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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左边是“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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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益民去接圆圆。
圆圆那天起得很早,把那身红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红披风披在身上,紫金冠戴在头上,那根棍子扛在肩上。他站在窝棚门口,等着刘益民来。
刘益民开车来的时候,看见他那个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穿这个?”他说。
圆圆说:“出门穿这个。”
刘益民想说点什么,又没说。他打开车门,让圆圆上去。圆圆抱着那根棍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车开了。
从镇上到市里,七十多里地,开了一个多小时。圆圆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庄稼地,那些村庄,那些他不认识的路,一直看。
刘益民从后视镜里看他,看见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看着外面。他不知道圆圆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开到市医院门口,刘益民把车停好,带着圆圆进去。圆圆扛着那根棍子,穿着那身红衣裳,走过门诊大厅的时候,好多人回头看。有人笑了起来,有人指指点点。圆圆不看他们,跟着刘益民走。
他们坐电梯上了五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病房。刘益民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进了一间办公室。
赵医生在那儿等着。
他看见圆圆那身打扮,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圣来了。”
圆圆看着他,不说话。
赵医生说:“把衣裳脱了吧,换这个。”
他递给圆圆一套病号服,蓝白条的,叠得整整齐齐。圆圆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红衣裳,摇摇头。
赵医生说:“怎么了?”
圆圆说:“不换。”
赵医生说:“不换怎么做手术?”
圆圆说:“什么是手术?”
赵医生看了刘益民一眼。刘益民走过来,说:“大圣,就是给你看看病,让你身体更好,做完了就没事了。”
圆圆说:“那为什么要脱衣裳?”
刘益民说:“做的时候得穿这个。”
圆圆想了一会儿,说:“我做完还能穿这个吗?”
刘益民说:“能,做完还给你。”
圆圆点点头,把那件红披风摘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他穿上那套病号服,太大了,晃晃荡荡的。他把那根棍子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刘益民说:“这个也得放下。”
圆圆摇摇头,抱得更紧了。
赵医生说:“算了,让他抱着吧。”
他们把圆圆带进一间屋子,让他躺在床上。赵医生拿了一根针管,在他胳膊上扎了一针,抽了点血。圆圆看着那针管,看着血从自己胳膊里流出去,忽然说:“又抽?”
赵医生说:“不是抽,是检查。”
圆圆说:“检查完了有吃的吗?”
赵医生说:“有,做完手术就给你好吃的。”
圆圆点点头,躺在那儿不动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进来,在他胳膊上又扎了一针。这回不是抽血,是往里面打东西。打完以后,他慢慢觉得眼皮沉,想睡觉。他使劲睁着眼,可是睁不开。手里的棍子滑落到地上,弹了两三下,发出闷响。他最后看见的,是头顶上那盏灯,白花花的,刺眼睛。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子,被子下面,腰那儿疼得厉害。他想动,动不了。他低头看,看不见被子底下什么样,只知道疼,钻心的疼,比之前抽血疼多了。
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进来了,问他:“醒了?感觉怎么样?”
圆圆说:“疼。”
护士说:“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圆圆说:“我怎么了?”
护士说:“你做了手术,割了个肾。”
圆圆说:“什么是肾?”
护士没回答,给他量了量体温,换了瓶药水,出去了。
圆圆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跟窝棚里那个不一样。窝棚里那个有洞,能看见星星。这个没有,就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又想喊,可是喊不出来。
后来刘益民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圆圆,问:“疼不疼?”
圆圆说:“疼。”
刘益民说:“忍一忍,过几天就好了。”
圆圆说:“有吃的吗?”
刘益民从兜里掏出一个包子,递给他。圆圆想接,可是手抬不起来。刘益民就把包子掰成小块,喂给他吃。他吃了两口,不想吃了。
刘益民说:“再吃点。”
圆圆摇摇头。
刘益民把包子放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走了,过两天来接你。”
圆圆一个人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后来他睡着了,又醒了,又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护士进来过几次,给他换药,给他量体温,给他喂水。他问她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她们说不知道。
第四天,刘益民来了。
他把圆圆那身红衣裳带来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把衣裳放在床边,说:“穿上吧,咱们回去。”
圆圆想坐起来,可是腰那儿疼得厉害,一动就冒冷汗。刘益民扶着他,一点一点把他扶起来,帮他把那身红衣裳穿上。穿到一半,圆圆看见自己腰那儿缠着一圈白纱布,纱布上有血,洇出来一块,红的。
他看了很久。
刘益民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圆圆说:“这是什么?”
刘益民说:“伤口,割肾的口。”
圆圆说:“割走了?”
刘益民说:“嗯。”
圆圆不说话了。
他把那身红衣裳穿好,把那件红披风披上,把那根棍子抱在怀里。刘益民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疼。走到电梯门口,圆圆忽然说:“那个人呢?”
刘益民说:“哪个人?”
