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坏》乐旭

1、你好渣啊 “什么？你

　　“什么？你忘了季向枫？渣女啊——我们昔日的友情居然只留一人耿耿于怀。”江声带着点幸灾乐祸，“你肯定不知道，当初你不告而别，我们联系不上到处找你，季向枫啊，就直接去堵你家门口了，眼睛瞪大能掉出来，我们就去问你邻居，那物业开门才知道你们一夜之间人走楼空，哈，我们差点以为你全家欠债逃逸了，吓得差点去报警！”

　　听江声说完，忽略心中异样的感受，林路觉得几个发小的后续反应比当初预想的要严重得多，她身体往后靠，整个人深深缩在枕头里，没有半分追问后续的意思，那里的一切已经与她无关，毕竟当初说走就走的是她。

　　林路反而有些担心邻居。印象中她看起来很年轻，常年穿着水洗牛仔裤和印有各种卡通图案的衣服，在早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出门，拿个水管天女散花似的浇灌院里的花花草草。在林路年纪尚小的时候，爸妈一年四季回不了几次家，经常请对方帮忙照看。很长一段时间，林路起晚了来不及做早餐，出门都会收到她笑盈盈递过来的大面包。

　　记忆中林路就没吃到过一块完整的面包，走到地铁站途中，就会被他们瓜分，手里也相对多了牛奶和半个饭团。

　　“我家那事，估计给你们留下了心理创伤吧，对不起啊，还有帮我跟邻居也说一下，我过的还蛮好的，拜托啦。”

　　“嘿，你留着自己跟他们说去吧，我可不当传话筒。开了啊，你进下房间，这局赢了，就是咱最后一把了。”

　　屏幕上跳动着邀请组队的字样，江声头像还是那张四人合照。林路调整靠背，等组队邀请快过期了才点击接受。

　　白衣角色走出泉水，林路冷不丁开口。

　　“你跟其他人说了吧，不是说好这是要保密的。”

　　“对不住了，”江声梗住，“那天聚餐，我妹纠结国外申请时又提到你，我就，我就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季向枫也在，散场后她来刨根问底，你也知道她追问方式有多可怕，我就啥都交代了。不过看她气定神闲的，应该不会疯到去找你。不过我说万一啊，万一真遇上了，你就看在咱多年朋友情分上关照一下，她还是一根筋这样的，根本没变。”

　　林路没搭话，依次点过经济装备小地图，越塔几步一套丝滑连招收掉刚出泉水的法师和射手，转身隐回草丛。手指划过半暗的屏幕，对方的战士有点流氓过头了，半血躲在塔里等技能cd，扔完就跑，自家辅助和射手没忍住强行越塔和对方火拼，她被枕头蹭得要掉不掉的耳机清晰可闻江声的惨叫：

　　“保我保我保我，辅助怎么死了！会不会玩。打我这么疼，我要跟你同归于尽！林路你怎么也死了！完了这局要没——等等，有机会！各位，有机会！林路你牛！”

　　“刚换的复活甲，赢了。”

　　321倒计时结束，角色又站起来，白衣剑客闪身冲出，大招清掉对方的兵线，带着士兵大摇大摆走进高地。

　　“感谢我们的林路大神带我上了荣-耀！接下来让我们看看......”

　　林路摘下耳机，给江声发消息：我下了。

　　江声就是刚才跟林路组队的射手，正在没日没夜地捣鼓他的直播大业，奈何他一没实力二不露脸，播了半个月也只留下一堆无人问津的游戏录频。等林路洗漱回来，江声已经发来了红包，并配文：渣渣渣。

　　林路毫不客气秒收。

　　江声：刚才那局幸好有你啊，明天还来不。我得珍惜最后这几天了，等你开学我就不播了。

　　林路：前两周就开学了，不耽误，你随时叫我。你那直播下播了？

　　江声：以后不开了，来看的都在要你的联系方式，这播的没意思。我前两天还手滑分享到群聊了，现在直播间就那几个损友换着法子说我打的菜，看着还怪难受的。

　　林路没回了，他打的是真菜。换作平常一星期能完结的单硬生生拖了半个月，江声泉水挂机都好过出来给对方送经济。八卦倒是聊得停不下来，前几局开的是全体麦，江声死了13次，队友还在频道留言问下局能否一起，他有国服上单，被江声严词拒绝了。林路觉得江声原地转娱乐赛道脱口秀主播能直接无痛上岗，还更有人气。

　　带江声上分纯粹是意外。据这家伙自述，最后的集训生活并不枯燥，甚至还有点刺激。大几十人乌泱泱挤在一个教室，气氛低到像是下一秒地球就要爆炸了——他倒是希望这样，就不用呆在这种破环境继续受折磨了。满当当的考试塞得脑子像是要即刻自焚，骤然抬头，灰尘弥散在光束里，落笔的回声能填满整个教室。

