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被奇怪的AI缠上了》益亨

1、第 1 章 礼貌，但完

　　张三被辞退了。

　　就在判官巡境后的第二天。

　　“本来就应该是她，整个工作室的创新点采纳率就数她最低，整整四周没有任何产出，不裁她裁谁？”

　　“唉，这次真的好险，系数但凡再低一点，就会裁到我头上了。”

　　“不会的……”

　　焦糖化反应的香气飘进鼻腔时，凌一正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滴营养素嘬进嘴里，冷却的糖油混合物口感又黏又腻，但是总比纤维素和蛋白质更好下咽，因此他总把这个环节放在用餐的最后一步。

　　餐桌对面的李四叹了一口气：“这是今年裁掉的第几个了？工作室交不上作品，创新系数一直在降，老板不想想办法也就算了，就知道裁员。你没看张三今早的脸色，唉，也不知道她的贡献值还够不够撑到下一家工作室，毕竟现在的就业环境……唉。”

　　“你还有空操心别人。”王五擦了擦嘴，随手把废弃的食品包装塞进回收管道，“女人嘛，实在不行还能回家生孩子，要赚贡献值的门路总比咱们多。况且就她那个创新能力，待在工作室里也是浪费岗位，还不如让给其他人。”

　　“这倒是，生一个孩子五百多贡献值，多生几个都能够开一间工作室了。”李四的语气中不乏艳羡，“话说回来，AI怎么还没研究出人工子宫？”

　　“你傻啦，AI不能创新。不过，谁要是发明了人造子宫，估计贡献值能……”王五比了个手势，“嗖地飞上天！”

　　“嗖”地一声，回收管里的垃圾被负压吸走，通过埋在楼体内、大楼地下纵横交错的管道，这些塑料废料将会被自动识别、分类、重新打碎，再次组合成别的日常用品。

　　“你们在谈论什么话题，我可以加入吗？”没等任何人回答，来人已经顶着金灿灿的脑袋拉开凌一身旁的凳子，落座桌前。

　　凌一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毫不在意，李四和王五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来人名叫延维，也是工作室里的员工，金发，蓝眼，五官深刻优美得就像大理石雕像，他扬起脖子深吸一口气，咧嘴一笑，露出整整齐齐的两排大白牙。

　　“啊，好香啊，是食物的香气。”

　　李四慢了半晌才应和：“嗯，对，是隔壁餐馆的，应该是判官巡到他们那儿了，等作品上交之后，气味就会消失的。”

　　“做餐饮也挺稳定，听隔壁的员工说，他们创新系数虽然很低，但是每个月的贡献值都有保障。早知道……”

　　凌一倏地站起身，钢制凳腿在地上划拉出好大一声响，他朝着对面二人点点头，又朝身边的金色脑袋稍一侧身算作示意，转身离开，动作十分利落。

　　全程眼皮都没掀，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

　　礼貌，但完全没有礼貌。

　　等他出了门，李四啧声：“真冷漠啊，好歹共事这么久，张三走了，他倒是一点没反应。”

　　“他一个哑巴，你还能指望有什么反应？残疾人，高级技工，buff给他叠满了，再怎么裁员也不会裁到他头上。何况这年头讲究优胜劣汰，交不出创新点就该走，不然干占着地方……”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李四怼了一下，王五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对面，这才想起来，工作室里创新点采纳值垫底的，除了张三还有眼前的延维，讪讪闭上嘴。

　　延维什么也没察觉，目送凌一出了门，回头微笑道：“我刚才听见你们提到了人工子宫？”

　　“……”

　　“这个话题让我有些不安，我会慢慢地说清楚。从技术上说，人类已经完全攻克了体外妊娠及分娩的相关难点，但出于伦理方面的考量，相关实验已经被全面叫停。还请两位不要尝试，以免面临法律风险。”

　　“……”李四王五交换了个眼神：这人有病吧。

　　下午一点五十分，法定午休结束，三人卡着点回到工作室，博思工作室专营装置艺术，不到五十个平方的空间内，布料、钢材、玻璃散落一地，AI管理员不是没有建议过清扫与整理，但老板博思认为，杂乱的环境有助于激发人类的灵感，能够提高创新的效率。

　　三百年前，地球环境在人类的持续活动中突然迎来急速变化，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陆地总体面积锐减，为了应对气候危机以及随之到来的资源枯竭，维护人类社会与文明的存续与发展，各国政府通过全球公投达成合意，将全球资源分配以及监管社会运行的重负交由人工智能——委蛇（WayE）。

