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上黄昏》叡妮

3、缪斯 “走走走！

　　“走走走！”唐栖拉起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散散心，顺便给你看看咱家新签的宝贝疙瘩！”

　　“去哪？”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兴致弄得有点懵。

　　“还能去哪？”

　　“我哥那呗！新签了个电影学院刚毕业的小生，林玄，那气质，那眼神，啧啧，我打包票绝对是你下部文艺片男主的料！正好他今天在公司拍宣传照，带你过去掌掌眼，提前锁定！”

　　唐征的“征途娱乐”在城市新兴的文创园区，一整层打通的空间，设计感十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着城市的璀璨灯火，开放式办公区里都是充满活力的年轻面孔。

　　唐栖熟门熟路地穿过办公区，直奔摄影棚。推开门，里面灯火通明。摄影区中央，一个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正配合着摄影师的指令变换姿势。简单的白衬衫，眉眼干净，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青涩的紧张，像一张白纸。

　　“哥！”唐栖朝着旁边沙发区正翘着二郎腿、刷着手机的男人喊道。

　　唐征抬起头，那张俊脸立刻绽开极其热情的笑容：“哎哟喂！看看这是谁！我们载誉归国、光芒万丈的季大导演！快请快请！”

　　他丢开手机，作势要给我一个熊抱。

　　我笑着揶揄：“唐大少，你这热情，我可消受不起。”

　　“啧，拿奖了就是不一样，架子大了！”

　　“发布会我看了直播，季导，稳！不过嘛，就是那记者问题提得不好。”他意有所指。

　　绝了，这两人不愧是兄妹。

　　我只当没听懂：“唐总过奖。新人不错？”目光转向林玄。

　　“那是！”唐征立刻来了精神，“林玄，表演系第一，眼神戏尤其好！西湄你下部片子要是缺个有灵气的新人男主，可得优先考虑咱自家人啊！”

　　唐栖也凑过来：“怎么样？没骗你吧？这纯净感，是不是跟你电影里男主那个少年时期的感觉有点像？”

　　我仔细打量着林玄。他确实有股未经雕琢的纯净，很容易勾起关于青春和初恋的联想。

　　“条件很好。”我点点头。

　　“眼神有内容，肢体松弛下来了。新人能有这种镜头感，难得。”

　　“不过，文艺片需要更深的内功挖掘和沉淀。”

　　“听见没哥？”唐栖立刻拿我的话当令箭。

　　“知道了知道了！”唐征连连应声，随即又笑嘻嘻看着我。

　　“那看来我们有机会合作了。”

　　“唐征。”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绝对穿透力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我背对着门口。不用回头。

　　唐征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大步迎向门口：“哎哟！徐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稀客稀客啊！”

　　我缓缓转过身。

　　徐暮舟就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剪裁更考究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依旧随意地松开一颗，他身后跟着一个拿着平板、表情严肃的助理。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摄影棚，掠过林玄，掠过唐栖，掠过我。

　　那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路过，听说唐总签了新人，过来看看。”他的声音平铺直叙。

　　目光随即转向唐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瞥从未发生。

　　唐栖反应极快，脸上挂起职业经纪人的笑容，巧妙地把我拉入对话：“徐总好眼光！我们林玄可是季导都夸有潜力的好苗子呢！西湄，是吧？”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徐暮舟的目光终于再次转向我，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还是冰冷、疏离。

　　“季导。”

　　“柏林载誉，恭喜。”

　　“徐总客气。汐行娱乐发展迅猛，同样值得祝贺。”我扬起一个得体、同样疏离的微笑。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需要保持礼貌距离的合作伙伴。

　　唐征看看徐暮舟，又看看我，脸上笑容不变，心里百般滋味。

　　摄影棚里的工作人员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说话声、走动声都自觉压低，目光忍不住偷偷瞟向这个奇怪的三角区域。

　　徐暮舟没再理会我，径直走向唐征：“唐总，方便单独聊几句？关于汐行和征途下半年可能的合作方向。”

　　“方便！当然方便！”唐征立刻应道，对唐栖使了个眼色。

　　“栖栖，你先陪季导看看林玄的片子？徐总，这边请，办公室谈！”

