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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砸了一扇铁门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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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九月的雨是细的。
不像西凉。西凉的雨砸在地上会溅起土腥味,这里的雨落在青石板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把整条巷子泡得发亮。雨里夹着桂花香,甜得发腻。
程鹿站在巷口,第三次看手机上的地图。
她到京州第五天了。妈妈给她买的米白色外套袖口有点长,盖住半个手背——她嫌短,非要买大一码,现在袖子一甩一甩的。鞋也是新的,后跟磨得发疼。她本来要去的地方在两条街外,可她拐错了两次,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说不清。
站在巷口,小雨淅淅沥沥落下,第n次看手机地图,导航的箭头摇头晃脑,调皮的让她想打它一顿,气到跺脚~
她是谁,她在哪,迷茫的她看着迷茫的导航逐渐郁闷。突然,
巷子深处有人闷哼了一声。
很轻,像咬着牙硬压下去的。
程鹿停住了。手心一下全是汗,腿也软。出门那天早上妈妈往她书包侧袋里塞纸巾,一边塞一边念叨:别乱跑,别跟不认识的搭话,走丢了就站在原地别动。她当时嫌烦,现在全想起来了。
可那声闷哼又响了一次,还有其他闷闷的声音,好奇怪,
这声音,就像西凉冬天被风雪困在圈里的羊在刨羊圈和雪地,羊蹄子一下一下的。她弟弟摔破膝盖时也是这样,闷哼一声,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往里走两下,这下看清楚了,是打架!三打一!
地上散落着一摞纸,被打的人在还手但又很费力,那三个人好像...练过!
退到巷口,弯腰从墙根摸起半块砖。砖是湿的,凉得她手指一缩。她把砖举起来,狠狠砸在旁边那扇铁门上。
“哐——”
一声巨响在巷子里炸开,震得她自己耳朵发麻。
“有人打架!”声音又尖又抖,“我看见你们了——”
她喊完自己先吓了一跳。她心里想着:
光天化日的,巷口外就是马路,有骑车的人,有撑伞走路的人,就这么多打一的,好歹黑灯瞎火再欺负人。
她把砖又砸了一下,铁门哐哐地响,然后朝着街口喊,一遍比一遍响。
里面骂了一句。
三个人影很快地,一起从巷子另一头撤了出去。
雨还在下。桂花还在落。
程鹿站在原地,手抖得连砖都握不住,砖掉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她掏出手机拨了急救中心,抬头看见巷口那块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牌子——槐树胡同。她把地址报了一遍,说自己听见有人挨打,伤情不清楚,伤者能站立,有流血,然后挂了电话。
她走过去。给他撑着伞。
那个人靠在墙上,白衬衫从肩到袖全是暗色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血。他左边胳膊垂着,角度不对,肩那里塌下去一块。额角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脸。他本来贴着墙勉强站着,想站直身体,结果身子一歪,赶紧用右手撑住墙,慢慢蹲下来,指节在湿滑的青石上刮出两道白痕。
“别过来。”少年低着头,声音低沉。
“你胳膊脱臼了。”程鹿蹲下去,声音还在抖,“你...你别动,我打了急救中心了,救护车一会儿就到。”
他没答,只是把那只垂着的胳膊往身侧挪了挪,像要藏起来。
她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慌得眼睛不知道往哪看,不敢对视,怕他是坏人,不敢看他伤口,血淋淋的看着好疼,最后抱着伞柄,哆哆嗦嗦的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钱包。四四方方小小的的一个,浅粉色,正面印着一只小鹿,鹿角上挂着两颗星星——妈妈在西凉给她买的,说这个最像她。
她把钱包整个翻开,一样一样往外掏,全掏了出来:十几张百元钞,边角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几张十块二十块,一张五块;还有几枚硬币,被雨水打湿了,滑得几乎捏不住,一枚从她指缝里滚出去,掉进水洼。
她“啊”了一声,伸手去捞,指尖在浑水里摸了两下,捞出来了,甩了甩,
“拿着”一起塞进他手里,用力按了一下,像怕他不要。
“到了医院要交钱的。你别硬撑,救护车来了就跟医生说,肩膀动不了。”声音坚定又柔软,让人不忍心说拒绝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摞皱的、湿的、还带着水洼味道的钱。
“为什么?”疼痛漫卷而来,嗓音变得很哑,
程鹿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可要说为什么不对,她又讲不清楚。
“我看见了。”停顿了一下,“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雨落在她额发上,顺着往下滴。她抬手抹了一把,抹得更花了。
“你叫什么?”他又问。
程鹿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妈妈说过,名字不能随便告诉陌生人。她连这条巷子叫什么都刚刚才看见。
“不用谢我。”把雨伞撑在他旁边。“伞留给你,别再淋雨了,伤口会感染的”
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跑。跑出三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句:“救护车马上来了,你别乱走啊!”
说完就没了影。
刚拐出巷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接她的司机。她贪玩,在离目的地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说想自己走走看看,结果越走越偏,越走越找不着北,她这样算做好事吗,那今天迷路也不算太坏的事。
“四小姐,您在哪儿?”
“我在……一个巷子里。”她喘着气,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块被雨水洗亮的牌子,“槐树胡同。往里。”
是不是说了又好像没说。
那头停了两三秒:“您别动,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雨停了大半,谢行简还靠在墙上。
他抬起右手,摊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把皱巴巴的纸币,还带着水洼的潮气。旁边撑开的伞,粉粉的,上面憨憨的小猫图案。然后他抬头,看向她跑走的方向。
米白色的外套,袖口太长,盖住了她半个手背,跑起来一甩一甩。一双新鞋,鞋帮沾了泥,后跟磨出的红痕从袜口露出一点。头发被雨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颊边,几片金黄的桂花落在发间,风一卷,花瓣散了,又落下新的。
她走过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那么厉害,硬币从指缝里滚出去,还要弯下腰,从水洼里把它捞回来。手机支付普遍流行,他上一次用纸币支付是什么场景,已经记不得了。
他低头,看见脚边的水洼里躺着一张卡。
浅蓝色的卡面,被雨水冲得发亮。他从水里把它捞出来,用袖子擦了擦。
西凉银行。
他捏着那张卡,站在雨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