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书》烤冷面报吃

4、随心即可 三人双双通

　　才互相报了姓名，闲谈还未过半，不远处便传来东华门生清亮的呼喊声，回荡在千岁山脚下。

　　“诸位，请静一静！仙门收徒大会即将开始，烦请各位上前，听大师兄安排！”

　　人群纷纷闻声聚拢，只留门前一处空地，等待门生口中的大师兄到来

　　司瑾也跟随人群闻声望去，看清来人后，心头一震，呼吸都顿了半拍。

　　竟是那日街口间出手帮她解围的白衣少年。

　　原来他就是此次仙门收徒大会的主持啊

　　只见今日他一身道门弟子服，浅蓝长衫，衣袂洁净如云，远远望去仙气飘飘。比起那日山下相逢，褪去了几分人间烟火，周身多了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更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任之安似是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视线穿过人群，直直对上司瑾的眼睛。

　　猝不及防被撞破，司瑾脸颊微热，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楚灵溪顺着任之安方才的视线，低头看向身侧的司瑾，眉梢轻轻一挑，问道：“你们认识？”

　　司瑾连忙轻轻摇头，小声解释：“不不不，之前有一面之缘而已。”

　　楚灵溪哦了一声，不再追问，转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石阶上的任之安，静静等候大师兄发话。

　　晏嘉尧站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神色淡淡，没有出声。

　　台上，任之安收回目光，随即扫过全场，声音平稳有序，字字清晰：
　　“诸位，在下东华派大弟子任之安，本次考核全程由我代四大门派主持，一共分三轮，体质、心性、灵力。

　　合格者，可进入四大门派。”

　　他性情内敛，不爱多言场面话，没有繁文缛节，句句简洁。

　　末了，他轻轻补了一句

　　“入道之路，始于本心。诸位尽力便可，若有坚持不了的可随时放弃”

　　一句话，安抚了全场如司瑾一样紧张忐忑的新人。

　　说完，他退至考官席位旁，静立垂眸、淡然值守。

　　第一轮考核，并非测天赋、并非测灵根，而是最基础、最公平的体力耐力试炼。

　　千岁山脚下设百里青石山道，限时一炷香，不可用法器灵力，需徒步上山，不掉队、不瘫软、坚持到终点即为合格。

　　仙途漫漫，先磨肉身。
　　不论家世、不论天资，体魄是修行根本。

　　一众求道者立刻整装出发，争先恐后奔上山道。

　　司瑾站在山道前，没有半点紧张，还有点庆幸。

　　她自小跟着奶奶在市井生活，洗衣、挑水、跑腿、打理家计。
　　虽说这千岁山高耸入云，但好在自己体力不错，应该还是可以到达集合点的

　　只是司瑾难免有些担心晏嘉尧和楚灵溪

　　这一路走来晏嘉尧对自己照顾有加，翻山那几日夜夜坚持守夜，还把外袍给了自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

　　而楚灵溪是楚府千金，平日里出门溜达都有仆从跟随，肯定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自己与她刚认识，还不知灵溪的体力呢

　　刚刚大师兄没说不能相互帮扶，待会要是俩人体力不支，自己不论背还是拖，应该不算作弊吧……？

　　正想着，一旁的楚灵溪抱胸开口“喂，想什么呢，赶紧走啊，可不能被这帮人抢了先”

　　说罢就向山路上走去，司瑾眼看已经有几个修士领先了，看晏嘉尧面色如常，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也只好和晏嘉尧跟上

　　走到半山腰，司瑾看始终快自己一步的楚灵溪并无半分不适，只是气息微喘，但总体来说体态轻盈，半点不落下风

　　司瑾忍不住赞叹“灵溪，原来你这么厉害，不亏是出生武将世家”

　　楚灵溪听到这里，仰着下巴，有些骄傲的说道
　　“那是，世家子弟从小必修身法筋骨，更何况我爹善战，我当然功底扎实了”

　　三人里，唯独晏嘉尧脸色发白，脚步虚浮，气息有些重，看着就一副体力不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本就打算堪堪压线、勉强合格即可。

　　跑到后半段山道，人群渐稀，山道陡峭。
　　晏嘉尧脚步一顿，身形微晃，似是险些站不稳。

　　司瑾本就刻意放慢了脚步玉他并肩同行，见状，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担忧：

　　“你还好吗？是不是太累了？我扶你走。”

　　晏嘉尧垂眸，露出温和又虚弱的笑意，声音微哑：
　　“多谢……我无大碍，只是拖累你了”

　　“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啊，而且没有你我一个人还到不了千岁山呢，来，你抓住我就好”

　　晏嘉尧顺势借她一点力道，缓步前行，维持勉力支撑、堪堪坚持的姿态。

　　前面的楚灵溪回头听见两人交谈，当即挑眉，满脸写着肉眼可见的不屑。

　　在她眼里，求仙问道，先要有一身硬骨头。这人看起来就是个柔弱书生样，半点看不出能通过考核

　　“堂堂男子汉，体力还不如寻常姑娘。才第一关上山就虚弱不堪，你这身子骨，往后还修什么仙、踏什么道？”

