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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钱到位,什 ...

  •   马叔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坐在小马扎上,把那根烟抽完,在地上摁灭。然后他又点上一根,抽了两口,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圆圆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马叔说:“就那天晚上,方护士来抽血那回。抽完以后,我把包子拿进去,让他吃。他说给我娘。我说你娘已经走了。他说我知道。然后他躺下去,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问:“说什么?”
      马叔说:“他说,‘马叔,我这一辈子,换了不少吃的。’”
      我愣住了。
      马叔说:“我问他,你说什么?他没回答。我以为我听错了。可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他没说错。他这一辈子,就是在换。小时候被他爹关在棚子里,拿自由换一口饭吃。长大了穿上那身红衣裳,拿脸面换一口饭吃。后来抽血,拿血换一口饭吃。他一直都在换,换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我不说话。
      马叔说:“可是他好像从来没觉得亏。他就那么换着,换着,换了一辈子。”
      那天我在收购站坐到很晚。马叔后来又说了很多,说圆圆小时候的事,说他娘的事,说他爹的事,说他穿那身红衣裳在街上走了十年的事。有些他说过好几遍了,有些听过了,有些没有。
      后来天黑了,我站起来要走。马叔送到门口,忽然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我说:“什么事?”
      他说:“那天方护士来抽血,圆圆已经那个样子了,为什么还要让她抽?他说‘有吃的吗’,可是他连包子都没吃,说要给他娘。那他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马叔点点头,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他根本没想图什么。也许他就是觉得,有人需要他,他就得去。哪怕那个人从来没拿他当人看,他也得去。”
      我说:“您觉得周镇长拿他当人看了吗?”
      马叔摇摇头,说:“没有。周镇长眼里的他,就是一个能抽血的玩意儿。刘村官眼里的他,就是一个能办事的工具。卫生院那些人眼里的他,就是一个不吭声的血袋子。只有镇上那些给他吃过东西的人,有时候还会想起他,说大圣以前在这儿蹲着,大圣以前舞棍子舞得好看。”
      他说完,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收购站那间破房子,看着旁边那个窝棚的位置。窝棚早就塌了,那块地方空了,长了些野草。冬天的野草枯了,黄黄的,风一吹,沙沙响。

      第二年冬天,马叔约我吃饭,说有一件事必须说。因为周镇长因为受贿被抓了,村官也换了新的,他才敢说。

      那件事,马叔是在圆圆去世之后才知道的。
      圆圆走的那年冬天,马叔收拾他的遗物,从那间窝棚的床板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件红披风和一沓零钱,还有一样东西,马叔一开始没认出来。那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写名字,封着口。马叔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印着字,还有红章。他看了半天,才看懂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手术同意书。
      上面写着“肾脏移植手术”,写着“供体自愿”,写着“张圆圆”三个字,按着一个红手印。
      马叔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他把纸叠好,装回信封,揣进怀里,去找刘村官。
      刘村官不在,他又去镇上找周镇长。周镇长也不在,说是有公务出差,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马叔在政府大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张纸他一直留着。后来他给我看的时候,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破,可是那三个字还很清楚——“张圆圆”,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写的。那个红手印也很清楚,按在名字下面,圆圆的,指纹都看得见。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马叔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那是在圆圆第七次抽血之后的事。
      周镇长爱人朱红冠,生完孩子以后,身体一直不好,出了月子还在出血,又回了几趟医院。后来不出血了,可是腰疼,疼得直不起来。去县医院查,说是肾出了问题。又去市里查,确诊了尿毒症,双肾衰竭,得换肾。
      周镇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镇政府开会。他当时没说什么,开完会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一下午。晚上他出来,把刘益民叫到家里,两个人关着门,说到半夜。
      第二天,刘益民打电话去县医院问,问肾移植需要什么条件。人家告诉他,血型匹配是最基本的,还要做配型检查,看合不合适。
      刘益民把这些告诉周镇长。周镇长说:“那就让他去做配型。”
      刘益民说:“他傻,不知道什么是配型。”
      周镇长说:“那就让他不知道。”
      刘益民站在那儿,没动。
      周镇长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
      刘益民说:“这事……是不是有点……”
      周镇长说:“有点什么?”
