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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偶然 午后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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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第二节课刚下课,教学楼一下子炸开了锅。走廊上全是喧闹的人声,嬉笑打闹,呼喊着结伴去小卖部,吵得人脑壳发胀。讲台上老师还在慢悠悠收拾教案,粉笔盒被推得咯吱轻响。
言安黎趴在桌上,额角抵着冰凉的桌面,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闷疼。她素来怕吵,教室里涌动的热闹于她而言像一层厚重的浪,压得人喘不过气。想找个地方静静待一会儿,躲开所有人的视线。她悄无声息抓起桌角的水杯,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边,垂着头,顺着侧边的楼梯往五楼走。
这一层大多是器材存放室,很少有学生会特意过来,连这间卫生间都少有人踏足。墙面铺着旧米白色瓷砖,好些地方的墙皮微微起翘,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窗外钻进来的香樟叶清香。高处有一扇小小的竖窗,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线里慢悠悠浮浮沉沉。
周遭静极了。
脚步声落在瓷砖上,发出很轻的回响。
言安黎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淌出来,她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颊上。凉意顺着皮肤漫开,稍稍压下心头的烦躁。水珠挂在下颌,她抬手,用袖口随意擦掉,目光放空,望向窗外那片浓密的香樟树冠。
她还在想着方才物理课顾卿祎的背影。
想起借出去的那根笔,想起对方递过来时温热的指尖,还有回头那一眼浅浅的笑。仅仅只是回想,心口就轻轻发颤。这份心思她藏得极好,像揣在口袋里一小团温热的火光,小心翼翼,不敢叫任何人看见。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脚步很轻,不像男生那种咚咚的踏步声,软软的。
言安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视线撞进一双清润温和的眼瞳里。
是顾卿祎。
少女就站在几步之外,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清爽,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乌黑的长发没有扎得很紧,几缕碎发松松散散落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想来也是厌烦了一楼教室的吵闹,寻到这块僻静的角落躲清净。
四目相撞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言安黎第一反应就是慌张,下意识想要往后退,避开对视。她从来都没有做好准备,要这样毫无预兆地,单独和顾卿祎狭路相逢。平日里她只敢藏在廊柱之后远远偷看,隔着两排课桌悄悄望她,从来没有这样近,这样毫无遮挡地碰面。
她脚步轻轻挪了挪,打算侧身,让出通路,安安静静地躲开。
可顾卿祎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停下。她浅浅弯了弯唇角,慢慢朝着言安黎的方向走过来。
走廊本就狭窄,两边都是冰冷的瓷砖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言安黎慌乱之间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的一声,轻轻撞上坚硬冰凉的墙面。
退无可退。
下一秒,一道淡淡的阴影覆了下来。
顾卿祎抬起右手,轻轻撑在了言安黎耳侧的墙壁上。
不是强势的压迫,动作很慢,很柔和,像是无意之间形成的距离。修长的手指离她耳廓只有寸许,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粉。少女微微俯身,身子轻轻往前倾,就这样,将言安黎完完整整圈在了她,与墙壁之间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面。
是壁咚。
狭小僻静的楼道,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言安黎的呼吸猛地卡住,胸腔里的心跳毫无预兆地炸开,“咚咚咚”,一声重过一声,响得吓人,仿佛整栋楼都能够听见。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可身前是顾卿祎身上漫过来的温度,一冷一热,剧烈冲撞,搅得她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敢抬眼。