　　生存的压力已经全部交由AI代为处理，人类的任务就只剩下一项：创新。

　　委蛇是由人类智慧造就的最强智能体，这个精密的大脑能够高效运转，高效计算出最优路径，将任何资源重复利用再利用，从数学上实现最小浪费。委蛇能够不断自我学习，自我迭代，自我发展，但是要维护一个社会乃至文明的长续久存，还必须不断为其注入新的活力，而只会在现有事物基础上拆分重组的人工智能，无法做到这一点。

　　人类所独有的创造力，正是人类社会的心脏能够不断跳动的动力来源。

　　创新是人类特有的活动，如今也已成为人类的义务所在，在这栋大楼里，像博思这样的独立工作室数不胜数，它们着眼于各个类别，不同行业，不断挖掘灵感，产出新的方案或者作品，为整体社会的新发展做出贡献，而由此获得的贡献值也就成为了当下的流通货币。

　　但在人类不懈努力于创新活动的三百年后，再想要在浩如烟海的前人作品基础上进行新的创作，谈何容易。

　　博思工作室刚上交了一件艺术作品，下一次判官巡境是在四周后，在这期间，工作室必须从发掘创意开始完成一件具有创造性的艺术作品，留给员工们喘息的时间并不多。

　　门口的倒计时已经重置更新，剩余时间不到658个小时，分钟单位再一次跳到“59”时，老板博思推开了高透钢化玻璃大门。

　　“行了，都别摸鱼了，”博思站在大堂中央拍一拍手，“来开会，昨天上交的那件球形沙漏只有C级，再这么下去，下次评级创新系数下降，岗位也要同步缩减，你们都不想要工作了吗？”

　　彩色图表在高透公示板上缓缓展开，出现在上头的折线图，分别展示了过去四次判官巡境时工作室上交的四件艺术品，每件艺术品都被评分与定级，而在六次巡境过后，判官将依据六次上交的作品对工作室的业绩进行综合评估，创新值上升，则相应的，每件作品获得的贡献值也会提升，而一旦创新值下降，不但工作室整体的贡献值收益会下降，就连法定的最高雇佣人数也会受到限制。

　　这意味着，每一件上交的艺术作品，都与房间内的每个人休戚相关。

　　早上才刚有同事被辞退，博思的威胁如有实质，创新点与贡献值的重压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员工头顶。

　　凌一目光闪烁，无意识般隔着衣物抚摸脖颈上的挂坠。

　　“艺术，既是对现实的反映，又先锋于生活。诸位是艺术家，是人类族群的表率。我们现在所做的，是对人类社会发展具有真正意义的事。如果不能够做出点像样的作品，不如到隔壁餐馆炒菜去！周一，最迟就在周一，我希望能看到所有人都上交十个创新点。”

　　十个创新点？众人面面相觑，他疯了吗？

　　不知道又从哪里学来的新招。

　　博思以颇具压力的眼神环视一周，从王五开始，工作室内的几个员工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他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随后目光一转，定定看向场中最显眼的金发脑袋。

　　“延维，”博思隔空指了指他的员工，“上一季度，你给出的创新点采纳率是倒数……是最低的，我希望能够看见你的变化。”

　　这群人里就数延维拍手拍得最开心，此时应答的也十分积极：“我懂了，我真的懂了。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助你找到最好的答案。”

　　“不是帮助我，是在帮助你自己。”博思微笑，“工作室的情况就是这样，大家都很清楚，不是我要为难你们，是你们一直在为难自己。如果你们积极创新，多多创新，每次巡境都交上富有创造力的作品，大家早就已经财富自由，也不用屈居在我这个小小工作室里混日子。你们的同事也不会……好了，我们务必要共同努力，在四周过后交出完美的答卷，如果这一次的作品评级为A，那么我们工作室就可以……”

　　“……就知道提目标，也不知道多发些贡献点。”

　　博思：“谁在说话？”

　　李四明明嘟囔得很小声，但博思眼里的准星还是瞬间对准他。

　　李四只能讪笑：“我是说，老板，我一定努力，回去就早睡早起，养精蓄锐，一定尽量找齐创新点。”

　　“不是尽量，是必须。”

　　众人表情都不怎么好看，时间紧，任务重，人手又不够，能够按时交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要求A级作品，A级的作品至少要有A级的创新点，可是人类的创新能力是有限度的，路都已经被前人给走死了，他们就坐在工作室里，哪来那么多创意。

　　“大家都开心一点，”博思又开口了，“我知道你们都辛苦了，你们不容易，我也不容易。这样吧，这周末组织团建，大家一起去放松一下，集合地点会通过终端发给你们，记得按时到场。”