      刘益民没说下去。
      周镇长说:“他一个人,傻子,无儿无女,活着也是受罪。要是能救红冠的命,那是积德的事。以后逢年过节,我给他烧纸上香,拿他当亲人待。”
      刘益民还是没说话。
      周镇长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益民,这事你帮我办了,公务员岗今年有空缺……其他的,我不会亏待你。”
      刘益民点点头,出去了。
      那几天,刘益民没去找圆圆。他在等一个消息。
      等什么消息,他没说。可是马叔后来听人说,那几天刘益民去过几次县医院,找过几个大夫,问过一些事。问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回来以后,脸色不太好,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后来有一天,卫生院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从县里来的,姓魏,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说他是县医院的医生,来给镇上的病人做回访。刘益民带着他,在卫生院待了一天,看了几个病人。下午的时候,刘益民说,还有一个病人,不住在镇上,在施庄那边。
      魏医生说:“什么病人?”
      刘益民说:“不是病人,是个傻子,之前抽过血,身体不太好,想让你帮忙看看。”
      魏医生想了想,说:“行,去看看。”
      刘益民开着那辆面包车,带他去了窝棚。
      圆圆那天正蹲在门口,拿那根棍子在地上划字。他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扛着棍子,看着他们。
      刘益民下车,说:“大圣,这是县里来的医生,给你看看身体。”
      圆圆看着魏医生,不说话。
      魏医生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哪儿不舒服?”
      圆圆说:“头晕。”
      魏医生说:“还有呢?”
      圆圆说:“胳膊疼。”
      魏医生说:“胳膊疼多久了?”
      圆圆说:“不知道。”
      魏医生看了看他的胳膊,那些针眼还在,有些结了痂,有些还肿着。他问:“你抽过多少次血?”
      圆圆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魏医生站起来,把刘益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他这情况,不能再抽了,再抽会出事。”
      刘益民说:“不是抽血,是别的。”
      魏医生说:“什么别的?”
      刘益民说:“你先给他做个检查,验验血,看看他身体怎么样。”
      魏医生看了看他,说:“你什么意思?”
      刘益民没回答。
      魏医生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得回县里了,今天来不及。”
      那天晚上,刘益民又去找周镇长。他说魏医生那边好像不太愿意。周镇长说,不愿意就换人。这事不能拖,红冠等不起。
      刘益民说:“换谁?”
      周镇长说:“我去找。”
      第二天,周镇长亲自去了一趟县里。他找了什么人,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回来。那个人也姓魏,不过是另一个魏,魏主任,县医院的外科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和气,可是眼睛很亮。
      魏主任来了以后,没去窝棚,直接去了卫生院。刘益民把圆圆的血型报告给他看,又把他之前抽血的记录给他看。魏主任看了半天,说:“这个人身体怎么样?”
      刘益民说:“不怎么样,瘦,没劲,前几天还发烧。”
      魏主任说:“那他愿意吗?”
      刘益民说:“他傻,不知道什么是愿意不愿意。”
      魏主任没说话。
      刘益民说:“魏主任,这事能办吗?”
      魏主任说:“能办,就是有风险。”
      刘益民说:“什么风险?”
      魏主任说:“他身体太差,手术可能下不来。下来了以后,少一个肾,也可能活不长。”
      刘益民说:“那周镇长儿爱人那边呢?”
      魏主任说:“她那边好办,换上就行了。”
      刘益民不说话了。
      魏主任说:“这事你们想清楚了?这可是条人命。”
      刘益民说:“他不是人,是傻子。”
      魏主任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魏主任住在镇上的招待所。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窝棚。
      圆圆那天又发烧了,躺在床上,盖着那件红披风。魏主任进去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魏主任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是圆圆?”