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尖,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半分。耳尖飞速发烫,热浪一路顺着耳尖烧到脸颊,再蔓延至脖颈,整张脸都烫得厉害。她甚至能够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手里握着的玻璃杯,都快要握不住。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可以数清顾卿祎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的时候,在眼下投出浅浅的一小片阴影。可以看见她唇色淡淡的,唇瓣轻轻翕动。空气中飘过来一缕清浅的薄荷香气,和她常常拆开吃的薄荷糖一模一样,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缠在肺腑之间,叫人神智昏沉。
她无数次远远描摹顾卿祎的模样,看她坐在座位上低头写字,看她蹲在花坛边照看百合,可远远观望,和这样咫尺相对,完全是两回事。
顾卿祎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侧脸,声音轻轻软软,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这次我借你笔,那下次,可以教我做题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言安黎的耳畔,轻轻的,痒意顺着皮肤一路往下窜。
言安黎的喉咙干得发疼,明明有很多简单的回答,好,可以,短短的几个字,她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可此刻嘴巴像是被黏住,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只能僵在原地,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泛白。
顾卿祎看见她这副窘迫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声音更轻了些:“你好像很容易害羞?”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击溃了言安黎仅剩的那一点镇定。
她屏住呼吸,后背更加用力地抵着墙壁,整个人僵成一根紧绷的弦。心脏撞得肋骨发疼,心底那些藏了许久的、朦朦胧胧的好感,在此刻全部破土,疯了一样肆意生长。
原来心动根本不是书上写的那种轻飘飘的欢喜。
是退无可退的慌乱,是呼吸被掠夺的失重感,是明明应该躲开,双脚却像生了根,贪恋着这片刻独属于她们之间的距离,舍不得挪开半寸。
她偷偷在意的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将她圈在怀里,认认真真看着她,轻声同她说话。
顾卿祎没有再靠近,撑在墙上的手臂一直保持着松弛的姿态,没有逼她抬头,也没有继续逗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俯身,隔着这样近的距离,看着她通红的侧脸。周遭安安静静,远处一楼传来隐约的喧闹,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全部变得遥远模糊。
全世界只剩下耳边,自己震天的心跳,还有身前少女绵长温柔的呼吸。
“我观察你很久了。”顾卿祎轻声开口,语速很慢,“你总一个人待着,下课很少和别人一起玩,常常会站在走廊,看楼下花坛的百合花。”
言安黎的身子猛地一颤。
原来她自以为隐蔽的、小心翼翼的偷看,全部都被顾卿祎捕捉到了。
秘密被人撞破的慌张席卷全身,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她放在心底遥遥凝望的人,竟然也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我……”言安黎终于挤出一个字,细弱得像蚊子哼,话音微微发颤。
顾卿祎浅浅笑起来,眼尾弯了一点:“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好像很喜欢那些百合。”
言安黎轻轻点头,依旧不敢抬眼。
“我也喜欢。”顾卿祎的目光越过小窗,望向楼下花坛的方向,轻声说道,“每次花开的时候,站在这边刚好可以看见。我不喜欢有人伸手去折,好好开在土里,才最好看。”
言安黎记得那天,她站在花坛前面拦住想要折花的男生,温柔但是坚定的模样。
两个人短暂地沉默下来,只有呼吸交织在一起。
言安黎的思绪乱成一团麻。她反复地想,顾卿祎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看的哪里是花,看花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护着花的那个人身上。
可她不敢问。
顾卿祎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看着她一直垂着脑袋,通红的耳尖,轻轻收回撑在墙壁上的手。压迫感一下子散去,可言安黎心底那股滚烫的悸动,半点都没有降温。
