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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过去 吃过早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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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沈念背着工具箱蹲在探方里继续刮面,手铲贴着地面,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的缘故,今天的土感觉比昨天硬一些,每一铲下去都带着涩涩的阻力。她刮了一段,退后两步看了看剖面,又蹲回去继续刮。
小周在旁边画图,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水壶推到了她手边,低头又继续画图。她顺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又继续刮。
作业进行到快中午的时候,沈念在一处探方壁上划了一条线,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跟小周说:“这边线往东再延两米。我怀疑这底下可能有灰坑的边界。”小周“嗯”了一声开始延线。沈念站在探方边上,看着那条线,她想起老高说的话,手里的手铲还沾着土,但她握的很稳。
李成端着搪瓷缸子从隔壁探方走过来,蹲在沈念的探方边上看了几秒。“沈老师,你这道隔梁是不是留窄了?”
沈念抬头看了一眼,说:“北边地层压得紧,留窄一点探方里的作业面大。”
李成“嗯”了一声,蹲在那里又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我去那边看看。”他走了两步,回过头说:“沈老师,你今天中午吃什么?小周说今天食堂有拌面,我给你带一份?”
沈念说“不用,我有馕”。李成没接话,转头就走了。
中午的时候,他拎着一份拌面回来了,放在沈念的工具箱旁边,没说话就走了。沈念忙完的时候看到了工具箱上的水壶和旁边的拌面,她盯着那个水壶和拌面看了一眼,然后趁着大家都在探方吃饭休息的空隙,拿着手机往沙丘方向走,说是“去那边看看北壁的剖面”,走出一段距离,到了沙丘背风处,找了一处信号好的地方,拨通了师父的电话。
“师父,我有个事想问您。”
“说吧,受欺负了?”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嘈杂,像在工地。
“您认识高建军吗?”
“老高啊,”师父在电话那边大声吼着,“认识快三十年了。怎么了?他骂你了?”
“没有。他以前带过一个徒弟,姓陈,零几年在洛阳那边做过项目,您知道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听见嘈杂声逐渐下了,应该是换了一个安静点的地方,接着师父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小陈的?”
“高工昨天提了一嘴,我就好奇,想问问。”
师父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在洛阳工地上出了事。”
“什么事?”
“她把勘探图纸改了。那里有几处灰坑,建设单位让她改,她改了。省里倒查,查出来了。”
“然后呢?”
师父停了很久:“她自杀了。调查期间。没等判决下来。”
师父的声音断断续续,沈念不由地在原地踱步,试着信号,走了几步,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总算是稳定了下来:“老高当时想拉小陈一把,让她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结果那孩子死活不肯去,还求老高帮忙遮掩。可这事是能遮掩得过去的吗?”师父重重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都低了一些,“老高那晚连夜找了组织汇报,他想着他去说明实际情况,小陈说不定还能判轻一点。他跟当时的领队汇报,也求了情。”
“那她为什么不等调查结果?”
师父冷冷地笑了一声,说:“她那会儿和建设单位的那个人好上了,那人嘴上说帮她,让她先扛着,结果调查一开始就把脏水全往她头上泼。她自己签的字、画的图,原始记录又都销毁了,她哪里受得住?知道消息的那天晚上人就去了。”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问:“那高工他......”
“老高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带徒弟了,也不做管理,哪儿苦去哪儿。我知道他,这事在他心里一直没过去。”师父说,“你也别跟他说这些事。他受不了。”
沈念“嗯”了一声。
师父问:“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老高跟你说什么了?”
沈念说:“没有,就是闲聊提到了,我好奇。”
师父没再追问。挂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你这次去轮台,我跟他说过,让他多看着点你,他当时也只是‘嗯’了一句,但就这一个字,他还是去了轮台。”
与此同时,傅栖迟来放水壶的时候,老高正好在探方边上抽烟。他看见傅栖迟把水壶放在工具箱上,知道沈念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也知道傅栖迟配合了这个调整。
傅栖迟放完水壶站在那儿,看着探方方向,今天他来的比平时更早一些,没让任何人看见。
老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探方,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裤腿上。傅栖迟转身,看见了他,点了下头:“高工。”
老高“嗯”了一声,傅栖迟准备走,高工开口:“小傅,我问你个事。”
傅栖迟站住了。
“你放这个水壶,放了多久了?”