圆圆说:“我割的肾,给的那个人。”
刘益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圆圆说:“她好了吗?”
刘益民说:“好了。”
圆圆点点头,不问了。
他们坐电梯下去,走到门口,上了车。圆圆坐在后座,抱着那根棍子,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刺眼睛,他眯着眼,一直看着。
开了一个多小时,开到镇上,开到窝棚门口。刘益民把车停下,把圆圆扶下来,扶进窝棚,让他躺下。圆圆躺在床上,盖着那件红披风,看着棚顶那个洞。
刘益民站在门口,说:“大圣,好好养着,过几天我来送吃的。”
圆圆没说话。
刘益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圆圆一个人躺着,看着棚顶那个洞。洞里有光透进来,亮亮的。他看着那道光,看着看着,睡着了。
那以后,刘益民又来过几次,送过吃的。可是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第一次隔了两天,第二次隔了四天,第三次隔了一个星期。
马叔还是每天来送饭。他发现圆圆越来越没精神,躺着的时候多,起来的时候少。他问圆圆怎么了,圆圆不说。
有一天,马叔掀开圆圆的被看,发现他的腰上缠着一圈白纱布,但那圈纱布已经脏了,上面有血有脓,发出一股臭味。马叔吓了一跳,说得去医院。
圆圆说:“不去。”
马叔说:“不去会烂的。”
圆圆说:“烂就烂。”
马叔蹲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见圆圆的眼睛,灰灰的,不像以前那么亮了。他看见圆圆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圆圆那件红披风,盖在身上,破破烂烂的,可是还盖着。
他问:“圆圆,到底怎么了?”
圆圆想了一会儿,说:“马叔,我少了一样东西。”
马叔说:“少了什么?”
圆圆说:“不知道,他们说叫肾。”
马叔愣住了。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他走到外面,站在那儿,看着天。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他就那么站着,站着,后来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那是马叔第一次因为圆圆哭。
他哭完了,进去给圆圆换了纱布,用热水擦了擦伤口。圆圆躺着不动,让他弄。弄完了,马叔说:“我去找他们。”
圆圆说:“别去。”
马叔说:“为什么?”
圆圆说:“有吃的。”
马叔说:“什么?”
圆圆说:“割完了,有吃的。”
马叔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圆圆说:“马叔,我不疼了。”
马叔说:“不疼了?”
圆圆说:“嗯,不疼了。”
可是马叔知道,他不可能不疼。那种疼,会一直跟着他,跟着他剩下的日子。
那天以后,圆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伤口一直没好,一直流脓,一直发烧。马叔每天给他换药,给他喂药,给他擦身子。圆圆就躺着,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他看着棚顶那个洞,看着洞里那一点天。
有一天,他忽然说:“马叔,我娘在等我吗?”
马叔说:“在呢。”
他说:“我爹也在吗?”
马叔说:“也在。”
他说:“他们知道我少了一样东西吗?”
马叔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我娘说过,大圣不能给人洗脚。我没给人洗脚。我割了肾,算不算?”
马叔说:“不算。”
他说:“那算啥?”
马叔说:“算……算你救了人。”
他说:“救的那个人,她好了吗?”
马叔说:“好了。”
他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那以后他又活了十几天。十几天里,有时候好一点,能起来坐坐,有时候坏一点,一直躺着。马叔每天都来,风雨无阻。刘益民后来再也没来过,周镇长更没来过。只有马叔,还有收购站的老李,有时候来看看。
有一天,圆圆忽然精神了。
他坐起来,把那件红披风披在身上,把那根棍子拿起来。他对着墙上那面破镜子,慢慢地把那身衣裳整理好,把紫金冠戴正。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马叔说:“马叔,我好了。”
马叔看着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圆圆说:“我走了。”
马叔说:“去哪儿?”
圆圆说:“找我娘。”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坐在地上。马叔过去扶他,他说没事,就是没劲。马叔把他扶回床上,他说:“马叔,我明天再去。”
马叔说:“好,明天再去。”
那天晚上,圆圆一直看着棚顶那个洞。洞里能看见天,天上有星星,亮晶晶的。他指着最亮的一颗,说:“马叔,那颗是我娘。”
马叔说:“嗯,是你娘。”
他说:“她在等我。”
马叔说:“在等你。”
他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马叔听见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娘。”
又过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爹。”
然后就没声音了。
马叔凑过去看,他睁着眼,看着棚顶那颗星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马叔叫了他一声:“圆圆。”没应。又叫了一声:“大圣。”还是没应。
马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是热的。可是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棚顶,看着那颗星星。
马叔在他身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圆圆还是那个姿势,还是看着棚顶。马叔再摸他的脸,凉了。
圆圆死了。
马叔站起来,站在床边,看着圆圆那张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棚顶那个洞。马叔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然后他把那件红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马叔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他坐在小马扎上,夹烟的手指颤抖着,把那根烟抽完,在地上摁灭。然后他又点上一根,抽了两口,说:“那张纸,就是那张手术同意书,我一直留着。”
我说:“我能看看吗?”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发黄了,边角有点破。上面印着几行字,密密麻麻的,我看不太懂。可是最下面那行字很清楚——“供体意见:本人自愿捐献肾脏一枚”。再下面是三个字:“张圆圆”。歪歪扭扭的,像是第一次写字的人写的。
那个红手印按在名字下面,圆圆的,指纹都看得见。
我看了很久。
马叔说:“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我说:“知道。”
马叔说:“你信圆圆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没说话。
马叔说:“他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我还是没说话。
马叔说:“他那个手印,是有人按着他手按的。他那时候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动不了,有人抓着他的手,在这张纸上按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知道?”