　　季向枫也在，江声投诉这人跟个刷题机器一样，叫也不理人。高压环境创造出智商的巅峰，得不到发泄的表达欲也因此变得极端而变态。结束比赛刚下飞机，他就迫不及待点开购物软件买了眼馋很久的电脑配件和手机，顺丰加急配送。第二天一早他连家门都差点打不开，最后是从窗户翻出来的。

　　“所以你说的这一大堆跟你认出我有什么关系？”林路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问的。

　　“这是前情提要！咱两茫茫互联网重逢的序章！你居然一点也不关心昔日好友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你没有心，林路你没有心......”江声那边传来痛哭声，伴随着奇怪的打嗝当逗号，听起来神似林路每天夜里都会听到的外头田埂传来的牛蛙叫。

　　“再演我就挂了。”林路说。

　　“简单来说，重新下好游戏的那天晚上，我连跪十局，气得想摔手机，就想着找人带我上分，在社交平台点了随机刷新出来的帖子。”

　　江声音量有点小，林路怀疑耳机又接触不良，也是，耳机的白色外壳都没了，粗细不一的线被用橡皮筋捆起来挂在耳边，电压再大点就能电死蚂蚁了。她干脆拔掉外放，声音又恢复正常了，顿时松了口气：幸好是耳机有问题。

　　“总之你先带我上巅峰吧，价格按你平时的价来。还有我想直播，你觉得不妥可以再加点。我这边不缺钱。”

　　“行，我不介意。”林路报了个数。

　　江声这个算大单，实际给的比当初的报价还多六百，说是战绩五五分的精神补偿。算上之前代练攒下的钱，这学期生活费倒是不用愁了。

　　是个超赞的好消息。

　　一夜好眠。

　　林路是被一阵错落有致的碰撞声吵醒的，怎么形容呢，听起来像少量水扔进油锅的狼狈飞溅。期间还不间断蹦出一两句房东阿姨的方言，她大声说话时尾音标志性上扬，说这门这么难开还是等一下，接着是有人在问第一户是否有人在住，交谈声自然而然小了一些，只剩拖鞋与水泥地摩擦的啪嗒声撞击脑膜。林路分不清外边更多细微的动静，熬夜后极度疲惫的脑子像煮沸的热水，叽里咕噜冒着气泡。

　　每年都有实习的老师来这租房子，今年又是哪个倒霉老师来受苦了？

　　窗外天光大亮，她两眼一闭又没了知觉。

　　“1，2，3起！好终于到了。哈这么旧的房子。“

　　迷迷糊糊感觉没睡多久，铁栏被撞得哗哗响，如果天上下刀子，也应该是这个声音了。

　　林路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闭眼听清，外边又没了动静，她蹑手蹑脚往客厅走。前门紧锁，不知道从哪扯来的布充当窗帘，一点遮不住光，也因此能看清窗外慢慢挪动的人影。

　　“那就放这了。你们一家子住啊？这房子看着也不是很大。怎么想的搬来这里住。”是个男的。

　　听起来是隔壁请的搬运工。

　　“我们一家子住。劳烦你帮我们搬进去吧。这冰箱有点重。”女声缓缓说。

　　林路看看时间，随便抹了把脸，拿上椅背的校服就出门了。

　　有两人站在门侧，肩背挺直，衣着规整，一看就不是这地方的人。男人跟着进屋了，挎着包包的女士有点眼熟，她扯出礼节性的笑，跟林路对视几秒，然后缓慢点了下头，林路赶紧回礼，突然想起屋里的垃圾还没扔。

　　九月正值盛夏，不值也没关系，这地方春秋夏都热得要命，湿垃圾只要放半天，就会招来一层果蝇。林路偷懒过一次，当时有个加急单打了两天，工资翻倍，她除了吃饭就没离开过客厅。等结束收到转账，她去厨房收拾残局，放在角落的垃圾桶霎时涌出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呈螺旋式地急速飞升，呼啦啦围成个半人高的黑线团，那是林路不想再复刻的画面之一。

　　似乎快要迟到了，林路三步两步冲下楼，到楼梯口时还差点撞到抱着花盆的路人。半米高张牙舞爪的枝茎完全盖过女生身形，所幸被人用旧报纸厚厚包裹成一个圆球，只留最顶上的芽孢。

　　林路一眼就认出那是月季，她曾经从邻居那扦插过一颗。月季长得很快，除了过年那段时间都在开花，她会在每天上学前挑几朵开得最盛的剪下来，送给朋友。其他人都是放着等花谢了，偏有个倔的说要把花种下来，又屡次说这月季枯得彻底，根本种不活。林路笑她没有种花的天赋，也就由她了。

　　那人便是季向枫。

　　唉，季向枫。

　　林路有些头疼。

　　嘴里喊着小心！林路身手敏捷地绕开半人高的植物，小跑向校门，沿途路过垃圾桶，顺道塞了进去。

　　口袋里的闹钟在疯狂震动，林路像是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回头。

　　穿灰色卫衣的瘦长身影还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

　　我刚才没撞到她吧？林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