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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沈砚日记 (1) 9月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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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 星期日|晴
今天在图书馆,看见一个中国女孩。她身上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与拘谨,独自坐在靠窗位置。她让我想起来初来这里时候的我,许是想给初来异地的她些许安定感,我便走到她身侧的椅子坐下。
闭馆后出来才发现,秦叔把车停老远,害我找了好久。没想到夜深人静的校园里我又撞见了她。她看上去有点害怕,小兔子一样的眼神写满警惕。不管怎么说都是中国人,我人生第一次多管闲事,陪她走了一段,叫她注意这里的天气寒凉。
兔子女孩,愿你在异乡的求学路顺遂!
9月6日 星期二|多云
终于入秋了。这里不像北京,没有恼人的雾霾,也不会干得难受,我一直最喜欢这座城市的秋天。本来打算趁着好天气去老街转转,下午接到二秘的一通电话,只好改去图书馆查资料。
没想到又碰到那个兔子女孩。和上次夜里不一样,她不再紧绷,看着温婉许多。我猜大概是江南来的姑娘,之前只在书上读到江南女子温婉,没亲眼见过,今天看她,确实很贴合那种感觉。
看书的时候,我察觉到她会悄悄往我这边看,小心翼翼的,还挺可爱。我装作浑然不觉,不想让她觉得难堪。她读的原文书难度很高,经常卡住,一卡壳就咬笔、抠指甲,像个认真又有点懵懂的小学生,有点好笑。我悄悄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是交互设计,里面大量中世纪建筑相关内容,读起来确实不容易。
后来她起身去书架找书,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看着她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慢慢翻找,有点笨拙,我便起身,按她手上的编号很快帮她找到了。
没能去成老街有点可惜,但今天在图书馆遇见她,倒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心情也轻松不少。
9月19日 星期一|晴
最近几乎天天泡图书馆,总能碰到那个兔子女孩。她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抱着一大堆晦涩的古籍慢慢啃,看得都替她觉得费劲,像是脑袋都要熬冒烟。
今天她主动过来和我搭话了。那句英文句子卡了她很久,一直皱着眉头。看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过来的模样,一下子就想到壮士断腕这个词,还挺好玩的。
她问的句子写得弯弯绕绕,很多外国人总爱写这种晦涩文字,刻意透出那种所谓贵族感。明明可以写得直白简单很多。
她凑过来的时候,长发轻轻扫到我的脸,我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比我自己用的好闻很多。好想问问是什么牌子。算了,我也只敢写在本子上想想,当面肯定问不出口。
10月1日 星期四|晴
今天是国内的国庆节,在这边却没有节日氛围,突然很想家,不知道此刻的北京会是什么样子。本该休息的日子还要上课,实在提不起兴致,索性翘了导师的专业课,去全校公选的思辨课蹭课,也算偷闲喘口气。
这堂课讨论的课题看着很简单,差不多就是国内高考议论文那种难度。可身边不少同学发言都很片面,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听得我几乎快要走神打瞌睡。就在这时,一个女生用还不算熟练的语言,说出一套很有辩证感的观点。我心里暗叹,这才是思辨课该有的表达。
抬头一看,居然是兔子女孩。
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她并不只是我印象里怯生生的模样。在这份聪慧与独到思考的衬托下,她身上闪着耀眼的光。原来温婉只是她外在的表象,内里藏着十分强大的自我。
这一刻,我被她的思想深深吸引。
10月3日 星期六|晴
周末,图书馆里人不多,不出意料,又见到那个女孩。
之前一直下意识叫她兔子女孩,但思辨课听完她的发言之后,那段话总在我脑子里打转。我慢慢觉得,好像不能再用这个称呼去定义她了。可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我在心里设想好几种开口询问的方式,又反复觉得太过唐突,怕显得冒失。最后只能想出这个最笨的办法,也是当下我唯一敢做的事——直接在她本子上写下我的名字。
说来好笑,我竟然没有当面开口自我介绍的胆量。
好在她足够聪慧,看见写下的名字,便主动把她的名字告诉了我。之前我还暗暗担心,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刻意搭讪,心生反感不愿回应。
苏晚。
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她,像她给人的感觉,温婉又安静。
10月4日 星期日|多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自从不再用从前那个兔子女孩称呼她之后,我总觉得她比之前勇敢很多。
今天一阵风吹散她的稿纸,我伸手帮她拦住纷飞的纸张,她对着我笑了。后来她来问那道数据分析题,也不再像上次那样,仿佛要鼓足很大勇气才敢开口。我们之间,好像慢慢变得亲近。原来知晓彼此名字之后,确实不一样,生出一种属于朋友之间的熟悉感。
我悄悄看她,才第一次真切察觉到她很好看。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轻轻忽闪,眼睛像藏着话。她坐得端正,身上带着从容的气息,像从小被好好爱着长大的人。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和我遇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没有刻意透出的优越感,不矫揉,也不带任何目的,只是简单干净的柔美。
今天我特地支开秦叔,想和她一起走出校园。才发现外面这条路光线很黑,她一个女孩子单独走实在不安全。我一下子想起初次相遇那晚,她带着戒备害怕的样子,便决定送她回到公寓。
晚风吹过来,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混着洗发水与肥皂的味道,好像还有别的说不清的感觉,很好闻。四周太过安静,我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突然变快。我有点窘迫,说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借着学业话题和她闲散交谈。
好不容易走到她公寓楼下,看着她进门,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才慢慢平复。独自横穿整片校园去打车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或许只是因为太过欣赏她,才生出这种紧张。
但我并不喜欢这种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我应该和她保持一点距离。
10月12日 星期三|多云
最近我一直在刻意避开苏晚,尽量避免和她有过多来往。今天去旧档案馆查阅馆藏孤本古籍,回来路上看见了她。
她坐在一家咖啡店靠窗位置,埋着头翻阅资料。这个时间图书馆早已闭馆,天色渐晚,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我下意识担心她的安全。
正思忖间,两名白人男子走上前去和她搭话。能看出她在努力拒绝,对方却没有打算离开。一瞬间心底翻涌出前所未有的冲动,几乎想直接上前。许许多多从前不会出现的念头接连冒出来,压不下去。我拼命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显得失控。
等那两个人离开,苏晚看见了站在外面的我,抬手轻轻敲敲玻璃窗,向我发出邀请。方才汹涌翻涌的情绪,莫名就平复下来。
她和我说公寓暖气坏了,才来这里温习。慢慢谈起远赴异国的缘由,还有对未来的憧憬。我能感受到,她想要读懂真实的我。可我一直在回避她的提问。
她的问题尖锐。她问我,我的代价是什么?