马叔说:“我问过那个护士,就是那个方护士。她后来调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
我说:“她说的?”
马叔:“她说那天刘益民带着这张纸来,让她帮忙按个手印,她按了,按完以后,她问这是什么。刘益民说,就是走个形式,没事。她就信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一字一句犹如针刻。
马叔说:“那护士后来一直睡不好觉。她说她每次闭上眼睛,就想起圆圆那个手印,想起他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样子,想起他那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让人按着手,按下去。”
我说:“她现在在哪儿?”
马叔说:“不知道,走了。她说不想再待在这儿。”
我把那张纸还给马叔。他接过去,叠好,装回信封,揣进怀里。
那天我在收购站待到很晚。天黑透了,马叔才站起来,说:“走吧,关门了。”
我跟他走到门口,他忽然说:“你知道吗,圆圆这辈子,就学会了两件事。”
我说:“哪两件?”
他说:“一件是走路。从施庄到镇上,三里地,他走了十年,走得那条路上每个人都认识他。”
我说:“另一件呢?”
他说:“另一件是换。拿脸面换吃的,拿血换吃的,拿肾换吃的。他一直在换,换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我说:“可是他换来的那些吃的,他都给他娘了。”
马叔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啊,他都给他娘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他娘要是知道他是怎么换的,会难过吗?”
我说:“不知道。”
马叔点点头,说:“我也不知道。”
他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收购站那间破房子,看着旁边那个窝棚的位置。窝棚早就塌了,那块地方空了,长了些野草。冬天的野草枯了,黄黄的,风一吹,沙沙响。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年冬天,官厅镇的雪依旧下得很大。
可是来年春天,雪会化的。地里的玉米会再长出来,街上的人会再来来往往,卖羊杂汤的棚子会再冒热气。
那条街还是那条街。
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穿着红披风的人,一步一步走过去了。
可是天上多了一颗星星。
有时候我抬头看见它,就觉得他在看着我。他还是穿着那件红披风,扛着那根棍子,一步一步走在天上那条街上。他娘在街那头等着他,看着他走过来,笑着。
他笑着走过去。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脚底下踩着步子,左脚往前一步,右脚跟上来,再退回去,再往前。
那步子也是慢慢的,像是在踩着什么东西走。
我不知道他腰上那个伤口,在天上还好不好。不知道他少了那个肾,走路会不会疼。可是我想,他大概不会疼了。因为他娘在等他,他爹也在。他走了那么多年,终于走到他们跟前了。
他走到他娘面前,把那根棍子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些吃的,递给她。他说:“娘,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他娘接过来,看着他,笑着。
他爹站在旁边,看着他那身红衣裳,说:“好看。你是孙悟空,孙悟空谁都不怕。”
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像是脸上有一根筋突然抽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可是那是笑。
那是他的笑。
那年夏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官厅镇寄来的,打开一看,写信人是收购站的马叔。
信很短,就几行字。他说,清理圆圆那个窝棚的时候,在床板底下发现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些东西,他想我可能想看,就给我寄来了。
塑料袋随信一起寄来的,皱巴巴的,用胶带封着口。
我打开来,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件是那件红披风。
一件是那个塑料袋,圆圆装钱的那个。里面还有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数了数,三十七块五毛。
还有一件,是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大人手抖着写的。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上面写着:谢谢你来看我。
他不认识字,更不会写。我不知道这几个字是谁帮他,或者教他写下的。
我把那三样东西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窗外面是夏天,知了叫得很响。太阳照进来,照在那件红披风上,照在那个塑料袋上,照在那张纸条上。
我看着那件红披风,想着他最后那些日子,一个人躺在那个窝棚里,盖着它,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着他把这些东西藏在床板底下,藏着那些钱,藏着那张纸条,等着有一天有人发现。
也许他等的是我。
也许他等的不是。
那张纸条我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见。那些钱我没动,还装在那个塑料袋里,放在抽屉里。
我把那件红披风拿起来,抖开,挂在墙上。
破破烂烂的。
红的褪成了粉的。
下摆磨得稀烂,像被狗啃过。
太阳照着它,那些破洞的地方透出光来,亮晶晶的。
披风里面用红线缝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左边是“齐”。
右边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