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那头有人疼我》梵音若梦

16、第 16 章 有人叫他师傅 竹编和党参

　　糖糖是等到后半夜，玉佩才热的。
　　她坐在洞口，把那堆竹器摆在面前——三个篮子，两个筛子，还有一摞簪花。爹把它们摆好的时候，摆得很整齐，她一动没动，就守着。
　　柳氏睡了。小豆子睡了。姜大山坐在洞的最里头，还在削竹篾。
　　"嚓。嚓。嚓。"
　　那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雨滴在石头上。
　　糖糖听着那个声音，把玉佩掏出来，捧在手心里。
　　凉的。
　　她等。
　　等到月亮升到中天，等到洞里那点柴火只剩下暗红的一小堆，等到身后的"嚓嚓"声停了——爹睡了。
　　然后，玉佩热了。
　　不是烫，是温。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把手贴在她的手心上。
　　糖糖立刻把手里的东西放上去。
　　第一个是篮子。
　　她把篮子搁在玉佩上——篮子太大，搁不稳，她就用两只手扶着，把它倒扣下去，让篮底贴着玉。
　　一秒。
　　两秒。
　　篮子没了。
　　不是掉下去，是"化"掉了。它从底下开始变得透明，然后一层一层往上散，散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竹丝都没留下。
　　糖糖的手，抖了一下。
　　她拿第二个。
　　第三个。
　　两个筛子，一摞簪花——她一片一片地放，放一片，等它散完，再放下一片。簪花很小，很轻，放在玉佩上几乎没有重量。她放了十七朵。
　　最后是那捆党参。
　　柳氏把它扎得很紧，草绳打了三个结。糖糖捧着它，犹豫了一下。
　　这一捆，娘说能换两斗米。
　　她闭上眼，把它放了上去。
　　再睁眼的时候，手心空了。
　　糖糖坐在洞口，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着空空的手心。
　　洞里很静。
　　她忽然有点慌。
　　东西全过去了。可那头的人，接住了吗？
　　她把玉佩攥起来，贴在耳朵上。
　　"喂。"
　　没人应。
　　"喂——"
　　"在。"
　　那个声音来了。很轻，很细，还是带着一点抖——可糖糖听得出来，那抖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抖是怕。
　　现在的抖，是别的什么。
　　"你收到了吗？"糖糖问。
　　"收到了。"那边的声音说，"好多。"
　　"数了吗？"
　　"数了。"
　　"多少？"
　　那边停了一下。
　　然后那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三个篮子。两个筛子。十七朵花。还有一捆……我不知道叫什么。"
　　"党参。"
　　"党参。"那边跟着念了一遍，"娘说能换两斗米。"
　　糖糖坐在洞口，忽然笑了。
　　"你那边，"她说，"米多少钱一斗？"
　　那边愣住了。
　　"什么？"
　　"我是说，"糖糖说，"我这儿一捆党参换两斗米。你那边一捆党参，能换多少米？"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糖糖以为她走了。
　　然后那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糖糖从来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兴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米多少钱。"那边说，"可是……我知道钱。"
　　现代。
　　姜穗跪在客厅的地毯上。
　　她的面前，堆着一座小山。
　　三个竹篮，摞在一起。两个筛子，斜靠着。十七朵簪花，散在篮子旁边，每一朵都小得像指甲盖，编得密密的，边上收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小捆根。
　　褐色的，细长的，带着泥。泥已经干了，掉了一些在地毯上，留下一小片土黄色的印子。
　　姜穗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篮子。
　　竹丝是凉的，滑的，编得很密。她的手指顺着编纹摸过去，摸到一道接一道的水波，一格压一格，压得又匀又紧。
　　她认得这个。
　　这是爹的手。
　　她这辈子摸过无数次这双手——那双手抱着她，牵着她，给她涂药的时候会先把掌心在自己裤子上蹭两下，怕手上的口子硌着她。
　　那双手编出来的东西，她闭着眼都认得。
　　姜穗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她跪在那堆竹器前面，一边掉眼泪一边用手把那片泥扫进手心里，扫得很仔细，一粒都不剩。
　　然后她站起来，光着脚，跑出房间。
　　"姐！"
　　姜甜正窝在沙发上剪视频，听见喊声一抬头——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妹妹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脸上全是泪，两只手捧着一小撮泥。
　　"怎么了？怎么了？"她扔下手机跑过去，"是不是摔了？是不是哪儿疼——"
　　姜穗摇头。
　　她抓住姐姐的手，把她往房间里拉。
　　"姐，你来看。"
　　姜甜被她拉进房间。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那一堆。
