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那头有人疼我》梵音若梦

17、第 17 章 一车粮食 一千二换成

　　第二天一早，姜甜请了假。
　　她把车开到楼下，打开后备箱，然后站在那儿，掏出手机，开始列单子。
　　她写得很快：
　　大米，两袋，二十斤一袋的。
　　白面，一袋。
　　玉米面，两袋。
　　盐，十包。
　　油，两桶，小桶的。
　　酱油、醋，各一瓶。
　　火柴，两盒。蜡烛，一包。
　　创可贴、碘伏、药膏——多拿点。
　　肥皂。毛巾。牙刷牙膏。
　　棉布，白色的，来十米。
　　棉花，两斤。
　　针线，一套。
　　写完她盯着单子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三样：
　　红糖，两斤。
　　鸡蛋，一箱——不行，鸡蛋不好带，改成两斤饼干。
　　还有糖。各种糖，来一大包。
　　列完，她抬头喊："妈！"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干嘛？"
　　"你今天有空吗？"
　　"怎么了？"
　　"陪我去趟超市。"姜甜说，"大采购。"
　　妈妈擦着手出来，看见她手里的单子，眼睛睁大了："你这是要干嘛？开小卖部？"
　　"差不多吧。"
　　超市的推车，她们推了三个。
　　第一个车装粮食。大米一袋二十斤，姜甜自己扛不动，是妈妈和一个理货员一起抬上去的。白面、玉米面摞在上面，压得车轮子直响。
　　第二个车装调料和日用品。盐十包摞成一摞，油两桶放在最底下，酱油醋用塑料袋套了三层。
　　第三个车装布和药。十米白棉布卷成一卷，棉花两袋，针线一盒，碘伏创可贴药膏装了一整个购物篮——姜甜把货架上剩的都扫了。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妈妈停下来。
　　"这些是给谁买的？"她问。
　　姜甜推着车往前走，头也不抬："朋友。"
　　"什么朋友要买这么多?"
　　"山里的。"
　　"山里的朋友？"妈妈跟上去，"你是说你那个……卖山货的供货人？"
　　姜甜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
　　"妈，"她说，"我先问你一句。"
　　"什么？"
　　"要是有一天，"她说，"你发现家里有个人，其实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妈妈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姜甜这辈子都没想到。
　　"你是说糖糖？"
　　姜甜的手，抖了一下。
　　推车的把手在她掌心里，冰凉的。
　　"你……"她说，"你怎么知道？"
　　妈妈叹了口气。
　　她伸手，从第三个车里拿出那卷白棉布，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放回去。
　　"我生了三个。"她说，"老大高冷，从小就那样。老二神神叨叨，你爸说他随我舅舅。老三是个霸王，我知道。"
　　她顿了顿。
　　"可这一个，"她说，"不是。"
　　姜甜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抱着苹果睡觉。"妈妈说，"她喝牛奶会哭。她说话带口音。她写自己的名字，写的是'姜穗'。"
　　"你都看见了？"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妈妈看着她。
　　"说什么？"她说，"说'你不是我女儿'？"
　　姜甜愣住了。
　　"我说了，"妈妈说，"然后呢？"
　　"然后让她走？让她回她自己家去？"
　　她低下头，把那卷布又摆了摆，摆正了。
　　"她那个家，"她说，"是什么样，我猜得出来。"
　　姜甜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妈……"
　　"买吧。"妈妈说，"多买点。"
　　她推起第三个车，往前走。
　　"那个孩子每次吃我们的饭，都吃得很慢。"她说，"她不是不饿。"
　　"她是不敢吃太多。"
　　"怕我们嫌。"
　　结账的时候，一共花了八百六十四块。
　　收银员扫了很久，扫得胳膊都酸了。旁边排队的顾客都在看那三个车——有人掏出手机拍，被姜甜用眼神瞪回去了。
　　装了八个大塑料袋。
　　后备箱塞不下，又放倒了后座，塞了四个袋子进去。
　　回到家楼下，姜甜站在车边，看着那八个袋子，忽然有点懵。
　　"妈，"她说，"这些怎么送过去？"
　　"送去哪？"
　　"……"
　　姜甜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东西"过去"，都是那个孩子自己弄走的。她从来没见过过程。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急促的，光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姜糖——不，是姜穗——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她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着，跑得气喘吁吁。
　　她跑到车后面，看见那八个袋子，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她转过头，冲着楼上喊：
　　"姐——！"
　　"我在！"
　　姜甜跑过去。
