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骨》一只野山猫

3、对垒 第二天的宏

　　第二天的宏泰新能源竞标会，设在燕城国际会议中心的三楼。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长方形的会议室照得亮堂堂的。
　　巨大的红木会议桌两端，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一边是江临带领的江氏团队。
　　江临今天穿了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没戴那副斯文败类的金丝眼镜，一双漆黑的眼眸显得格外锐利。他面沉如水，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他身后的助理和技术官们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而会议桌的另一端，则被一股截然不同的嚣张气焰所笼罩。
　　晏淮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长腿交叠，姿态慵懒。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暗纹西装，衬衫扣子依然散漫地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蜜色的胸膛和若隐若现的抓痕，那是昨晚江临留下的。
　　他身后的团队成员大多是些金发碧眼的老外，一个个西装革履，气势汹汹，显然是连夜从海外总部调过来的精锐。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压抑的键盘敲击声。
　　江临和晏淮隔着长长的会议桌，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随即又各自错开。
　　昨晚在地下停车场里那场失控的博弈，像是根本没发生过。此刻在谈判桌上，他们又变回了那个斗了二十多年的死对头。
　　会议开始。
　　宏泰集团的董事长是个年过半百、笑眯眯的胖子，他清了清嗓子，公式化地讲了几句开场白，随即宣布竞标正式开始。
　　首先发言的是江氏。
　　江临的首席技术官站起身，打开投影，开始详细阐述江氏的技术方案、资金优势以及对赌协议。他讲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晏淮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钢笔，眼神却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投影上的每一个字。
　　当江氏的技术官讲到昨晚连夜更新的那条“专利壁垒条款”时，晏淮身后的一个金发技术总监脸色微变，凑到晏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晏淮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转笔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江临。
　　江临正垂着眸，修长的手指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轻轻敲击着。
　　这条专利壁垒他压了三周没动，就等晏氏亮底牌。
　　晏淮向来不信自家技术，遇上硬骨头，第一反应是花钱买现成的。果不其然，对方亮出的那套AI能源系统，架构思路他半个月前就在行业里嗅到过风声。
　　这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在晏淮眼里，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江总真是好手段。”
　　江氏的发言刚一结束，晏淮就冷笑着开了口，瞬间划破了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晏氏的团队连夜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就为了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晏淮把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着桌面，一双锐利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江临，“江总倒好，半夜三更玩儿阴的，临时加塞一条专利壁垒。怎么，不敢跟晏氏堂堂正正地打一场，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江临卑鄙。
　　江临身后的团队成员脸色都有些难看，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江临一个抬手的动作制止了。
　　江临缓缓抬起头，迎上晏淮那双喷着火的眼睛。
　　他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浅浅的、冰冷的笑意。
　　“晏少爷这话就奇怪了。”江临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一丝火气，“商场如战场，兵不厌诈。我方根据竞标规则，在截止时间前更新技术附件，合理合法。倒是晏总，如果连这点变动都应付不了，是不是该反思一下，你那支所谓的‘海外精锐’，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
　　“你！”
　　晏淮身后的一个年轻助理被这话气得当场站了起来。
　　“坐下！”晏淮头也没回，低喝了一声。
　　那助理被他眼里的寒意吓得一哆嗦，悻悻地坐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江临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仿佛刚才那番唇枪舌剑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冷静和晏淮的暴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晏淮死死地盯着江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恨透了江临这副永远云淡风轻、掌控一切的死样子。从小到大，无论自己怎么发狠，怎么挑衅，江临永远都能用最冷静的姿态，把他气得半死。
　　那感觉就像一拳卯足了劲儿打出去，结果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憋屈得能呕出血来。
　　“好……很好。”晏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冲身后的技术总监使了个眼色。
　　接下来，轮到晏氏发言。
　　所有人都以为，在江氏的专利壁垒面前，晏氏今天必然要吃个大亏。
　　然而，当晏淮的技术总监打开他们的PPT时，全场都愣住了。
　　晏氏竟然拿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基于人工智能算法的能源管理系统，这套系统不仅完美绕开了江氏的专利壁滚，甚至在能源利用效率上，比江氏的方案还要高出三个百分点！
　　江临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一层青白。
　　这套AI算法系统，根本不是晏氏现有的技术储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晏淮。