　　"……"
　　她站在那儿，看了足足十秒钟没说话。
　　"这是，"她说，"竹编？"
　　姜穗点头。
　　姜甜蹲下去。
　　她做了两年账号，拍过无数东西。可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竹编。
　　那三个篮子，编法她从没见过——不是常见的那种十字编，是斜的，一格压着三格，编出一片水波纹，从底下往上走，走到篮口收成一个边，收得又薄又齐。
　　那两个筛子更怪。筛眼是六角形的，每一个都一样大，密密麻麻排满了整个筛底。
　　而那十七朵花——
　　姜甜拿起一朵，捧在手心里。
　　那是一朵很小的花。竹丝细得像头发丝，绕出五个花瓣，每一片花瓣的边上都是收进去的，收得极薄，薄到能透光。
　　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靠近花蒂的地方，刻着一个很小的记号。
　　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花纹。
　　"这个是什么？"她问。
　　姜穗摇头："我不知道。"
　　"你爹刻的？"
　　"我问过他。"姜穗说，"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说他从记事起，就会刻这个。"
　　姜甜盯着那个花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花放下，转过头，看向那一小捆根。
　　"这个呢？"
　　"党参。"
　　"党参？"姜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党参？野生的？"
　　"娘说，是后山阴坡的。肉厚，甜。"
　　姜甜"嚯"地一声站起来。
　　她抓起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拨了一个号。
　　"喂？老陈？我，姜甜。"
　　"对对对，好久不见——哎，我问你个事，你那儿收不收党参？"
　　"野生的，山里挖的，十二根，我拍照给你看——"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把那捆党参摆在地毯上，从各个角度拍了几张，发了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老陈变了调的声音：
　　"这……这是阴坡货啊。"
　　"什么阴坡？"
　　"背阴坡地的党参，根粗，肉厚，断面是菊花心——这个品相，至少五年往上。"老陈说，"你哪儿弄来的？"
　　"朋友给的。"
　　"朋友？你哪个朋友进山挖这个？"
　　"你别管。"姜甜说，"你就说，收不收？"
　　"收！"老陈说，"你有多少我要多少。这个品相，市场上我给你——"
　　他报了一个数。
　　姜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多少？"
　　"一千二。就这十二根。"
　　"一千二？"
　　"你别嫌少。"老陈赶紧说，"这要是走药厂的渠道，还能再往上。可你这个是散货，没分拣没切片——一千二已经是我给足面子了。"
　　姜甜握着手机，转过头，看向跪在地毯上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正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还红着。
　　姜甜把手机捂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老陈，"她说，"你今儿下午有空吗？我给你送过去。"
　　下午三点，姜甜带着那一千二百块钱回来了。
　　她把钱取的是现金——她特意取的现金。十二张红色的票子，崭新的，从银行出来还带着油墨味。
　　她把信封放在姜穗面前。
　　"数数。"
　　姜穗把信封打开。
　　她抽出那沓钱，一张一张地数。
　　她数得很慢。她才学会数数没多久，数到十要停一下，想一下，再接着数。
　　数到十二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
　　"一千二？"
　　"一千二。"
　　姜穗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钱。
　　她的手，开始抖。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连铜板都很少摸——在山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铜板。娘说过，一个铜板能买两个窝头。
　　一个铜板，两个窝头。
　　十二张红票子——她不知道能买多少窝头。她只知道自己数到二十就数不下去了，而这沓钱，比二十多得多。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怎么又哭了？"姜甜慌了，"是不是嫌少？姐下次给你卖更多——"
　　姜穗摇头。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摇头，摇得很凶。
　　"我娘，"她说，"两斗米。"
　　"什么？"
　　"我娘说，这一捆，能换两斗米。"姜穗哭着说，"你这里，换了一千二。"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那山上还有多少，你知道么？"
　　姜甜愣住了。
　　"山上，"姜穗说，"还有好多。"
　　那天晚上，姜甜拍了一条视频。