傅栖迟没说话。
老高把烟掐了,看了眼远处小周他们正围在一起看图纸,他压低了声音跟傅栖迟说:“小傅,我也是这工地上的老资历了,就托大,劝你几句。”
“您说。”傅栖迟低着头,侧着耳朵,等着老高开口。
“这项目上人多,眼就杂,”老高视线往其他两个组看了过去,又极快转了回来,“小沈她一个年轻女娃,独立带组,本身就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你天天往这跑几次,如果有什么事上面要下来查,或者被人看见传她和建设单位私下有来往,她以后还怎么在这圈里混?我们这行,不好干啊。何况小沈把考古看得比她命还重。”
傅栖迟垂眸,看着地面的沙粒,想到了沙暴他见到的场景,他嗓子紧了紧,声音有些低,说:“我明白了。谢谢高工。”
“你明白就行。我是怕你们年轻,想不到那么深。”老高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要谈,就等回了南京再谈也不迟。现在在这里,别给她找麻烦。水壶以后放工具箱上也挺好,不打眼。”
说完,老高背着手往小周他们那边去了,留下傅栖迟一个人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念挂了电话之后,在沙丘上站了一会儿,细沙扫过她的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沙粒正一点一点淹过她的鞋帮。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探方那边,小周他们已经吃完了,有人靠着工具箱在整理工具,有人蹲着喝水。工具箱上的水壶放在最边上,她看了一眼那个水壶,有人已经换过一壶了。
沈念深吸了几口气后,往探方那走,正好看见傅栖迟的背影正经过便道那棵胡杨树往驻地去。
老高在探方边抽着烟,等她回来看了她一眼,没提刚才的事,只是问:“中午吃的什么?”
“还没吃。”沈念前面打着电话不觉着,现在问了一下,她肚子也感觉饿了。
“去吃饭。下午还有活。”老高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沈念点了点头,小周正用纱网罩着那份拌面,见她回来,把纱网揭开,说:“沈老师,今天这拌面有点咸,你多喝点水。”面已经坨了,沈念饿极了,夹起一口就往嘴里塞,确实是咸了点,她猛地灌了一口水,刚在风口说了那么久的话,现在喉咙里都是一股铁锈味。
李成蹲在旁边,手铲在衣摆上蹭了蹭,问了句:“下午西边探方那个灰坑还扩不扩?我看下面再挖,都是生土,没什么东西了。”
沈念嚼完口中的面,说:“先不急,把北壁再清一遍。看看底下的土色。”
“北壁我上午已经记过了,”刘工一边嚼着馕一边也凑了过来,“土色到第三层变红了。”
李成接了句:“偏褐红色,不是砖红。”
沈念咽下最后一口面,说:“那明天再往下清十公分,看看底下的土再说。”
“好嘞。”李成应了一声,把手铲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步跨一脚沙地往隔壁探方走。
小周找了处阴凉地,大剌剌地躺下,手不停扯着衣服扇风,嘟囔着:“这天也太热了,感觉喝进去的水一下子就蒸干了。连尿都没有了。”
刘工笑了笑,从工具箱里拿了把小扇子给他,说:“喏,拿去扇扇。”小周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接过扇子,没再吭声。
下午上工的时候,李成叼着根草过来,蹲在探方边上看了几秒,说:“沈老师,北壁东段你画的那条线,我看了,没有问题。不过,西段那个灰坑边界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沈念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段灰坑的土色确实有点模糊,灰褐和浅灰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
“手铲给我。”
李成把手铲递过来。沈念在灰坑边界的位置刮了一个小断面,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眯着眼看。
“这条线往西再推十厘米,灰坑的范围再收一下。原来的边界偏了。”
李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我去改。”
晚上,傅栖迟坐在桌前核对第二天要报的规划表,脑海里一直重复着老高下午的话,表上的数据是一个也没有看进去,他干脆丢了笔,端着茶杯走到窗前,对面西排那房间的灯还亮着,她也还没睡。
他喝了一口茶,拿出手机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他本来想问问她明天要不要加点防风布,想了想还是没打,直接把手机锁屏又放回了口袋里。
他在窗前看了会儿,将茶水喝完,又转身回去继续坐在桌前处理文件。
与此同时,沈念把工具收进箱子里,坐在床边,翻开探方日记,把今天的工作记下来。
天气:晴,风力三到四级。探方号:T0501。工作人员:沈念、小周、李成、刘工。工作内容:清理北壁剖面,灰坑H3继续向下发掘,出土陶片两片。存在问题:北壁东段土色变化不明显,需明日继续观察。
写完这些,她合上探方日记,放回铁皮柜。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牛皮本子,翻开,想了想,又写了一行字:
“今天水壶放在了工具箱上,他们应该都知道,但是都没问。”
她想再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她合上本子放下,脱了鞋,袜子底都沾了沙子,她扔在一边,从床边拿起热水瓶往盆里倒了点水,拧了帕子搓了两下脸,剩的水又倒在桶里搓了脚,洗干净沙子后,脱了外衣裤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屋子里安静得很,隔壁小周的鼾声已经传了过来,沈念累得连拉高被子堵耳朵的力气都没有了,洗脚水还没倒,袜子还没洗,这些明天再弄吧......慢慢地意识开始模糊了,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这一次梦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