　　"你慢点——"
　　"姐。"姜穗抓住她的手，往后备箱那边拉，"你买了吗？"
　　"买了。"
　　"买了多少？"
　　"八百六十四块的。"
　　姜穗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松开姐姐的手，跑到后备箱前，踮着脚往里看。
　　大米。白面。玉米面。盐。油。酱油。醋。布。棉花。药。糖。
　　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得很慢，像在数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贵的东西。
　　看到最后，她转过身。
　　"姐。"
　　"嗯？"
　　"够吗？"
　　姜甜愣住了。
　　"什么？"
　　"这些，"姜穗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够他们吃多久？"
　　姜甜张了张嘴。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世界里，食物是超市里长出来的，吃完了再去买。她这辈子没算过"这些能吃多久"。
　　她蹲下来，跟姜穗平视。
　　"我不知道。"她说。
　　姜穗低下头。
　　"山上还有多少？"姜甜问。
　　"好多。"姜穗说，"栗子、蘑菇、山楂、党参、桔梗、苍术——娘说那面坡上有二十多种药。"
　　"那你说，够吗？"
　　姜穗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姜甜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不够。"
　　"为什么？"
　　"因为，"姜穗说，"山上会挖完。"
　　她抬起头。
　　"娘说，东西要留着。挖多了，明年就没了。"
　　她顿了顿。
　　"可是弟弟"——她的声音低下去——"弟弟等不到明年。"
　　姜甜蹲在那儿，看着这个孩子。
　　她这辈子没这么难受过。
　　不是心疼——心疼她也会。是一种更沉的东西：这个五岁的孩子，脑子里装的全是"够不够""明年还有没有""弟弟能不能等到"。
　　她的脑子里没有"我想要"。
　　一样都没有。
　　姜甜站起来。
　　"上车。"她说。
　　"去哪儿？"
　　"再去一趟。"
　　第二趟，她们去了批发市场。
　　姜甜这次没列单子。
　　她直接找到了一家粮油批发的老板，把手机里那张党参的照片给他看。
　　"这个，"她说，"我以后能长期拿货。你给我一个价。"
　　老板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
　　"姑娘，你这是野生的啊。"
　　"是。"
　　"有多少？"
　　"我不知道。"姜甜说，"但不会少。"
　　老板沉吟了一会儿，报了个价。
　　姜甜听完，转头就走。
　　"哎——价钱好商量啊！"
　　"不是价钱的事。"姜甜回头说，"你这儿不够大。"
　　她走出批发市场，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她停住了。
　　"陈老师"。
　　那是她读大学时的导师，现在是某个农产品平台的运营总监。
　　姜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拨了过去。
　　"陈老师？我，姜甜。"
　　"姜甜？哎哟，好久不见——"
　　"陈老师，我有个事想请您帮忙。"她说，"我现在手上有两条线：一条是深山野生药材，一条是非遗级别的竹编手艺。质量我给您打包票，可我没有稳定的供货渠道。"
　　"您那儿，"她说，"有没有能长期合作的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老师说了一句话：
　　"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样品。"
　　山洞。
　　糖糖是在傍晚回来的。
　　她坐在洞口的石头上等了一整天——从天亮等到太阳偏西。她的膝盖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那十七朵簪花，她一朵一朵地擦，擦得干干净净。
　　玉佩是在申时末热起来的。
　　她立刻把它掏出来，两只手捧着。
　　"在！"她喊，"我在！"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糖糖听见了喘气声——很急的喘，像刚跑完很多路。
　　"你怎么了？"
　　"我跑来的。"那边说，"东西在楼下。"
　　"多少？"
　　"八个袋子。"
　　糖糖的心跳，停了一拍。
　　"八个？"
　　"八个。"
　　"里面有什么？"
　　"大米。白面。玉米面。盐。油——"
　　"等一下。"糖糖打断她，"大米是什么？"
　　那边愣了一下。
　　"大米……就是白白的米。煮出来是白的，一粒一粒的。"
　　糖糖没听懂。
　　她这辈子没见过大米。她见过的米只有一种——粟米，黄的小颗粒，煮出来发涩，磨成面才能做糊。
　　"白的米？"她问。
　　"白的。"
　　"比玉米面还白？"
　　"嗯。"
　　糖糖握着玉佩，说不出话了。
　　"还有油。"那边说，"油你知道吧？"
　　"知道。"糖糖说，"猪油。"
　　"不是猪油。"那边说，"是……菜籽油？花生油？我不知道，反正是清的，一大桶。"
　　一大桶。
　　糖糖的喉咙，动了一下。
　　在她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油"这个字只跟着一个东西出现过：三年前过年，族里赈了一小块猪油，娘把它切成四份，一份一份地用，用了整整两个月，最后那块油渣都舍不得扔，煮进粥里，那顿粥香得她到现在都记得。