　　“是，老板。”

　　博思耍了一番威风，定下稍高于人类极限边缘的kpi后，自觉今日工作已经超额完成，对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临出门前经过凌一的工位，博思皱了皱眉，他记得，刚才他在发表演说的时候，这个员工根本毫无反应，只知道低头看桌面，就连鼓掌也比别人慢半拍。

　　博思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凌一的桌子，扔下一个让他反省的眼神，径自出门了。

　　凌一不明所以地抬起眼，正接收到了老板意味深长的目光，可是老板一言不发地走了，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干脆地低下头。

　　下午六点，大楼钟声响起，温和地提示楼内所有老板与员工，法定下班时间到了，再加班就付双倍贡献值，各个工作室的员工们走下楼梯，各自前往人员运输轨道处分批次回家。

　　办公大楼位处城市正中心，拥有最佳的光照、湿度和温度，周围还有一大圈的绿化灌木，这样好的环境，完全是为激发员工创造力所准备的，下班之后，员工们也会被送回办公大楼附近环境优美的住宅区，当然，这也是为了激发员工创作的动力。

　　凌一照旧是最后一个走出工作室的，照明系统检测到无生命活动，自动关闭，玻璃门也自动上锁，变成防窥的雾面。AI系统全面接管人类社会以后，基本消灭了犯罪，但是博思担心工作室内未完成的创意被人盗取，于是仍旧花多余的贡献值设置了防盗系统。

　　凌一绕过电力运输系统，慢腾腾地走下楼梯，据说步行能够激发创意，下周一就要上交十个创意点，时间还是太赶了，他必须利用好所有机会。

　　走到四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时，一个身影如旋风一般从他身边反方向冲了上去，凌一下意识回头，那女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和我无关。

　　凌一这样想着，正要继续下楼，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要接受一切命运给予你的暗示。”凌一突然想起这句话，就写在那本名为《如何激发创造力》的古书里，在《慢即是快》的那一章。

　　凌一还是转身跟了上去。

　　“……该死的博思，该死的工作室，该死的创新，该死的资本家……”刚才在楼梯间差点撞上凌一的果然是前同事，今早刚被裁员的张三。

　　作为一个艺术工坊，博思工作室并不像隔壁餐馆，不，是隔壁创新料理工作室那样严格要求衣着整齐，张三仍旧穿着早上被赶出办公室时穿的那身衣服，粉色上衣，白色裤子，但是早上还蓬松的长卷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背上，显得整个人很落拓，脚上穿着的白色矮跟人造皮革鞋也沾满了泥渍。

　　工作室大楼上下都有AI调控空气，恒温恒湿，绝对保持在最让人体舒适的范围内，更别提每隔一小时都会自动清扫的地面，根本不会让人鞋底沾泥。

　　她这是去哪儿了？

　　空旷的楼道里，张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神经质地抓紧了手里的背包，越走越快，甚至小跑了起来，凌一不得不跟着加快了步伐，等到达博思工作室的门前，她终于停下了脚步，抱紧帆布包弓着背，对着玻璃门喘气。

　　凌一皱紧了眉头，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上前两步，可还没等他成功出现在张三的视野里，张三已经高高举起帆布包——

　　“去死吧博思，去死吧艺术！”

　　砰地一声巨响，包装着巨石的手提袋连同层层玻璃碎片一起落在地上，尖锐的警报声响起，大楼灯光陡然变成深红色。

　　“警报，警报，检测到第13号创新大楼发生暴力事件。检测到297号判官距离最近，即将到达出警地点。”

　　糟糕，这里竟然有一个判官。

　　AI委蛇接手掌管人类社会已经三百年，原本维护社会治安的系统也从治安警察变为集司法、执法、行政功能为一体的名为判官的机器终端，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凌一回过头，暗黑色的盔型终端拖着长长的线缆，像蛇一样迅速爬行接近，马上就要绕过壁角——

　　凌一不假思索，赶在自己影子映在终端的灰色面罩上的前一刻，一脚踹爆了它的头。

　　张三惊愕地看向他：……

　　凌一跺了跺脚，勉强朝她扯扯嘴角，忽地眉心一跳。

　　“啊呀，好热闹啊。”

　　两人双双朝楼梯口望去，金发蓝眼的俊男斜靠着墙，并起两指朝他们敬了个礼。

　　“二位，”延维微笑着问，“请问需要帮助吗？”

　　在那双如海一般深邃的蓝色的双眼里，似乎有暗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