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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去工地   备案函 ...

  •   备案函是周一下午送到的。

      第三方律所,七席流水备案中包含全体评标成员近十二个月的收入、顾问合同、直系亲属关联企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温知瑜在函上签字的时候,顺手把自己公司的流水也装订了一份,一并送去。

      小许在旁边看得有些紧张,手掌都在冒汗,“温总,咱们账上有几笔过桥的,频率太高,被看见不好吧?”

      “看见才好。”她把文件袋封上,“我的账经得起晒,别家的,就未必了。”

      ——

      周三,她去了城东。

      老陈在围挡口等她,递过了安全帽。

      “温总——还是小心些。”

      停工四个月的工地,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

      这天,温知瑜见他给他媳妇难得打了个电话,说的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挂了以后,他蹲在桩基边上抽了半包烟。

      “人呢?”温知瑜戴上帽子。

      “都到齐了,三十七个。”老陈在前面带路,“工资上周发了六成,你垫的那笔剩下的款项,工人说不用催——工地上有机器在响,他们心里自然就有底了。”

      温知瑜嗯了一声。

      走进场地,塔吊正吊着一捆钢筋,慢慢转过来。

      锈住的桩基旁边,几个工人正在除锈,火花溅得老远。

      她站了一会儿。

      这块地上周她来看的时候,草长三尺高。现在草铲了,路平了,机器一动,整个场子都活了起来。

      “温总。”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个事——三号桩那一片,除锈的时候发现锈得比预想深,有两根得补强,不然——”

      “不然评标专家下基坑一看,就看出来了。”温知瑜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您怎么知道?”老陈好奇道。

      “我不知道啊,”她调皮笑了一下,“我猜的,不过猜错了你赔我一顿烧烤。”

      老陈憨憨地笑。

      话没说完,三号桩那边有人接了一句,“不止两根,四根。”

      温知瑜循声看过去。

      三号桩边上蹲着一个人。西装外套扔在水泥袋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裤脚溅满了泥。他一手扶着桩身,一手拿把小锤,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安全帽搁在脚边,没戴。

      她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了一嘴。

      “五点二十。”他说着,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围挡外面看不见桩里。得蹲下来敲。”

      “你都停职了,跑工地上敲桩?”温知瑜没好气道。

      “签字权停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目光却没离开那根桩,“但我怕你在这儿吃亏。”

      温知瑜一愣。

      “招标规则我改不了。”他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极其认真,“但桩子有没有坏,我能替你看出来。”

      “三号桩这片两根,四号桩那边两根。”他顺势站起来,把锤子递给老陈,“锈是从里往外返的,表面除锈没用,得凿开看。”

      “老陈。”他转过头,“三号桩这根,沿水痕往上凿三十公分。凿开拿尺子量,锈蚀超过保护层就照相、编号,进补强方案。别用砂轮,用凿子。”

      “哎,好。”老陈应得很干脆,转身就喊人。

      温知瑜看着老陈的背影。

      老陈跟顾氏的人说话,向来是点头哈腰的。刚才是另一种——工人对懂行的那种。

      “还有。”顾恺臻从水泥袋上捡起外套,摸出平板递过来,“标号要从C30提到C35。这是我标过的勘察报告,哪根桩在哪一页,都编了号。”

      屏幕上的图纸密得没有空白。

      三百页报告,他一页一页啃完,又下来一根一根敲。

      温知瑜接过来,翻了两页,“很好,不过……成本模型要改。”

      “整列改?四根补强,多三十七万,工期多四天。”他说道,“评审会前改不完,专家一问就破。”

      “商砼站那边呢?”温知瑜又问道。

      “昨晚打过电话。”他停了一下,“他们不太高兴。”

      她有些好奇,“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们上周那批,坍落度不够。按合同第七条,我有权要求复检。”

      温知瑜闭了一下眼睛,原本以及飞奔天上的心,一瞬间“砰”的一声,落入谷底。

      “顾总。”她皮笑肉不笑,“这句话说完,人家后天凭什么给你出料?”

      “合同写了。”他一本正经说道,仍然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在哪里。温知瑜也知道,若是没有彻底指出来他是不会承认的。

      “合同写了,车也可以坏在路上。”温知瑜说道。

      顾恺臻皱起眉。

      这个表情她见过——不是听不懂,是想不通。在他的账本上,白纸黑字写了的事,就该发生。

      “老陈。”温知瑜转过头,“商砼站的老赵,你熟?”

      “熟……他小舅子在我队上干过三年。”

      “今晚带两瓶酒去,别提合同,就说城东这单收了尾,他明年的量,我包一半。”她从包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辛苦了。”

      老陈接了,别在耳朵上,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

      顾恺臻看着那根烟,又看看她。

      “这不合规!”

      “这叫礼尚往来。”温知瑜扬起下巴。

      他没接话,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在核一条条款。温知瑜弯腰捡起脚边的安全帽,走到他面前。

      顾恺臻太高,她得微微踮起脚,才能把帽子扣到他头上。

      这一下,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温知瑜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泥土味的清冷松木香。

      “戴上。”她故意凶巴巴地压了压帽檐,“这儿掉一块砖,砸的是我的工期。”

      顾恺臻站着没动,任由她摆弄,耳根却悄悄红了。

      “你这样不好。”他别过头去。

      “停职的顾总,要给本总工打工,是需要日结的。”温知瑜笑道。

      “日结多少?”顾恺臻问着。

      “一顿烧烤。”她说道。

      “……可以。”他顿了顿,“但我有三条。”

      “你还敢提条件?”温知瑜有些不满。

      “材料我定,工序我定,砸了算我的。”他说着,“你签字就行。”

      温知瑜看着他。

      停职停成这样,他还知道先把权责划清。

      “行。”她说道,“第四条,工钱我说了算。”

      顾恺臻沉默良久。

      “……可以。”

      老陈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温总,这位是……监理?”

