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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恋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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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落日把整条街道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放学的浪潮汹涌而出,喧闹填满整座校园。成群的学生背着书包打闹、说笑、相约去小卖部、讨论晚自习的作业,人声沸沸扬扬,鲜活热烈。
言安黎独自一人混在人流末尾,步子很慢。
她是走读生,不用赶回宿舍,不用结伴同行。从高一开学到现在,她一直都是这样,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像游离在人群之外的一抹影子。
在老师眼里,言安黎是稳稳攥住年级前列的尖子生,理科思路利落,卷面永远干净漂亮,大大小小的考试几乎从来不会掉出前五。只是她不爱主动举手发言,很少参与班级活动,永远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低头看书或者刷题。
同学提起她,大多第一反应是那个学霸,其次才会恍惚想起,言安黎长得很好看。清隽冷白的一张脸,长睫垂落的时候,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极少有人看见她情绪失控的模样。所有人默认,她的世界里只有试卷、错题本、排名,旁人很难走进去。
没人知道,这个次次考试拔得头筹、冷静自持的优等生,心底藏着一整片翻江倒海的心动。
晚风拂过她的额发,带着秋日傍晚特有的微凉。
白天校园里的画面,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重播。
重播五楼僻静楼道里,狭小空间、冰冷墙壁、咫尺距离。顾卿祎轻轻撑在她耳侧的手,俯身时温柔落下的阴影,近得能交缠的呼吸,落在耳畔轻轻的一句——你好像很容易害羞。
重播午休花坛边,香樟浓荫满地,白百合开得素净洁白。她躲在树后偷偷凝望,被当场撞破偷窥,慌乱僵硬,手足无措。
重播顾卿祎隔着一整丛花开,温柔望向她,笑着朝她挥手,轻声问她是不是也喜欢百合。
每一幕都很轻,很干净,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礼貌的互动。
可落在言安黎心里,却重得压得她呼吸发紧。
一路步行回家,整条街的烟火人间都入不了眼。她的思绪全部被困在白天那些细碎的瞬间里,心脏反反复复发烫、发颤、慌乱。
到家的时候天色刚擦黑。
家里空荡荡的,父母工作忙碌,常常不在家。偌大的屋子安静得过分,正好容纳她所有不敢外露的情绪。
她把书包轻轻放在玄关,换鞋、关门、落锁。
隔绝掉外界所有喧嚣,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她照例先把今天各科的练习册摊开在书桌。平日里这个时间,她早已经沉下心,一道道解题,思路顺畅,再难的大题都能慢慢捋清楚逻辑。可此刻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许久,都落不下一道演算步骤。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晚霞褪去,夜幕覆上来,楼外灯火次第亮起,明明万家灯火热闹融融,她的房间却安静得只剩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理智催促她静下心做题。以她的能力,把今晚的课业全部做完,再额外刷一套习题,留出时间预习新课,完全绰绰有余。可往日里运转飞快的大脑,今天全然不受掌控,所有的思绪,兜兜转转,最后都会落回到顾卿祎身上。
言安黎终于放下笔,微微抬头,望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窗面朦胧,映出一张清冷淡白的脸。眉眼利落、轮廓干净、眼尾微微下垂,安静的时候带着一点疏离的破碎感。
她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难看。
只是她习惯性低头、习惯性沉默、习惯性把自己藏在人群最角落,从来不敢张扬,从来不敢让人多看自己一眼。
从前她从来不在意这些。
直到遇见顾卿祎。
直到有人隔着咫尺距离认真看她、盯着她泛红的耳尖浅浅笑、主动和她搭话、温柔对待这个所有人都觉得只会埋头读书的她。
思绪越想越深,心底某个一直被刻意忽略的缺口,终于彻底敞开。
言安黎垂下眼眸,指尖轻轻蜷缩,落在桌面,指尖微凉,心底却滚烫得发慌。
她开始第一次、认认真真、无所逃避地审视自己。
她到底,对顾卿祎是什么感觉?
