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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告示 去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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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县城那天,我没坐驴车。
泥身子经不起两个时辰的颠簸,上次从梨园村回来肩膀又掉了一块泥,到现在还没补上。赵大柱从王家渡口借了条船,沿柳河支流往上走,水路平稳,省脚力。
船是那种窄底乌篷船,撑篙的是王家渡口的老周,五十多岁,皮肤晒成酱紫色,胳膊上青筋像蚯蚓盘着。他听说我要去县城,一开始摇头,说柳河湾那段水流急,城里码头又查得严。但赵大柱塞了两斤鱼干,他还是撑了篙。
我蹲在船头,泥脚踩着湿木板。招弟坐船舱里,抱着香炉和泥纸,拿草帽给我挡太阳。河风吹过来,裂缝里的香灰簌簌掉,她就拿手指头蘸唾沫帮我往缝里抹。
"别抹了。"我说,"越抹越湿,泥要化了。"
"那怎么办?"
"到了再说。"
船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午后才到柳河县码头。
县城比村里大得多。河埠头石阶上挤满了人——挑担的、卖鱼的、洗衣服的婆娘、光膀子的苦力。码头上立着两根拴船桩,桩上缠着红布条,布条旧了,褪成粉白色。岸上是一条青石板街,两旁店铺挤挤挨挨,酒旗招展,人声嘈杂。
我上岸的时候,码头上的人看了过来。
一尊裂了缝的泥菩萨走在青石板街上,身后跟着个半大丫头,怀里抱着香炉。这组合确实扎眼。
有人指,有人笑,有人往后躲。
"哪来的泥胎?"
"庙会上买的吧?"
"这裂缝也太糙了,手艺不行。"
我没理,沿街往里走。招弟跟在后面,耳朵尖红着,低着头快步跟。
城隍庙在县城东头,十字街口。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了——
庙门上贴着封条。红底黑字,大印盖在正中间:"柳河县正堂封"。封条下面的门板裂了一块,像是被人从里头撞破的。庙前广场上空荡荡的,香炉翻倒在地,香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城隍庙封了。
但庙门两边的墙上,贴着告示。
不是县衙的告示。是黄裱纸,拿浆糊刷在墙上,纸边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字迹是黑墨写的,歪歪扭扭,像是找了个半吊子秀才代笔:
"晓谕四方:黑水村破庙野神,来历不明,妖言惑众。凡我柳河县境内百姓,不得私拜此神。拜者染瘟、遭厄、家宅不宁。城隍爷已启血河阵,不日收妖。各安本分,勿受蛊惑。——柳河县城隍府示"
最后那个"示"字写岔了,一竖拖得太长,像条尾巴。
"造谣。"招弟念完,脸涨红了,"什么染瘟遭厄!娘娘明明在帮人!"
"他不说我坏话,谁去拜他?"我走到告示前面,拿泥手指戳了戳浆糊,"城隍府买通了县衙的师爷,拿官面告示的样式来吓人。老百姓分不清哪张是县衙贴的、哪张是城隍贴的。"
"那怎么办?"
"贴回去。"
我让招弟从怀里掏出泥纸和炭笔。她铺开泥纸,我口述,她写:
"柳河县百姓知悉:城隍府收香火不办事,求雨无雨,求子无子,超度亡魂压河底当阴差。黑水村、梨园村已立据为证。所谓'血河阵',实为城隍拿活人血祭己身。拜城隍者,香火喂不饱贪神,反填血阵。要拜,拜肯办事的。——黑水村林知"
写完了,没浆糊。
招弟看着墙上的告示:"娘娘,浆糊是拿面打的。咱没面。"
我看了看告示边上的浆糊,还湿着。拿泥手往上一抹,把城隍的告示从中间撕下来一半。
"用他的。"
把我的泥纸贴上,拿撕下来的半张告示当衬底,浆糊够用。
贴完了。就在城隍庙封条旁边,左边是城隍府的告示,右边是我的泥纸。一左一右,像打擂台。
码头上洗衣服的婆娘看见了,放下棒槌往这边瞅。挑担的也停了脚,伸长脖子看。
"那是啥?"