我心里清楚答案——是人生,是婚姻,是命运。
这份代价太过沉重,我不敢说出口。怕她知晓之后,觉得我没有冲破世俗的勇气,是个懦夫;更害怕她知晓一切之后,会选择远离我。
我不得不承认,苏晚于我而言早已与众不同,她轻易牵动我的所有情绪。可我只能强行把这份感受定义成欣赏。
我的未来从来不受自己掌控,我不能拉着她,一同坠入我的地狱。
10月18日 星期二|多云
她消失了5天,整整5天。
我照旧日日去图书馆,座位附近再也寻不到她的身影,心底空出一大块。一开始我还宽慰自己,这样或许正好。不止是我在向后退,她大概也慢慢知难而退,我不必再害怕情绪失控。
可一天天过去,不安却不断加重。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情绪沉得厉害,连眼前的世界都蒙上一层灰。原本我最喜爱的秋天,在眼中也失了色彩,像褪成黑白。
今天,她回来了,我在图书馆重新看见她。心底一瞬间翻起难以压抑的窃喜。可很快我便察觉变化——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会悄悄望向我。我们之间多了一层清晰的疏离感,很多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
我才体会到,从被人带着偏爱,慢慢变成客气、守着分寸的距离,原来是这样的感受,糟糕得让人难受。我忽然开始想,前段日子里,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反复感受这种进退之间的煎熬。
这是我第一次忍不住怀疑,长久以来,我的克制与自持,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10月21日 星期五|多云
今天有点小感冒,晨起头就疼得厉害。本想索性不去学校,可想起今天的思辨公开课,还是执意出门。我始终记得上一次苏晚的发言,那种直击灵魂的吸引,让我不想错过她任何一次发光的时刻。
果不其然,今天她依旧给出了绝佳、通透的立论。可那个叫陆野的男生,当众为她的观点做了全新的诠释。我看得太清楚了,他眼底坦荡、直白、毫无顾忌的欣赏,是我从头到尾、一直不敢明目张胆给她的偏爱。
我不得不承认,苏晚本就值得这样盛大又直白的认可。
可我控制不住心底的排斥。我无法接受她和别人产生灵魂共振的画面。
更让我心慌的是,从他们简短的交谈里我才得知——他们早就认识。在我不知道的时间、我不知道的场合,他们早有交集。
我又被她轻易牵动所有情绪了。这一次不是失控的心跳,不是上头的冲动,是铺天盖地的苦涩,和压得人窒息的惶恐。我所有引以为傲的克制和自持,尽数出逃。
这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图书馆。可她平静、礼貌、疏离地拒绝了我。
那一刻,我清晰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课后我忍不住私下查了陆野。越了解,心底的惶恐就越深。
我终于彻底明白。如果我再一味退缩、一味克制、一味后退,这份唯一牵绊我的灵魂,迟早会彻底远离我。
我想勇敢一次。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以知己的距离,我也要往前迈出一步。
头很痛,几乎欲裂。大概是这场迟迟不肯好的感冒,彻底加重了。
10月28日 星期五|多云
这些天,我一直在细微地调整自己,努力跨出那第一步。可她仿佛无意留意我的改变。曾经每日心生期待的图书馆,于我慢慢变成煎熬。我厌弃自己不受控制的心绪,更难以承受她给予我的这份疏离。
心烦意乱,我去往市区那家旧书店。从前,我总能在此寻得片刻安宁,于是在这样一个午后,独自来到这里。不曾想,翻书之间,心绪反而愈发纷乱。正准备离开,风铃叮铃一响,她推门而入,落进我的视线里。我的心跳再度乱了节奏。
本能地察觉,她身上那层疏离仿佛淡去几分,心底悄然漫出一丝喜悦。可当瞥见她手机屏幕上陆野发来的短信,我的心绪彻底翻涌大乱。心底的恐惧推着我几乎落荒而逃,生怕再多停留片刻,所有压抑的情绪会彻底外泄。
我分不清这究竟是何种感受,漫开的无奈之上,厚重痛感四处弥漫,久久无法消散。我依旧不敢向前,难以真正勇敢,只能选择后退,蜷缩在长久克制隐忍的外壳之下。
终于鼓起勇气,给她发出一条短信,借书籍之名掩饰我慌乱不安的心。她迟迟没有回复,我陷入慌乱无措,又补上一句老城的邀约。可消息发出之后,依旧一片沉寂。我不知道,是她不知如何回应,还是永远不会再回复我。
苏晚无言的沉默,方才瞥见的那条短信,一桩桩一件件压得胸口生疼。此刻我几乎无暇再去思索那些命运枷锁。什么婚约,什么既定前路,这一刻,我只想挣脱所有捆绑,做一次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