去打听一下,先皇后穆彦氏,是个什么样的人。”
袖管里,指尖摩挲着玉簪冰凉的表面。昨天查内库时,她在旧账册里看到过穆彦氏的签押。先皇后,也查过内库?
下午,龙阿禾带着阿朵和秧婆去了内库。
司膳房掌事太监刘德海,四十来岁,一张笑脸像弥勒佛。远远迎上来:“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昨天看了账,有些地方想再核对一下。”
刘德海笑容僵了一下:“奴才这就去拿账册!”
“不用账册。”龙阿禾抬眼,“看实物。账册是人写的,东西不会骗人。把存粮存肉存菜都清点出来,本宫看着点。”
刘德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娘娘,这库房地方大东西杂,要点许久——”
“不要紧。”龙阿禾在库房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本宫有的是时间。”
刘德海咬了咬牙,吩咐人去搬东西。
一筐筐米面先搬了出来。白米、糙米、黑米,一筐挨一筐码在院子里,像一座座小小的山。龙阿禾从袖袋摸出一把竹签——百黎人的老法子,一根签子一斗米,一颗石子一篮菜。简单,原始,但管用——因为签子不会说谎。
她蹲下身,打开最上面一筐米的盖子,伸手抓了一把。米粒在指缝间簌簌落下,带着新米的清香味。她捻了捻,没有碎米,没有沙砾——米是好米,就是不知道数量对不对得上。
阿朵在一旁帮着数,竹签一根一根插在她面前的木盘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秧婆年纪大了,手指捻一颗石子念一笔账,嘴里嘀嘀咕咕的,像在念咒语。
刘德海站在一旁,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脚边的青砖都湿了一小片。他时不时偷眼瞟龙阿禾的脸色,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点完米面点腌菜。一坛坛从库房里搬出来,封泥拍得严实,标签上写着“酱瓜”“萝卜”“雪里蕻”。龙阿禾随手开了一坛,筷子插进去搅了搅,又闻了闻,点点头:“这酱瓜腌得不错。”
刘德海刚松了半口气,她又补了一句:“就是这坛子,比账上写的,少了三坛。”
那半口气又憋了回去。
点到干货区,龙阿禾的脚步停在一排腌缸前。她掀开最上面那只缸的盖子,往里扫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签数。
“刘公公,”她的声音很轻,“账本上写,上月御膳房领了二十斤熊掌?”
“是……是啊娘娘。”刘德海的声音发紧,“万岁爷秋冬进补用的。”
“哦。”龙阿禾点点头,从缸里捞起一只熊掌,在手里掂了掂,“可缸里统共就三只。剩下的十七只,哪儿去了?”
刘德海的脸“唰”地白了:“这……这是……奴才……”
“行了。”龙阿禾没等他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先点到这儿。剩下的,明天再说。”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刘德海微微一笑:
“刘公公,你说,这宫里——一共多少口井啊?”
刘德海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啊?”
龙阿禾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阳光下,她的背影纤细,却像一根钉子,稳稳地钉在宫道上。
刘德海站在原地,浑身的冷汗把内衫都浸透了。他忽然觉得,这位新来的皇后娘娘,好像不太好惹。
走出老远,阿朵才敢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娘娘!您太厉害了!刘德海那脸白得跟纸似的!”
龙阿禾没说话,往前走。
“可是娘娘,”阿朵挠挠头,“您为什么不问他那十七只熊掌哪儿去了呀?就这么走了?”
龙阿禾脚步没停,只淡淡道:“今天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那……那怎么办?”
“不急。”她嘴角微微上扬,“鱼儿咬了钩,不能急着拉。得让它先游一会儿,游累了,自己就上来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阿朵看着自家娘娘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宫里的水,虽然深。
可她家娘娘,好像也不是普通的鱼。
“娘娘,”阿朵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刚才跟刘公公说什么井啊……是什么意思啊?”
龙阿禾没回头,只淡淡道:“你说,宫里那么多井,都用来做什么?”
阿朵挠挠头:“打水啊,还能做什么。”
龙阿禾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墙上,像一根笔直的旗杆。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