"黑水村的野神来县城了?"
"真的假的?一尊泥巴?"
人群开始聚了。
我站在告示前面,算盘往腰间一挂,泥手叉腰。
"各位。"我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够大,"我是黑水村林知。你们拜了城隍多少年?求过什么?应过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不管你们以前拜谁。"我指着城隍庙封条,"但这庙封了,为什么封?因为他不办事。收了东西不办事的神,跟收了钱不发货的掌柜有什么区别?你们还供他?"
"那你能办什么事?"人群里有人喊。
"你求什么?"
"我娘病了半年,求城隍没用。"
"来黑水村上香。我接了,就管到底。"
"我家的牛丢了——"
"来上香。立据。我帮你找。"
"你一尊泥菩萨,怎么帮?"
"泥菩萨怎么了?"我笑了一下,泥脸裂口绷着,"泥菩萨不收钱不办事?那叫泥菩萨。泥菩萨收了钱办事——那叫神。"
人群里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被戳中了心思的笑。
一个老头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六十多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根拐棍。他走到告示前面,先看城隍府那张,再看我那张,然后回头看了眼封了的城隍庙。
"你真能办事?"
"真能。"
"我孙子淹在柳河里,三个月了。城隍收了我家两只鸡、五斤灯油,说三天超度。三个月了,魂没回来。"老头声音颤,"你呢?你要多少?"
"半截香。立据。按手印。"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解下腰上荷包,从里面摸出半截香——陈香,油黑发亮,跟五爷那根一样。他双手递过来。
"我信你一回。"
他跪下了。不是在城隍庙门口跪,是在青石板街上,对着我。
周围的人安静了。
【愿力+1】
【香火点:312→313】
【信众:147→148】
一个。
但这一跪,比黑水村那二十六个人加起来都重。
因为他在县城里跪的。在城隍庙门口跪的。在告示旁边跪的。
城隍府的眼线看见了。我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从街两边的铺子里射过来——纸扎铺、棺材铺、香烛店。这些店跟城隍府都有勾连,卖香火抽成,报消息领赏。
他们看见了,就会回去报。
城隍会知道,有个泥菩萨站在他封了的庙门口,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接了他的信众。
"走。"我对招弟说。
"不贴了?"
"贴了。够本了。"
我们沿青石板街往码头走。身后人群还没散,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看告示。老周在码头上等着,见我回来,撑篙把船靠岸。
上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城隍庙方向,红光又起了一线。
比昨天浓。
"他知道了。"我坐进船舱,"而且他气了。"
招弟抱着香炉:"气了好。气了才出错。"
船出了码头,沿柳河支流往回走。河面开阔了些,夕阳照在水面上,碎金一样。
我靠在船帮上,拿算盘拨了一下。
"咔嗒。"
"娘娘。"招弟突然说,"刚才那个老头,他孙子的事——"
"能办。"我说,"跟五爷孙子是一笔账。柳河底那二十三块木牌,一块一块捞。捞上来,魂就能回来。"
"二十三块……什么时候捞得完?"
"慢慢捞。"我闭眼,"债多不压身。他欠的越多,还的时候越疼。"
河风大了,吹得乌篷船晃。
远处柳河湾方向,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不是鱼跳,是更大的东西,在水底游过,带起一股暗流,船晃了一下。
老周撑篙的手顿了顿:"娘娘,柳河湾那段,水底下不干净。咱快些过。"
"过。"我说。
船加速,沿支流拐进柳河湾。水面暗绿,波纹里倒映着夕阳和两岸的芦苇。一切正常。
但系统面板跳了一行:
【检测到大规模阴气波动:柳河底】
【来源:城隍府·水鬼营残部+水魈集群】
【预估数量:40+】
【威胁等级:中高】
"娘娘?"招弟看我脸色变了。
"没事。"我睁开眼,"今晚回村,把全村人都叫起来。守夜。"
"守夜?"
"对。"我看着河面,"他憋不住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