　　一大桶油。
　　她说不出话了。
　　"还有布。"那边说，"白色的棉布，十米。娘能做衣裳了。"
　　"还有棉花，两斤。"
　　"还有药，好多药。"
　　"还有糖。"
　　那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什么糖？"糖糖问。
　　"各种糖。"那边说，"水果糖，牛奶糖，还有……巧克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也是甜的。"
　　糖糖握着玉佩，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
　　她咬着牙，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你怎么了？"那边的声音慌了，"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我听见了。"
　　"我没哭。"糖糖抹了一把脸，"我是高兴。"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边说：
　　"那我开始给你了。"
　　"你怎么给？"
　　"我摸着玉佩。"那边说，"你把手放在地上。"
　　糖糖把手摊开，平放在石头上。
　　"放好了。"
　　"好。"
　　第一样东西，落在她手心里。
　　是一把米。
　　白色的，小小的，一粒一粒，比粟米大一点，通体发白，半透明，像一小把碎玉。
　　糖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捧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
　　没有味道。
　　干的，硬硬的，一粒一粒地在掌心里滚。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粒。
　　没什么味道。
　　可她的眼泪，掉得更快了。
　　"收到了吗？"那边问。
　　"收到了。"
　　"是什么？"
　　"米。"糖糖说，"白米。"
　　"对！"
　　"还有吗？"
　　"有。你别动。"
　　第二样落在她手心里，是一小撮盐。
　　白的，细的，像雪。
　　第三样，是几滴油。
　　她把手心凹成一个窝，接住了——凉的，滑的，黄澄澄的，在掌心里晃。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香。
　　第四样，是一小块布。
　　软的，白的，摸上去像摸一朵云。
　　第五样，是一小撮棉花。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口气。
　　第六样，是一颗糖。
　　红的糖纸，她认得——这是她上次买过的那种，一块八一大包。
　　糖糖跪在石头上，两只手捧着这一小堆东西。
　　米、盐、油、布、棉花、糖。
　　六样东西，加起来还没有一小碗。
　　可她跪在那儿，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你别哭啊，"那边也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哭！"
　　两个孩子隔着一块玉佩，一个在山洞里，一个在楼道里，为了一小把米，同时哭得说不出话。
　　"娘——！"
　　糖糖忽然站起来，往洞里跑。
　　"娘！你出来！"
　　柳氏从洞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人——"
　　糖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洞口那块石头前。
　　"娘，你看。"
　　她把手心里那一小把米，捧到柳氏面前。
　　柳氏低头看。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
　　"米。"糖糖说。
　　"什么米？"
　　"白米。"
　　柳氏伸出手，指尖在那把米上碰了一下。
　　就碰了一下，立刻缩回去。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粒米，白的，小小的。
　　她盯着那一粒米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两只手把糖糖的手捧起来，捧到自己眼前。
　　"这是哪来的？"
　　"山上。"
　　"山上哪有白米。"
　　"就是有。"糖糖说，"我找着的。"
　　柳氏看着她。
　　她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把那把米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件事——她把那把米，倒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兜着，然后转身往洞里走。
　　"娘？"
　　"火。"柳氏说，"生火。"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大山蹲在火边，看着那个瓦罐。
　　罐里是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柳氏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一小把米。