　　徐暮舟转身，没有再看我一眼。

　　就在他即将走出摄影棚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带着一丝近乎闲聊般的随意。

　　“这位新人气质倒是特别。季导的新缪斯？”

　　这句话轻飘飘的，但不能细想。

　　狗男人。

　　“缪斯？”唐征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回头看徐暮舟的背影，又飞快地瞟了我一眼。

　　这话里有话啊。

　　林玄抬头，完全没理解这个词在当下的语境意味着什么。

　　唐栖倒抽一口冷气。

　　新缪斯？指林玄？这看似随意的问话，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刺的讽刺。

　　“徐总说笑了。作为导演，我眼中只有演员，没有缪斯。林玄有天赋，这是事实，与私人无关。发掘和呈现演员的可能性，是导演的本分。”

　　“至于演员自身的纯粹感，是璞玉的天然光泽，不该被任何臆测的标签所定义或污染。”

　　我的话没有歇斯底里，我不是在辩解，而是在划清界限，重申我的专业领域不容他人随意置喙，尤其是带着某种隐秘意图的置喙。

　　徐暮舟在门口停住。他没有回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几秒钟的死寂。

　　林玄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林玄：“继续拍摄吧。刚才的状态很好，保持那份纯粹感。”

　　唐栖看着我。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栖栖，这里看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唐栖立刻会意：“好，走！”

　　徐暮舟这个狗男人，要说缪斯，他算第一号。

　　唐征办公室的门并未立刻打开。

　　门内。

　　徐暮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他没有看唐征递过来的文件，只是望着脚下车河灯火。

　　唐征关上门，脸上的热情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玩味和一丝兄弟情谊的担忧。他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威士忌。

　　“徐总，刚才什么情况？”唐征的声音难得正经。

　　徐暮舟没有接杯，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旁。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火苗短暂地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随即被他凑近的香烟点燃。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五官，迅速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唐征端着酒杯，看着缭绕烟雾中徐暮舟模糊的侧影，没有催促。

　　灰白色的烟圈在空中扭曲、扩散，像他此刻难以名状的心绪。昏暗的光线下，烟雾下的眼神深得难以捉摸，看不透情绪。

　　“没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被烟雾熏染得更加模糊。

　　“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唐征显然不信。

　　“确认季西湄还是不是七年前那个温柔善良让你爱得要死的女孩？还是确认她心里还有没有你？”他问得直接。

　　“确认她变了多少。”

　　“变得刀枪不入。”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唐征看着他，叹了口气：“兄弟，七年，不是七天。她走的时候一声不吭，换了谁都得变。你看她现在，季导，银熊奖得主，站在台上那气场，那应对，早不是当年喜欢看电影的小丫头了。你刚才那，啧，有点过了，她那回击，够狠，也够漂亮，一点没给你留面子。”他实话实说。

　　徐暮舟吐着烟圈，过了半晌，才开口：“刀枪不入是因为心里彻底没了念想，还是因为铠甲太厚？”

　　这个问题，像是在问唐征，更像是在问他自己，问这缭绕的烟雾。

　　唐征被问得一愣，无奈摊手：“这我哪知道？女人的心思最难猜。不过……”

　　“你刚才可把我们家新来的小宝贝吓得不轻，脸都白了。”

　　“那个林玄……”唐征观察着他的表情，“季西湄评价不低，说他有天赋，眼神纯粹。她看演员的眼光，你是知道的，一向很毒。看来真的签对了。”

　　徐暮舟没有说话。

　　“行了，”唐征看出他不想再谈，也收起了玩笑，“说正事吧。你刚才提的合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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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平稳下行。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我和唐栖，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叮——” 手机信息提示音。

　　制片人刘临：「季导，方便吗？汐行的徐总刚联系我，关于《昨日湖畔》后续的宣发方案，他们有个新的想法，想尽快和您沟通一下细节。时间，徐总说看您方便。」

　　汐行？徐暮舟？新的宣发方案？刚刚才在摄影棚里用话语刺了我一下，方案甚至可能就在那间办公室里，转头就以公事的名义要沟通？

　　这算什么？公事公办？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大厅。

　　“西湄？”唐栖看着我，察觉到了我情绪波动。

　　我收起手机，声音听不出波澜：“我没事，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