　　她把那三个篮子、两个筛子、十七朵簪花，摆在客厅那张大白桌子上，摆得很用心。她在旁边放了一盏暖光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竹丝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她拍了很久。
　　拍篮子的编纹，拍筛子的六角眼，拍每一朵簪花的正面和背面。
　　拍到那朵有记号的花时，她停住了。
　　她把那朵花翻过来，让镜头对准背面那个小小的花纹，推到最近，停了三秒。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这三秒。
　　就是觉得，该停。
　　视频配的文字，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八个字：
　　"深山手作，不知作者。"
　　发布。
　　那条视频，是第二天早上炸的。
　　姜甜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一看——
　　999+。
　　她从床上弹起来。
　　播放量三十七万。点赞四万二。评论八千多条。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头抖得划不动屏幕。
　　"这个编法……我外婆那辈见过，现在没人会了。"
　　"六角眼筛，这个是老手艺，我爷爷以前编过。"
　　"天呐，这簪花编得，比机器还匀。"
　　"卖吗？求上架！"
　　"定制吗？我要一个这样的小篮子。"
　　"这不是非遗吗？应该申报一下。"
　　翻到第三百多条的时候，姜甜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条很长的评论，被顶到了热评第一。
　　评论的人头像是个中年男人，主页认证写着"某省工艺美术协会"。
　　他写的是：
　　"这个斜纹三压一的水波编，我在省博物馆的民俗馆里见过一件，是清末的。当时展签上写着'传人不详'。这位师傅还在世吗？能联系上吗？我想去拜访。"
　　下面跟了两千多条回复。
　　"师傅在哪儿？求地址！"
　　"这手艺不能断啊。"
　　"同问，这位师傅是谁？"
　　姜甜坐在床上，盯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房间门口。
　　姜穗站在那儿。
　　她大概是被手机震醒的，光着脚，揉着眼睛，站在门框边上。
　　"姐？"她小声问，"怎么了？"
　　姜甜招了招手。
　　"过来。"
　　姜穗走过来，爬上床。
　　姜甜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指着那一条评论。
　　"你认得上面的字吗？"
　　姜穗低头看。
　　她学了不少字了。二哥每天教她十个，她早上起来先写一遍，晚上睡前再写一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位……师……傅……"
　　读到"师傅"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住了。
　　"师傅。"她念了一遍。
　　"嗯。"
　　"师傅是什么？"
　　姜甜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
　　"师傅……就是，手艺特别好的人。"
　　"多好？"
　　"好到别人要叫他一声师傅。"姜甜说，"不是叫名字，是叫师傅。"
　　"为什么叫师傅不叫名字？"
　　"因为叫师傅，"姜甜说，"是尊敬。"
　　姜穗坐在床上，捧着那部手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姐，"她说，"我能跟她说吗？"
　　"跟谁？"
　　"跟她。"姜穗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挂着那块玉佩。
　　姜甜看着她。
　　"现在？"
　　"现在。"
　　山洞。天刚亮。
　　糖糖是被玉佩烫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把玉佩掏出来，贴在耳朵上。
　　"喂？"
　　"在！"那边的声音很急，带着喘，"我在！"
　　"怎么了？"
　　"你听我说。"那边的声音说，"你爹编的东西，我卖出去了。"
　　糖糖的心跳，停了一拍。
　　"多少？"
　　"党参，一千二。"
　　"一千二——"糖糖想说"是多少"，可她咽回去了。她想起来，那边的人也不知道米多少钱。
　　她说："那竹编呢？"
　　"竹编还没卖。"那边说，"可是——"
　　那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小心，像怕说错一个字。
　　"有人在网上问，"她说，"你爹是谁。"
　　"什么？"
　　"有人在下面写，"那边一字一顿地说，"这位师傅是谁？"
　　糖糖握着玉佩，愣住了。
　　"师傅？"
　　"师傅。"
　　"那是什么？"
　　那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糖糖后来原封不动地，说给了姜大山听。
　　"师傅，"那边说，"就是别人敬你的时候，才会这么叫。"
　　"不是叫你的名字。"
　　"是叫你的手艺。"
　　洞里，火刚生起来。
　　柳氏在煮粥。小豆子坐在她旁边，抱着那块洗过的衣角。
　　姜大山蹲在最里头，正在把一根竹篾劈成四股。
　　糖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爹。"
　　姜大山抬起头。