      “对。”温知瑜说,“姓顾,最较真的那种。”

      顾恺臻则在角落备忘录里默默加了一条。

      【老婆让我来她这里打工,说明夫妻关系稳定。】

      写完就熄了屏。

      ——

      周四,姜令娴约她喝茶。

      地方在半山的私人茶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姜令娴穿得素净,倒茶的手势讲究得像在表演。

      “茶是明前的。”她说,“顾老爷子只喝这个。我送了六年,才算摸清他的口味。”

      第一句话就是宣示。

      温知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接茬。

      “我约你来,是想谈一笔合作。”姜令娴放下壶,“城东这个盘子,你我两家的报价,不管谁低,最后都得过顾家那三席。与其互相压价,不如——”

      “不如姜氏中标,我做分包?”

      姜令娴笑了:“温小姐是聪明人。”

      “姜小姐也是。”温知瑜把杯子放下,“所以我直说。你这杯茶里泡了两句话。第一句,你跟老爷子的交情比我深,我信。第二句——”

      她抬眼。

      “你想让我退出。”

      茶室静了一秒。

      “退出,你做分包,稳赚。”姜令娴的声音还是那么软,“不退,明天早上名单一公示,你就明白了。温小姐,我说句掏心的话——你丈夫从前订过婚的对象,是我。有些门,你挤破头,不如我带你进。”

      来了。

      温知瑜等的就是这句。

      “两件事。”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退婚退在周三,具体几点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查。第二——”

      她把茶杯转了半圈。

      “你刚才说,有些门。姜小姐,我这人认死理——被人带进去的门,随时能被关上。自己拆的门,才关不上。”

      “你拆的门?”姜令娴被气笑了,眼底满是笑意,“那公开招标,是谁的权限改的?”

      “是我丈夫的权限改的。”温知瑜站起来,“但从头到尾,是我提的条件。这中间的差别,你慢慢想。”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他现在停职,姜小姐要是想请他,估计得排队。”

      手搭在门把上,刚想推门出去。

      “等等,温小姐。”姜令娴在她背后开口,声音还是软的,“你把这——当成一场输赢。”

      温知瑜没回头。

      “自然——”

      “可有些输赢之外的事,”姜令娴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神色淡了几分,“你现在还看不懂。”

      门关上那刻,姜令娴仍然晃着茶水。

      “好戏,渐渐要开场了。”

      ——

      周五早上八点,评标委员会名单公示。

      温知瑜七点就到了公司。

      名单是刷出来的。

      主任委员:顾承宗。

      委员:顾振山,顾氏元老周秉德,外聘专家三名——路桥、造价、岩溶地质各一,独立董事一名。

      她盯着前两个名字。

      顾承宗,老爷子。

      顾振山,顾父。

      顾家两代人,一前一后,都在同一张名单上。

      第三个席位本来该是顾恺臻的。可现在写着周秉德——顾氏元老,跟了老爷子二十七年的老伙伴。

      他停职的第二天,位子就有人坐了。

      温知瑜把这一行看完,接着往下。

      三个外聘专家,执业记录干净,近五年没有和姜氏、顾氏的往来备案。

      她一个个名字划过去,划到最后,笔停住了。

      岩溶地质专家,姓何。

      何砚清。

      执业记录干净。

      流水备案干净。

      干净,太干净了!

      前十年的履历完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小许把背景报告抱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温总,何砚清三个月前才从境外回来,之前在新加坡做了八年。查到的东西全合规——但他回国前那家咨询公司,股东往上穿三层,穿到一个信托。信托的设立文件,律所说查不到。”

      “查不到。”温知瑜把笔放下,“备案函管的是近十二个月。人家三个月前把水抽干净了,专等这一个月进场。”

      小许小心翼翼地问:“那……找顾总?他有权限调境外——”

      “他停职了。调档要董事会批,批文过老爷子的手。”温知瑜摇了摇头,“这条线不能碰。”

      “那怎么办?公示完,名单就改不了了。”小许有些着急。

      温知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半山的茶室还浮在她脑子里。

      “有些输赢之外的事,你现在还看不懂。”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现在懂了。

      姜令娴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报价。是名单上那个位置。

      “怎么办?”她把笔转了个圈,忽然笑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标书照投,桩照补,账照晒。”

      “可是何砚清——”

      “他是地质专家。”温知瑜站起身,拿起外套,“专家最怕什么?”

      小许摇了摇头。

      “怕内行。”她说道,“订车,去城东。桩基的补强方案,今晚加班。”

      “温总,那得做到几点?”小许继续追问。

      “做到我背下来为止。”温知瑜沉声说道。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可以用三个月换一个席位。我用三个通宵,换他问不出一个问题。”

      电梯门合上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顾恺臻:【名单我看了。】

      隔了几秒。

      【何砚清这条线,我查过。查不动。】

      再隔几秒。

      【但桩基的事,我的图纸在你手里。】

      温知瑜看着最后一条,站在电梯里笑了一下,回了一句:

      【知道。日结的工钱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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