　　她的手在抖。
　　"放多少？"她问。
　　"都放。"糖糖说。
　　"都放？"柳氏的声音变了，"这是一把米——"
　　"放。"糖糖说，"明天还有。"
　　柳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把那把米，一粒不剩地倒进了罐里。
　　水"哗"地响了一声，那些白色的小颗粒沉下去，在水里翻了个身，然后慢慢浮起来。
　　洞里安静下来。
　　四个人，围着那一罐水。
　　小豆子坐在娘怀里，眼睛盯着罐子，一眨不眨。
　　火苗舔着罐底。
　　过了很久，罐里开始冒出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他们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不是玉米面糊的那种粗香，也不是树皮煮出来的那种苦涩。是一种很干净的、很软的香，像新割下来的稻草，又像刚晒过的被子。
　　柳氏的肩膀，开始抖。
　　她用木勺搅了搅，搅起一勺——勺子里是汤，汤里漂着几粒米。那些米已经煮开了，胀得很大，白白的，胖胖的。
　　她把勺子举起来，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可洞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就是白米啊。"
　　姜大山端着碗。
　　碗里是米汤，米不多，可汤是白的——不是清的，是那种米煮出来的乳白色。
　　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停住了。
　　糖糖坐在旁边看着他。
　　她看见爹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端着碗，很久没有喝第二口。
　　"爹？"
　　姜大山没有抬头。
　　"这个，"他说，"是米。"
　　"是米。"
　　"我小时候吃过一次。"
　　糖糖愣住了："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姜大山说，"很小的时候。不在这个村里。"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说话。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喝到最后，他把碗底的那几粒米，一粒一粒地数着吃下去。
　　数了七粒。
　　吃完，他把碗放下，坐在火边，看着火。
　　糖糖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玉佩里，那个人说的话——
　　"我爹也没吃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碗。
　　碗里也是米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软的，滑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口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不是因为它好吃。
　　是因为她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为了让这一口能到这里来，跑了八趟超市，推了三个推车，花了八百六十四块。
　　糖糖把碗放下，把玉佩掏出来，贴在胸口。
　　"我吃到了。"她小声说。
　　那边没有声音。
　　"白米。"她说，"我娘哭了。"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可玉佩是暖的。
　　夜里，柳氏把那一小块白棉布，摊在膝盖上，用手一遍一遍地摸。
　　摸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举起来，对着火光看。
　　布是白的，密密的，光从布的那一面透过来，把她的手照成一片红。
　　"这个，"她说，"能做两件小衣裳。"
　　"给谁？"糖糖问。
　　"给你和豆豆。"
　　"娘呢？"
　　"娘不用。"
　　"娘穿旧的。"
　　糖糖看着她。
　　"娘，"她说，"布有十米。"
　　"什么？"
　　"我说，"糖糖说，"这种布，还有十米。"
　　柳氏的手，停住了。
　　"十米？"
　　"十米。"
　　"那……能做多少件？"
　　"我不知道。"糖糖说，"可我能再要。"
　　柳氏坐在火边，捧着那一小块布。
　　她低下头，把布贴在脸上。
　　布是软的，暖的。
　　她的肩膀，抖了起来。
　　糖糖爬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娘，"她说，"你别哭。"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哭——"
　　柳氏说到这儿，终于哭出声了。
　　她把脸埋进那块布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洞外，月亮很圆。
　　洞里，火在烧。
　　小豆子睡着了，手里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衣角。
　　姜大山坐在最里头，还在削竹篾。
　　"嚓。嚓。嚓。"
　　糖糖听着那个声音，抱着娘的胳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