　　"有一个事，"她说，"我说给你听。"
　　姜大山看着她。
　　糖糖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今天早上，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有个人看见了你编的东西。"
　　"那个人问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那个人问：这位师傅是谁？"
　　姜大山的手，停住了。
　　那根劈到一半的竹篾，还夹在他指间。
　　"师傅？"他说。
　　"师傅。"
　　"什么意思？"
　　"就是……"糖糖想了想，用了那边教她的说法，"就是别人敬你的时候，才这么叫。"
　　"不是叫你的名字。"
　　"是叫你的手艺。"
　　洞里静了下来。
　　柳氏手里的木勺，停在罐子边上。
　　姜大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糖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摊在膝盖上。掌心，虎口，指节——全是口子。横一道竖一道，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开着。竹篾划的，一道压着一道。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名字。
　　"野种。"
　　"贱种。"
　　"不是姜家的种。"
　　"不配姓姜。"
　　那些名字，都是骂。
　　从来没有人，用"你做的东西"来叫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抖。是那种咬着牙、把整个人都绷住了、可还是绷不住的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柳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一只手放在他背上。
　　姜大山没有抬头。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编了三十年。"
　　他说。
　　"头一回，有人问我是谁。"
　　那天早上，山洞里的粥，煮糊了一点。
　　柳氏一边哭一边搅，搅到最后罐底糊了一层，她也没发觉。
　　小豆子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娘的脸。
　　"娘？"他说。
　　那是他这辈子说的第四个词。
　　柳氏把他抱进怀里，抱得死紧。
　　糖糖蹲在洞口，看着这一幕。
　　她把玉佩掏出来，贴在耳边。
　　"你听见了吗？"她小声说。
　　那边没有声音。
　　她又说了一遍：
　　"他哭了。"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可她知道，那边的人也在哭。
　　因为玉佩是暖的。
　　暖得发烫。
　　姜甜把那条评论截图，打印了出来。
　　她用的是家里那台彩色打印机，打的是最好的相纸。
　　打完之后，她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姜穗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姜穗正坐在书桌前写字。她今天写的是"师傅"两个字，写了满满一页。
　　姜甜把那张纸贴在了墙上。
　　就贴在那个"姜穗"的旁边。
　　"你把这个留着。"她说。
　　姜穗抬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印着那几行字，还有底下那两千多条回复里的第一条：
　　"这位师傅是谁？"
　　她伸出手指，在那四个字上摸了一下。
　　纸是滑的，凉的。
　　"姐。"她说。
　　"嗯？"
　　"我爹，"她说，"他叫姜大山。"
　　姜甜愣住了。
　　"什么？"
　　"那个师傅，"姜穗说，"他叫姜大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可很清楚：
　　"你记着。"
　　姜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记着了。"
　　她转身出门，走到客厅，把这句话打进了手机的备忘录里。
　　"姜大山。"
　　打完，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那条视频的后台，看着后台那条不断往上跳的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又点开了那条热评。
　　她把那句话，重新读了一遍。
　　"这个斜纹三压一的水波编，我在省博物馆的民俗馆里见过一件，是清末的。展签上写着'传人不详'。"
　　姜甜的手指，停住了。
　　她调出自己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是她昨天拍的，那朵簪花的背面，那个小小的、刻在花蒂旁边的花纹。
　　她把照片放大。
　　放大。
　　再放大。
　　那个花纹在屏幕上一寸一寸地撑开，撑到最后，像素开始发虚，可轮廓还在——像一朵更小的花，又像一个字。
　　姜甜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
　　可她想不起来是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