　　晏淮正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的狞笑。
　　那眼神仿佛在说：江临，你以为就你会玩儿阴的？
　　江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遇到了真正的硬茬。
　　这场竞标会，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了下午五点。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到最后，双方的方案在技术和资金上几乎打成了平手，谁也无法彻底压倒谁。
　　宏泰的董事长坐在中间，左右为难，额头上全是汗。
　　“两位……两位都是人中龙凤，方案都非常出色。”他擦着汗，干笑道，“不如这样，我们再各自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明天上午，我们再进行最后一轮议价，如何？”
　　这已经是最好的折中方案了。
　　江临和晏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服输的战意。
　　“可以。”江临率先开口，声音冷硬。
　　“没问题。”晏淮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会议结束。
　　江临带着团队成员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一群早就等在外面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总，请问您对今天晏氏提出的AI能源方案怎么看？”
　　“江总，有传闻说您和晏少私下关系不和，这是真的吗？”
　　江临被闪光灯晃得有些眼花，他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在助理的护送下往前走。
　　就在这时，晏淮也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被记者围堵的江临，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径直走了过去。
　　“各位。”
　　晏淮的声音一出，所有记者齐刷刷地调转镜头对准了他。
　　晏淮走到江临身边，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肩，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兄弟举动。
　　江临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能清楚地闻到晏淮身上那股熟悉的、带有侵略性的须后水味道，也能感觉到晏淮手掌传来的滚烫温度，正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烙在他的肩上。
　　“谁说我们关系不和了？”
　　晏淮对着镜头，笑得张扬而灿烂。他低下头，凑到江临耳边，姿势亲昵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兄弟。”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晏少在公众面前摆出的友好姿态。
　　可只有江临能听到，晏淮用气音在他耳边吐出的、带着滚烫气息的威胁：
　　“江临，今晚八点，老地方。你要是敢不来……信不信我明天就让全燕城的人都知道，你身上有几颗痣？”
　　江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股熟悉的、被死死扼住喉咙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迸发出冰冷的杀意。
　　晏淮却仿佛没看见一般，松开手，拍了拍江临的肩膀，冲着记者们挑了挑眉：“项目是项目，兄弟是兄弟。明天场上我们继续凭本事说话，现在，我们要去喝一杯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记者，拉着江临的手腕，在一众保镖的开路下，强行挤出了人群。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压抑的呼吸声。
　　“晏淮。”江临猛地甩开晏淮的手，“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晏淮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今晚八点，‘云顶’顶楼的套房，我等你。”
　　“云顶”是晏淮名下的一家私人会所，顶楼的套房，就是他们这一年来纠缠最多的地方。
　　“我没空。”江临冷冷地拒绝。
　　“没空？”晏淮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江临面前。
　　照片是在昏暗的灯光下拍的。
　　画面里，一个赤裸着后背的男人趴在凌乱的大床上，皮肤白得晃眼，从修长的脖颈到紧实的腰线，布满了青紫交错的暧昧痕迹。
　　虽然没有拍到脸，但江临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自己。
　　是在香港那一夜之后，某一次被晏淮折腾得昏睡过去时，被偷拍的。
　　“晏淮！”江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抢过手机，想要删掉照片，却发现手机设了密码。
　　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通红。
　　“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晏淮看着他这副被气到失控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感。
　　他一步步逼近江临，直到把他逼到电梯的角落里，退无可退。
　　“我就是喜欢看你这副想杀了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晏淮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江临因为愤怒而泛红的眼角，声音沙哑而危险，“江临，别跟我耍花样。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不管是宏泰的项目……”
　　他的手指顺着江临的脸颊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了他不停颤抖的嘴唇上。
　　“……还是你。”
　　叮——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
　　明亮的光线照了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晏淮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口，冲着僵在原地的江临笑了笑：“记得来。不然，这张照片明天会出现在哪个八卦周刊的头条，我可不保证。”
　　说完，他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电梯。
　　江临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着。
　　他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了冰冷的不锈钢电梯壁上！
　　骨节与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顺着破皮的指节，一滴一滴地砸在了光洁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