　　话是嘲讽，却无恶意，只是傲娇千金直白的看不惯

　　晏嘉尧也不恼“先天不足，确实不及旁人。”

　　司瑾连忙替他辩解：“他是天生体质不好，不是不努力，已经很厉害了，都坚持到这里了。”

　　楚灵溪瞥了司瑾一眼，见她傻乎乎护人，暗自翻了个白眼：
　　真是心软又单纯，谁都能善待。

　　最后时刻，晏嘉尧靠着司瑾轻微搀扶，堪堪压线抵达终点。
　　这第一关淘汰的人不多，楚灵溪略微扫了一眼，大约只有三五个人没能坚持下去，看来竞争很激烈

　　青石山道的终点，便是第二轮心性试炼的入口。

　　任之安依旧静立在阵外，蓝衣清敛，神色淡然。他声音不高，徐徐传到等候的众人耳里：

　　“第二轮，心性试炼。

　　入幻境之中，所见皆为幻景，所遇皆是虚相。幻境无奖惩，无标准答案，随心而动，所见所行，便是你本来的心性。”

　　这是四派通用的心性幻阵，以灵气织就幻象，会勾出每个人心底的抉择、贪念、私念，还有面对取舍时的善恶。不少天赋出众的求道者，便是在这里栽了跟头——根骨再好，若本心偏狭，四派亦不收。

　　考生依次入阵，司瑾、晏嘉尧、楚灵溪三人也按序走进光幕，转瞬便各自落入独属于自己的幻境。幻境互不相通，每个人面对的考验都不一样。

　　最先入幻阵的是楚灵溪。

　　她的幻境，是昔日和别家世家子弟比试的复刻。幻象不断怂恿她暗中下绊、动用家族势力，许诺她在比试之中，能占尽上风。

　　楚灵溪虽素来好胜，却自有一套底线：比试可以凭本事赢，可暗施阴招，她不屑做。她直接冷斥回绝，半点不为所动

　　走出光幕时，她还不忘扶了扶金钗，依旧是那副骄矜模样，一眼看见光幕还在流转，便抱臂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等，小声嗤道：“我还以为多高深呢，原来就这点伎俩？”

　　没过多久，司瑾的光幕也亮起，她缓步走了出来。

　　眼前的场景回到了栖禾镇

　　是她童年时最熟悉的那条小溪。春日的日光淡淡的，一对寻常农家夫妻正在忙活。妇人蹲在溪边，搓洗着衣物，木盆里泡沫翻涌；男人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歇脚，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脚边堆着半捆还没有劈完的木柴。

　　两人一开始只是闲谈着庄稼、收成，都是琐碎平淡的家常。说着说着，话题便拐到了旁人身上。

　　“听说了吗？东街那头有户人家，他家娘子在恶日生下一个女婴。”

　　“唉，刚出生没多久，那对夫妻就接连染病，人都没了。这孩子真是命硬，不吉利啊。”

　　司瑾站在这片幻境之中，只是一个旁观者，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低语一字一句钻进耳朵，和多年来旁人对她的议论重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蛊惑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缓缓响起，反复盘旋。
　　砍柴刀就在旁边，杀了他们吧。杀了他们，就没人敢再非议你了。

　　司瑾目光落在那把斜靠在柴堆旁、寒光浅浅的砍柴刀上，指尖微微发颤

　　可她很快稳住心神，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们只是随口无心闲谈并无过错，况且自己也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怎么可以因为流言蜚语就夺人性命呢

　　心中念头落下的刹那，周遭的光景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村庄、夫妻、柴火与溪水尽数消融，这片幻境骤然落幕。

　　“灵溪！太好了，我们都通过了！现在就等嘉尧出来了！”

　　晏嘉尧号数靠后，在两人之后进入幻境，本来她们以为本来要等上好一会，却没想到不久晏嘉尧就出来了

　　司瑾一怔，楚灵溪也挑了挑眉，两人皆是意外。

　　“这么快就出来了？”楚灵溪上下打量他，想起晏嘉尧一副体弱单薄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看不出来啊，体力不行，定力倒是不错。”

　　晏嘉尧淡淡弯了弯唇角，没有解释幻境之内一片空白，什么都未曾出现，只轻轻颔首：“侥幸而已。”

　　他不动声色藏下幻境里的异常，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旁人。

　　司瑾松了口气，笑着看向他：“没事就好，方才还担心你会被幻境困住。”

　　只是阵外的任之安远远望着晏嘉尧，他作为考官可以看见任何人的环境，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最害怕或最深处的欲望，可到了晏嘉尧这却什么都没有，真是太奇怪了，难道这人真的无欲无求？

