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逛街 步行街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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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街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整条街的砖瓦都洇成了深褐色，那些新疆风格的雕花木廊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沉静。离开干果店的两人就这样撑着伞并肩在雨中走着，保持着默契的沉默，雨仍旧没有停的意思，沈念往傅栖迟肩头扫了一眼，只见他左边大半个肩头露在外面，黑色的针织衫也已经湿了一片，她轻轻抬手碰了碰伞柄，将伞推向了他那边一点。傅栖迟又将伞移向了她：“别动，雨有点大。”
沈念想了想，说：“不如我们找一家茶馆坐一下吧。”
“好。”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看见一家小茶馆，老板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廊檐下望着天发呆，他们进了这家茶馆，老板是当地人，见他们进店，立即笑脸相迎，让他们在店里随意找张桌子坐下便去了后厨忙碌，过了一会儿，他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砖茶和几块切好的馕，还附赠了一小碟葡萄干，碗口磕了一道缺口，沈念捧着碗喝了一口，被烫得直皱眉，赶紧把碗放下，嘴里不停地吹着气，傅栖迟则是手忙脚乱地在那碟冰糖里拿了一块“咚”地一声丢进她碗里，溅起茶汤还洒了几滴在桌上。
沈念用茶匙搅了搅，冰糖打着旋儿彻底融化在了茶水里，她端起碗吹了吹碗里的浮沫，老板在后厨像是在翻找什么，时不时有乒铃乓啷的声音传来，门外风吹的帘布呼呼最响，反倒是他们坐的这里最是安静，只有低头喝茶的声音。
最后是沈念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怎么会在这里？”
“协商会开完了，路过。”傅栖迟说得很淡，但他握着茶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今天下雨想着也许你会在这边。”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正在融化的冰糖：“你总是这样吗？”
“哪样？”
“在别人自己都没发现需要什么的时候，先把东西放进去。”
他想了想：“只对你。”沈念低头喝了口茶，心里却想到了好像一直以来和她走在一起的时候他走路的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频。可她曾经见过他在沙漠里带队探路的时候步子又大又快。
或许是因为今天这场雨，店内没有其他的客人进来，老板闲暇了下来，于是坐在门口弹着都塔尔，琴声从门口流淌了进来。沈念偏着头认真地听着，傅栖迟也偏着头听着，他俩就这样静静地一起听了很久，然后沈念听见傅栖迟低声说：“这是《牡丹汗》，在新疆很老的一首情歌，大概意思是——我见过很多人，只有你不一样。”沈念没有转头。琴声还在继续，他就坐在她的对面。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门口的风恰好是向着她那边吹的。
牡丹汗啊，牡丹汗，
你是我心中的花园，
我走过所有的戈壁，
只为看你一眼。
老板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都塔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刚干完一件正事。沈念和傅栖迟轻轻地鼓起掌来，老板摆摆手，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不弹了，不弹了，老了，气不够。”
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傅栖迟一眼，忽然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你们两个，从哪里来？”
傅栖迟说：“南京。”
“南京？”老板想了想，“这么远，过来玩吗？”
沈念答：“不是，是做项目。”
“跑这么远来做项目？做什么项目啊？”
“考古。”
老板眼睛亮了一下：“考古？就是挖地下的东西？”
沈念笑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哎哟，那辛苦得很，天天要刨土。”老板转身去柜台后面抓了一把葡萄干，用张牛皮纸仔细包好递给沈念，咧嘴笑着说：“这是我老婆子自己晒的，甜得很。你拿去尝尝。”
沈念要付钱，老板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这自家晒的，不值钱，下雨天生意不好，你们算是给我开张了。”说完他就转身回去擦他的都塔尔了，傅栖迟结完账偏头看了眼门外，说：“雨停了，走吧。”
雨确实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潮湿的街道带着蒸湿的热气，沈念和傅栖迟路过一家手工铜器铺，檐下铜铃被风吹的叮当响，沈念停住脚看了一眼，这个铜铃和她之前在祭祀坑里见到的差不多，但坑里那个氧化得太厉害，不够美观了。
她正要伸手去够的时候，旁边人已经将那个铜铃取了下来，老板从里间探出头来，打量了两人一眼，用带着口音的汉语招呼：“哎呦，年轻人眼光真好，这是我们老匠人纯手工打出来的老物件。买了送对象做个纪念，我给你便宜点。”
沈念张嘴本想解释，傅栖迟却将铜铃递到她面前，将底部翻过来，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你看这纹饰和你在祭祀坑里出的那一个是不是一个工艺？”
沈念仔细看了一会儿，用南京话在他耳边小声说：“确实是同一个工艺，不过这个是新仿的，故意做旧的。”
傅栖迟点头，把铜铃放回去，跟老板说：“我们再看看。”
两人走出铜器铺的时候，老板在后面喊：“两口子再逛一下嘛。”
沈念悄悄瞥了一眼傅栖迟，又赶紧把视线转了回来，耳尖有些发热，连忙岔开话题：“你说的红枣店在哪？”
傅栖迟也顺着话头往前走了半步，指路：“就在前面，我带你去。”
两人往前走了一小段，沈念被摆在路边上的旧货摊吸引住了脚步，蹲下来翻着看摊子上面散着的旧铜钱、旧陶片和几本发黄的旧书，傅栖迟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响起脚步声，回过头看，只见沈念正蹲在那摊子旁边拿起一枚铜钱，看了一眼，放回去。
傅栖迟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捡起一块陶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是清代的。”
沈念撇了一眼，拿过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说：“这是民国的。清代这边的胎质要更粗些。”
“你确定？”傅栖迟挑了挑眉，来了兴致逗弄她。