“不逗你啦。”顾卿祎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一点距离,给她喘息的空间,“下次要是笔用完了,可以来找我。我笔袋里面囤了很多。”
言安黎缓缓抬起一点点眼,飞快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去,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啦,快要上课了。”顾卿祎朝她轻轻挥挥手,转身,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光柱依旧落在地面,尘埃慢悠悠飘着,消毒水混着香樟的气息,还是方才的味道。
言安黎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尖。温度高得吓人。
方才顾卿祎撑过的那块墙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
她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胸腔里的悸动迟迟平息不下。
她很清楚,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独处,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遇,顾卿祎的举动,只是出自温柔的善意,没有别的深意。
可于言安黎而言不一样。
在这面老旧的瓷砖墙前,在狭小安静的五楼楼道,在少女俯身将她圈住的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
不是淡淡的好感,不是单纯的欣赏。
是完完整整,毫无退路的心动。
风从高高的窗缝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楼下花坛里的白百合,正在热烈盛放。
十七岁的心动,就这样猝不及防,落进她的心底,悄悄扎下根。
没有人知晓这间楼道里面发生的小故事。四楼的喧闹依旧不息,上课铃很快就要响起,所有人照旧奔赴各自的日常。
只有言安黎,攥紧手里的水杯,指尖还留着几分发软的麻意。她慢慢挪开脚步,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一楼的教室走。
这一趟上楼,她原本只想寻一处安静躲一会儿。
没想到,却把自己整颗心,留在了这片小小的、洒满阳光的楼道里。
预备铃急促地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在教学楼之间回荡,催促所有游荡在外的学生赶回教室。
言安黎踩着铃声的尾音,轻轻推开教室后门,猫着腰溜进去。
阳光斜斜扫过她的侧脸。轮廓清隽,下颌线条利落流畅,皮肤是冷调的白,长而密的眼睫垂着,掩住眼底翻涌的慌乱。黑发很直,随意散在肩头,有几缕贴在颈侧。她生得不是那种甜软的漂亮,是清冽、安静的好看,像山边凉丝丝的风,平日里总是低着头,很少有人仔细留意这张脸。
教室里已经安静大半,大部分同学都回到座位,翻着课本准备上课。她放轻脚步,悄悄挪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水杯轻轻放到桌角,整个人还飘着,仿佛脚踩在棉花上面,浑身都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切的恍惚。
后背还依稀记得瓷砖冰凉的触感,耳畔反复回放顾卿祎软软的声音,还有她身上那股清清爽爽的薄荷香气,像是牢牢黏在了鼻尖,怎么都散不掉。
她悄悄抬眼,视线越过两排座位,落在前面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顾卿祎已经坐好了,腰背坐得很直,头发随意搭在后背,发尾微微向内蜷着。她正低头,慢悠悠翻开课本,指尖捏着书页边角,一页一页翻动,动作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教室前方的玻璃窗斜斜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顶,在乌黑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边。
仅仅只是看着这个背影,方才在楼道里强压下去的心跳,又猛地乱了节拍。
言安黎慌忙垂下眼,假装低头翻找桌面上的课本,可指尖碰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的画面——顾卿祎撑在她耳侧的手,俯身时垂落的睫毛,眼底浅浅的笑意,还有那句轻轻的,你好像很容易害羞。
耳尖又开始慢慢发烫。
其实方才在楼道,顾卿祎俯身看向她的时候,心底也悄悄惊了一下。
平日里远远看着,只觉得这个后排的女生寡言、孤僻,总是独自坐在窗边,淡淡的,像一帧安静的剪影。靠得这样近才看清,言安黎很好看。眉眼清透,眼型生得极漂亮,只是大多时候都垂着眼,把所有情绪藏起来,很少叫人窥见。方才被她圈在墙壁前面,猝不及防红了耳尖,清冷的脸上漫开一层薄红,顾卿祎才忍不住轻声逗了她一句:你好像很容易害羞。
只是这件事,言安黎并不知道。