　　任之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没有开口发问。

　　前两轮大浪淘沙，虽然第一关没几个被淘汰，但到了这第二轮心性测试，已经所剩不多。

　　任之安收起阵法，在这空地中央，平放着一块巨大的玄色引灵石，石身蕴着四散游走的天地灵气，不评高下，不分优劣。考生只需伸手抚上石面，引灵石自会感知其人灵息，映出契合的门派灵光
　　待灵光显现之后，既可按灵石分派，亦可自主抉择心仪仙门。只是大多人人都会选择与自身相契合的门派

　　任之安立于灵石一侧：“引灵石只显气机契合，石上灵光，是天道所示的相宜之路，最终去往何处，由你们自己决断。”

　　余下的考生依次上前，指尖贴上石面，各色灵光次第亮起。有人一见灵光，便欣然遵从，也有人蹙眉沉吟，反复权衡。

　　很快轮到司瑾。
　　她缓步上前，掌心轻轻贴上微凉的石面。
　　灵石之上，慢慢漾开一层温润柔和的浅白光晕，正是东华的灵光。

　　东华最重仁义正道，讲究心怀善念。这份契合，源自奶奶长年的教诲，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柔软本心。

　　司瑾望着那片柔光，眼底轻轻亮起
　　“太好了，果然是东华，我选东华”

　　下一个便是晏嘉尧。
　　他走上前，抬手覆在灵石上，依旧是那副略带虚弱的模样。
　　不多时，石间浮起细碎青色微光，如星光流转，正是北溟的星衍灵光。
　　北溟擅观天象、推机演命，与他擅长的卜卦相符，一切都顺理成章。
　　晏嘉尧从容开口：“那我便入北溟。”

　　司瑾替他开心：“真好，引灵石也觉得适合你。”

　　晏嘉尧轻轻颔首应下，眼底深处，却是一片不动声色的沉静。

　　最后是楚灵溪。
　　她上前伸手按在灵石上，石面很快漫开一层清婉悠扬的淡粉灵光——是南天。

　　南天修习音律大道，典雅娴静，素来是世家培育大家闺秀的首选。她父亲早早寄来传讯，再三叮嘱，盼她入南天，修雅致道，贴合世家小姐的身份。
　　可楚灵溪盯着那片粉光，秀眉紧蹙，迟迟没有出声。

　　场边等候的司晏两人等了许久，别的考生都已经选好退下，唯有她还立在灵石之前，久久未动。时间一点点拖长，引得周遭频频侧目。

　　灵石的契合灵光会随心念起伏，她心底反复拉扯，一边是父亲的期许，一边是遵从自己的本心

　　父亲英勇善战，用小她就耳濡目染，不爱丝竹音律，心心念念的就是如父亲一般名扬天下，而这次想拜入师门的是西玄。

　　西玄主修灵契，能与山海灵兽相伴，驯兽御灵，自在洒脱，不必拘在规矩里。

　　哪怕引灵石映出南天，哪怕家中早已打好算盘，她也不愿顺着旁人安排好的路走。

　　只是……要辜负了家父的期望了，不过我相信爹一定能理解我的，楚灵溪心想

　　良久，她收回手，淡粉灵光缓缓消散。
　　抬声时，语气干脆，带着惯有的骄矜执拗：
　　“我选西玄。”

　　一语落下，旁边几名考官微怔，低声议论。虽然引灵石示的是契合，并非铁律，规矩本就允许逆着灵光自选门派，只是这般选择，并不多见。

　　楚灵溪扬着下颌，半点不退：“音律雅道再好，不合我心意。西玄能结灵契、驯灵兽，我想去那里。”

　　等她终于敲定，才转身走回司瑾与晏嘉尧身侧，耗时远比另外两人久得多。
　　司瑾惊讶眨眼：“原来灵石给你的是南天？我还以为你本来就中意南天呢。”
　　“我爹是这么想的。”楚灵溪哼了一声，“人人都觉得世家小姐就该学个雅致些的技艺，端得规规矩矩。可我想养灵兽。”

　　晏嘉尧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兴味。骄纵，却有主见，倒是有意思。

　　不多时，门生高声汇总：
　　司瑾，入东华；
　　晏嘉尧，入北溟；
　　楚灵溪，入西玄；
　　易月瑶，入南天；
　　齐展，入西玄；
　　……

　　所有通过试炼的考生陆续登记完毕，暮色正从千岁山的峰顶漫下来，将云雾染成柔和的灰蓝。

　　任之安往前微走一步，浅色衣衫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天色已不早。凡今日通过考核、录为预备弟子之人，本派已在山脚下的涧平镇备好客栈，可供诸位歇息。余下时间可以自由活动。
　　明日卯时在此处集合，一同上山。”

　　话音落下，人群里漾开一阵轻浅的欢呼与议论。紧绷了整整一日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不少。

　　司瑾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身侧两人：“可以去涧平镇走走吗？白日忙着赶路还没来得及逛逛呢！

　　晏嘉尧唇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应道：“若你们想去，我当然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