沈念不服气地把陶片举到光线下，指着断面上一个极细的旋纹：“你看这个，这是快轮修坯的痕迹，清代还用慢轮，快轮是民国以后才传过来的。”
老板在旁边开口：“小姑娘是行家啊。”
傅栖迟接过陶片，盯着那个旋纹看了几秒，放回去，对老板说：“对，她很厉害的。”
“你个搞规划的，别跟我比看东西。”沈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颇为骄傲。
傅栖迟也站起来，比她慢半拍，说：“行，以后不跟你争了。”
沈念转过头去：“你说的店到底在哪？”说完快步走了两步，傅栖迟笑着跟了上去。
到了那家干果店，沈念进去正低头挑着红枣，傅栖迟直接伸手从架子上取了一袋递到她面前：“这是今年的新枣，比旁边那批好。”
沈念接过来，拿在手上看了看，问他：“你上次买的是这种？”
他点了一下头，说：“嗯，甜度刚好，不腻。”
“你记性这么好？”
“那当然。”
“那你还有什么推荐的？”
“前面那家面馆的汤面、街角的烤包子、还有旁边那家的酸奶，是加了蜂蜜的。”
“你这是在给我列菜单吗？”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他偏头看了沈念一眼，说：“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列完一整条街。”
沈念只觉得这雨后的阳光照得脸颊有些热，她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让凉风吹散点热气，傅栖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过马路的时候她正准备迈步，一辆自行车正从她侧面过来，傅栖迟一把抓住她的手肘往后带了一点，自己则是侧身挡在她前面，自行车过的时候车轮带起路面一点泥点子。自行车走远，两人回过神来，像触电一样弹开一两步，神情都有些不自在。
天边开始染上了霞色，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这个下午一眨眼就过了，傅栖迟看了看天色，手卷着在嘴边轻咳了一声，说：“这个点回去怕是会很晚了，不如我们先吃饭再回去？前面那家面馆上次我来吃过——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
沈念点了点头，新疆昼夜温差大，暮色降下来时她觉得身上的衬衫已经有些单薄了，这时候去面馆也好，她被街道的风吹得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他没有说话，但走在靠近马路一侧的时候，他的位置不偏不倚地挡在风口和她的侧面之间。他们走进那家面馆，面馆不大，四张小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桌子靠近街口，入夜后空气正慢慢变凉。他拿了菜单，没有先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然后再点了两碗面，其中一碗还加了一份牛肉。
在等面上来的时候他说有事出去一下，沈念以为他有公事需要处理，便点点头继续喝着茶。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雨已经停了，路灯刚亮起来，映得潮湿的街道星星点点。
过了一会，只见傅栖迟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外套，额角仿佛还有微汗，像是刚刚运动过，他将外套轻轻搭在沈念的肩上：“夜里凉，穿上吧。”
沈念轻声道谢，将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暖烘烘的。她拿出几张叠好的纸巾递过去：“擦擦吧，汗干了容易着凉。”傅栖迟温和地笑了。
面很快上来，沈念低头吃了一口面，他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不催她，也不刻意找话说。她吃完半碗的时候抬头说了一句：“这家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去年勘测的时候，那天也是下雨。我一个人走到这家店门口，看到里面有热气，就进来了。”
“那你那时候坐哪个位置？”
他偏头指了指靠门那张桌：“那桌，能看到街上的雨，也能看到门口有没有人进来。”
“那你以前来过轮台几次？”
“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勘测，第二次是去年秋天。”
“那时候你也会一个人在县城里逛吗？”
“逛过一次。那时候我基本都是一个人待在驻地看图纸。”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年不太一样。”
她转头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与此同时，驻地食堂，小周、李成、刘工和程文远下午买了干果就返程回了驻地。由于沈念不在，几人吃得也是很快，老高一个人在一边吃完了，见沈念不在，趁着几人起身的时候拉住了落在后面的小周问：“沈念那丫头呢？”
“沈老师说她要去买红枣，到时她自己回来，我们买完东西就先回了。”小周道，“怎么了？高工，您找沈老师有事吗？”
“哦，没事，就是看她没来吃饭问一问，她自己会回来就行。”老高说，小周不疑有他，去水槽洗碗了，老高默默跟在后面去洗碗了。进房间时他特意看了眼东头的那间房，灯没亮，西头这边的灯也没有亮，老高站在走廊里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回了房间。
而此时程文远回房时也扫了沈念的房间一眼，黑的，他把口袋里那袋杏干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头就扎到了床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这边沈念和傅栖迟吃完了面便往驻地赶，车上他们聊了很多，从西北大学聊到了刚刚工作时做的每一个项目，他说起傅家老宅的藻井，说小时候他爷爷教他认那些彩画上的故事，他的声音在路途的夜色中里显得格外沉静。来的时候沈念觉得疲惫的路途竟然在回程时觉得如此短暂。车子到了院门口，两人默契地在车内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到了”
沈念回过神解开安全带，轻声说，“傅栖迟”她又叫他。
“嗯，我在。”
“回南京以后——你还会记得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很淡的笑意，像是听懂了她在问什么，却故意问：“记得什么？”
“记得新疆。”她说，“记得轮台。记得柱洞。”
“我会记得，”傅栖迟说，“每天早上放一壶温水在隔梁上。”
沈念抿了抿唇，低头拢了拢外套宽大的袖子说：“外套我洗干净了还你。”
“没关系，你先进去，我看着你进去了我再进去。”傅栖迟说。
沈念没有再说什么，下了车，将裹在身上的外套紧了紧，进了院门，一路回了房间。傅栖迟等她进去后落后几步进了院子，回房间前看了眼西头那亮着灯的房间，灯亮着，她在。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逛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