      圆圆睁开眼,点点头。
      魏主任说:“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圆圆摇摇头。
      魏主任说:“我来给你看看病。”
      圆圆说:“我没病。”
      魏主任说:“你有病,我能治好你。”
      圆圆看着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魏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出去了。
      他找到刘益民,说:“我不干这事。”
      刘益民说:“魏主任,周镇长那边……”
      魏主任说:“我知道周镇长,可是这事我不能干,我是医生……”
      刘益民说:“没人让你杀人!”
      魏主任一激灵,捂住刘益民的嘴:“他那个身体,割一个肾,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刘益民不说话了。
      魏主任当天就回了县里。
      周镇长听说以后,发了好大的火。他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骂刘益民办事不力。刘益民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周镇长骂完了,说:“我自己去办。”
      他去了哪儿,找了谁,没人知道。只知道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赵,三十出头,瘦瘦的,说话带外地口音。他说他是市里来的医生,专门做肾移植的。周镇长亲自带着他,去卫生院,去窝棚,到处看。
      赵医生看完以后,跟周镇长说:“能做。”
      周镇长说:“有什么条件?”
      赵医生说:“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周镇长说:“钱不是问题。”
      赵医生说:“那人的身体太差,得养几天。养好了再做。”
      周镇长说:“要养多久?”
      赵医生说:“一个星期,至少。”
      周镇长说:“行,你安排。”
      从那天起,圆圆的生活变了。
      刘益民每天来送饭,不是以前那种包子馒头,是炖的肉,熬的汤,还有鸡蛋。圆圆看着那些吃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刘益民说:“你身体不好,得补补,吃完了就好了。”
      圆圆就吃。
      他吃了几天,觉得身上有劲了,能起来走了。他想去镇上,刘益民不让,说还得养。他就待在窝棚里,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马叔那几天也来看他,看见他吃的那些东西,问:“哪来的?”
      圆圆说:“刘村官送的。”
      马叔说:“为什么送你?”
      圆圆说:“养身体。”
      马叔觉得不对劲。他去找刘益民,问怎么回事。刘益民说没什么,周镇长感谢他之前献血,让他养养身体。马叔不信,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办。
      养了七八天,赵医生又来了。
      他给圆圆做了个检查,听了听心肺,量了量血压,抽了点血。完了以后,他跟刘益民说:“差不多了,可以做了。”
      刘益民说:“什么时候?”
      赵医生说:“后天。我已经联系好了,市医院那边有个手术室空着。”
      刘益民说:“那周镇长儿爱人呢?”
      赵医生说:“她明天先住进去,准备。”
      刘益民点点头。
      赵医生走了以后,刘益民在窝棚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里面,圆圆正坐在床上,把那件红披风叠来叠去。叠好了,抖开。抖开了,再叠。一遍一遍,不知道在干什么。
      刘益民进去,坐在他旁边。
      圆圆看了他一眼,继续叠那件红披风。
      刘益民说:“大圣,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圆圆说:“哪儿?”
      刘益民说:“市里,有个地方能让你身体更好。”
      圆圆说:“有吃的吗?”
      刘益民愣了一下,然后说:“有。”
      圆圆说:“那去吧。”
      刘益民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又看了圆圆一眼。圆圆还在叠那件红披风,低着头,很认真。
      刘益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咳了一声,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
      第二天,朱红冠住进了县医院。
      周镇长亲自陪着去的,办了手续,交了押金。办完以后,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看了很久。他老婆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不说话。
      朱红冠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瘦得颧骨凸出来。她看着周镇长,说:“能行吗?”
      周镇长说:“能行,都安排好了。”
      朱红冠说:“那个……那个人,他知道吗?”
      周镇长说:“知道,他愿意的。”
      朱红冠说:“他是傻子,怎么知道愿意不愿意?”
      周镇长紧紧握住朱红冠的手,让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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