她仔细回忆自己十七年的人生。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对任何男生产生过半点心动。
班里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隔壁班帅气的男生、讨论谁打球好看、谁声音好听、谁性格温柔的时候,她永远埋着头刷习题,无感、漠然、无法共情。
她一度以为,自己全部的热忱,只会留给书本与考题,天生不容易动情,不会为任何人乱了心神。
直到高一开学点名那一日,听见“顾卿祎”三个字,抬头那一眼,彻底打乱了她所有平淡有序的世界。
顾卿祎坐在靠前的位置,眉眼温软。老师偶尔会叹气提起,顾卿祎很用功,只是基础薄弱,分数一直卡在中游,数理化学起来很吃力,常常对着习题本一筹莫展。言安黎无数次看见她下课后趴在桌上,咬着笔杆盯一道数学题很久,最后还是轻轻合上练习册,起身走去花坛散心。
她会不由自主追寻顾卿祎的背影。
会刻意绕路,只为远远看她一眼。
会记住她喜欢白百合、喜欢薄荷糖,性子柔软,比起刷题,更愿意照料花丛。
会因为她一句随口的道谢心跳失控。
会被她轻轻一逗,就浑身发烫、手足无措、无处藏身。
会在被她注视的时候,慌乱得不敢抬眼。
会在独处的深夜,一遍遍回放和她有关的所有细碎瞬间,偷偷反复回味。
更可怕的是——
她不止欣赏。
她会嫉妒围在顾卿祎身边的每一个人。
嫉妒可以自然和她说笑、打闹、并肩走路的女生。
嫉妒可以大大方方直视她、和她对视交流的人。
她甚至悄悄冒出过一个念头,如果顾卿祎愿意,她可以抽出自己大把的课余时间,帮她梳理知识点,慢慢讲那些难懂的公式。
可她不敢。
想靠近,又极度胆怯。
想被她多看一眼,又怕自己的心思太明显,被看穿、被疏远、被厌恶。
这份小心翼翼、偏执热烈、满心偏爱、独独对一人的心动——
对象是女生。
是和她一样的女孩子。
这个结论缓缓浮上来的时候,言安黎整个人轻轻一颤,心底涌上巨大的茫然、无措、还有一点难以言喻的慌乱。
她慢慢靠向椅背,仰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原来不是冷淡。
不是不会心动。
只是她的心动,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
原来是这样吗……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直面自己,直面自己藏在骨血里、与生俱来、无人教导、无人引导的喜欢。
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样是正常的。
学校不会教,父母不会提,身边所有人默认的轨道,是读书、考大学,以后遇见男孩子,顺理成章地往前走。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心动,也可以落在另一个女孩子身上。
言安黎抬手揉了揉眉心。平日里用来拆解复杂题型的聪明头脑,此刻对着自己的心事,完全找不到标准答案。试卷上的题目总有解法,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没有参考答案,没有老师可以请教。
她又想起白天花坛边顾卿祎的笑容。
顾卿祎待人一向温和,对谁都很好。楼道里的靠近、花坛边的挥手,或许仅仅只是她待人一贯的礼貌。顾卿祎根本不会知道,自己一个随意的举动,能让后排那个素来冷静的学霸,心神动荡整整一天,到了夜里还在反复思量。
言安黎侧过身子,望向书桌一角厚厚的错题本。上面的每一道错题,她都整理得条理分明,标注清楚错因、解题思路。可关于顾卿祎这道“难题”,她束手无策。
她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要不要再主动靠近。
万一顾卿祎察觉到这份不一样的心思,会害怕,会躲开,从此不再对她笑,不再和她说话。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口就闷闷地发疼。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一分一秒向前走。
夜色越来越深。
言安黎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练习册上,可做题的速度慢了很多,偶尔写两行,思绪又飘到前面座位那个对着习题发愁、转头跑去看花的姑娘身上。
她悄悄在心底做了一个很轻的决定。
先不去深究这份感情的名字。
不用急着给自己下定义。
至少明天去到教室,还能够看见顾卿祎的背影,课间还能悄悄望她一眼,午休还能远远看见她蹲在花丛边照料百合。
如果有机会,或许可以试着,帮她讲讲很难的数学题。
只是以同学的身份。
仅此而已。
清晨的薄雾薄薄笼着教学楼,晨读的声响一层一层漫开,朗朗的读书声填满整条走廊。
言安黎很早就到了教室。
她一向习惯早来,早自习之前的半小时,是她专属的、安静的刷题时间。往常她坐下之后,便会拿出整理好的卷子,笔尖飞快演算,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她无关。但今天不一样,踏入教室的那一刻,目光第一时间就往前排扫过去。
顾卿祎已经来了。
她坐在座位上,微微垂着头,眉头轻轻蹙起,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指尖咬着笔帽,眼神滞留在同一道大题上,半天没有翻动书页。
言安黎脚步顿了半拍,才继续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书包轻轻落在椅边,她却没有立刻拿出习题。昨夜在心底悄悄许下的那个念头,此刻又浮了上来。
她太清楚这种神情。顾卿祎常常是这样,数理的逻辑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明明很认真,书上的公式背得熟,可题目稍微一变型,便无从下手。老师讲课节奏偏快,很多知识点一带而过,顾卿祎不好意思频频举手追问,大多时候只能自己闷头死磕,磕不动就放下书本,跑去花坛看花,暂且躲开令人头疼的习题。
言安黎的指尖抚过书包夹层里折得平整的一张纸。
昨天夜里,心绪纷乱到很晚,在强迫自己做完作业之后,她鬼使神差抽出草稿纸,挑了顾卿祎练习册上那道高频易错的题型,认认真真写了一份精简的解题笔记。没有冗长晦涩的标准答案,她特意写得浅显,拆解清楚每一步的思路,标注哪里最容易踩坑,连两种简便的解题路径都一并写上去。
她写的时候很小心,字迹是刻意收敛过的,没有平日里刷题那样凌厉干脆,变得柔和不少,生怕密密麻麻的推导,看得人更加头疼。
写完之后,她反复读了两遍,确认足够好懂,才小心翼翼折成小小的方块,收进书包夹层。
只是昨夜想得容易,到了教室,她才发觉何其艰难。
要怎么递出去?