她攥紧笔,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一行一行扫过去,可文字全部糊成一团,根本读不进脑子里。视线像是有自主的引力,隔不了几秒,就会不受控制,重新飘回顾卿祎的身上。
她看见顾卿祎拿出笔袋,拉开拉链,抽出一支透明的笔。就是和借给她的那根一模一样的笔芯。顾卿祎指尖转了转笔,随后稳稳落在书页上,开始勾画书上的重点,笔尖划过纸张,动作从容又好看。
原来她真的囤了好多笔。
想起顾卿祎临走时说的那句,笔用完可以来找我,言安黎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心底生出一点怯生生的期待,又很快被忐忑盖过去。她不敢真的主动上前去,光是回想刚刚近距离对视的瞬间,都觉得紧张得呼吸发紧。
讲台上任课老师走进教室,开口开始讲课,声音平稳,一字一句,顺着空气漫开。周围的同学都认真听讲,笔尖沙沙地记笔记,整间教室只剩下老师讲课声和书写的轻响。
唯独言安黎,全然听不进授课的内容。
她的目光又一次黏在了顾卿祎的背影。
看着她听讲的时候,会轻轻微微点头;遇到重要的知识点,写字的速度会稍稍加快;偶尔听见有意思的地方,肩膀会极淡地轻轻颤一下,是她在偷偷笑。
从前她也常常偷看这个背影,只是那时,仅仅只是远远的、小心翼翼的欣赏。
而现在不一样了。
她清楚地记得顾卿祎的声音贴近耳畔是什么感觉,记得两人呼吸交缠时温热的距离,记得她垂眸看向自己时,那双温润眼眸里的光。那些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短短几分钟的秘密,安安稳稳地藏在楼道的光影里,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宝藏。
没有人知道,方才五楼僻静的卫生间外,发生过那样一场让她心跳失控的偶遇。教室里所有人照旧,埋头听课,抄笔记,谁都看不出,后排那个素来沉默寡言的言安黎,此刻心绪早就乱得一塌糊涂,更不曾认真发现,这个总是被忽略的女生,有着这样一张清隽动人的脸。
言安黎悄悄拿出笔,在草稿纸空白的角落,无意识地画着。没有成型的图案,只是一遍一遍,轻轻勾勒出长发的轮廓,画到一半,又慌忙涂掉,害怕被旁边的同学瞥见。
草稿纸上到处都是浅浅的、被擦去的痕迹。
她又想起顾卿祎说,观察她很久了,看见她常常站在走廊,看楼下花坛的百合。
言安黎的指尖顿住。
原来她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一直都落在顾卿祎眼里。
那顾卿祎会不会发现,自己是在看她?
一想到这里,她的脸颊又热起来,连忙低头,把整张脸埋得更低,装作认真看书的模样,不敢再往前面望。
可没过多久,视线又忍不住飘过去。
刚好赶上老师抛出一个问题,点人作答。
“顾卿祎,你来试着说一下这道题的思路。”
顾卿祎应声,缓缓站起身。
言安黎的呼吸一瞬间屏住。
她没听见她回答了什么。
回答完毕,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顾卿祎轻轻颔首,重新落座。坐下的一瞬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轻轻侧过头,视线轻飘飘,朝着后排扫了一圈。
目光直直撞上窗边的言安黎。
阳光落在言安黎的脸上,清晰衬出她利落的眉眼。顾卿祎的眼睫极轻地闪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然后她便转回身子,重新面向黑板,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环视。
可就是这短短一眼,直接叫言安黎浑身一颤。
她猛地低下头,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手忙脚乱拿起笔,在本子上胡乱划着,假装一直在认真写笔记,连头都不敢再抬。
是看见她了。
刚刚那个笑容,是给她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在心底蔓延开来,翻来覆去地想,反复琢磨,越想心底越烫。
整节课余下的时间,言安黎完全放空。
老师讲了哪些知识点,黑板写了哪些板书,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全部心神,都停留在方才那一次短暂的对视,停留在二楼楼道,那一方被阴影圈起来的狭小空间,停留在顾卿祎撑在墙面上的手,和那句温柔的道谢。
她悄悄将手伸到桌肚里面,打开笔袋。
那根借来的笔,安安稳稳躺在笔袋最深处,被她好好收着,还舍不得拿出来用。
指尖轻轻碰了碰透明的笔芯外壳,心口软软的。
下课铃响,老师合上课本离开讲台。教室瞬间又恢复喧闹,前后桌互相打闹,传纸条,约着去小卖部。
言安黎没有动,依旧坐在座位上。
她安静地垂着眼,长睫覆下来,侧脸的轮廓在窗边格外好看。偶尔抬眼,目光安安静静,落在顾卿祎的背影。
言安黎轻轻垂下眼,指尖捻着草稿纸上模糊的线条,心底那份刚刚蓬勃生长起来的心动,裹上一层浅浅的、怯生生的欢喜。
她不奢求什么。
只希望往后的日子,还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顾卿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