直接走上前,把纸条放在她桌上,说一句这道题的解题思路给你参考?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言安黎的耳尖就开始发烫。她素来寡言,几乎不会主动上前和前排的同学搭话,更何况是顾卿祎。一旦递出这张纸,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会不会被打破?顾卿祎会不会察觉到,后排这个一向独来独往的学霸,一直在默默留意她的习题册?
万一顾卿祎觉得突兀,不愿意收下,或是收下之后,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言安黎握着纸片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早读铃响起,班长站在讲台领读语文课文。全班同学齐齐翻开课本,高声诵读。
顾卿祎终于暂时合上数学练习册,拿起语文书,跟着开口朗读。她的声音清软,混在一片读书声里,很轻。言安黎没有翻开课本,书本竖在桌面上挡着,目光越过人群,静静落在那道背影上。
整整一堂早读,言安黎都在心里面反复排练说辞,推翻一次又一次。
“看见你卡在这道题了,笔记给你。”——太刻意。
“刚好整理了一份笔记,要不要看看?”——太过主动。
“这道题挺难的。”——单薄,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所有预想的开场白,到最后都被她一一否决。
早读下课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不少同学起身,去走廊透气,结伴打水。顾卿祎没有出去,重新摊开那本练习册,又和那道难题对峙起来,指尖在草稿纸上胡乱演算,画出来的步骤全部行不通,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放在桌面上,微微仰头,眼底是一点无力的疲惫。
就是这一刻。
周遭人来人往,可顾卿祎身边暂时没有围上来的朋友,是最好的机会。
言安黎深吸一口气,心脏跳得很重。她把折好的笔记攥在手心,缓缓站起身。平日里她很少起身走动,周围同学瞥见她站起来,都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每靠近一步,昨夜那些纷乱的思绪全部涌上来:楼道里的对视,花坛边的挥手,自己深夜惶惑的自问,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她停在顾卿祎课桌侧边。
顾卿祎察觉到身侧站了人,转过头,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
顾卿祎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点意外,没想到素来安安静静待在后排的言安黎,会主动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顾卿祎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被她这样直直看着,言安黎原本在心里面演练好的话,一瞬间全部卡壳。喉结轻轻滚动,原本平稳的呼吸乱了节奏,冷白的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她不敢长久盯着顾卿祎的眼睛,视线轻轻垂落,落在练习册上那道困住她许久的大题,伸出手,把折好的纸片,轻轻放在练习册空白的边角。
“这道。”言安黎的声音很轻,语速偏慢,是很少有人听见的、清润的声线,“容易绕进去,我写了思路,你可以看一看。”
说完这句话,她不敢再多停留,不等顾卿祎回话,便微微颔首,转身快步走回座位。
坐下之后,言安黎后背都绷着。她没有再往前看,指尖攥紧,放在腿上,整个人心神不宁。
她不知道顾卿祎会不会打开,会不会认真读,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顾卿祎望着那个匆匆跑回后排的背影,愣了几秒,低头看向桌上小小的纸块。
她好奇地伸手拿起来,慢慢拆开折叠的纸页。
纸上的字迹工整漂亮,条理清清楚楚,没有堆砌复杂术语。写笔记的人很细心,特意把最容易出错的一步,用浅淡的横线标记出来,甚至贴心写了一句:不用硬背公式,抓住题干的隐藏条件就好。
顾卿祎一字一句往下读。
困扰她整整两天的难题,那些堵死她思路的节点,顺着纸上的推导,一下子豁然开朗。
她猛地反应过来,刚刚言安黎站在这里,一眼就认出,正是她苦苦解不出的这一题。
顾卿祎下意识回头,望向后桌。
言安黎正埋着头,假装翻开习题册做题,可耳尖通红,连握笔的手指都微微僵硬,根本没有落笔书写。
明明是年级稳居前列的学霸,冷静、聪慧,再棘手的综合大题都面不改色,可刚刚递一张笔记,紧张成这个样子。
顾卿祎望着她那一点藏不住的窘迫,眼底漫开浅浅柔软的笑意。
她没有大声隔着好几排座位道谢,怕引得全班同学侧目,惊扰到害羞的人。只是唇角扬着,朝着后排的方向,轻轻弯了弯眼睛,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言安黎只是垂着头,余光捕捉到那个回头的动作,心脏狠狠一跳,慌忙把脸埋得更低。
她看见了那个笑容。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顾卿祎的脸上,温柔明亮。
言安黎盯着习题册上空白的题干,嘴角压不住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上扬。
就算只是以同学的身份,能帮到顾卿祎,好像就足够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