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妹重生我捡漏》夏小茉莉

30、第六世1 苏瑾晏

　　苏瑾晏再次恢复意识之时，整个人正沉坠于幽暗冰冷的池水深处。

　　她的四肢宛若重石，头痛欲裂，本能的奋力挣扎，可池水冰寒侵骨，身躯依旧不断下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骤然破水而入，牢牢扣住她下坠的手腕，携着凌厉水势，将她自池底拽出。

　　破水的刹那，清风裹挟着浊气涌入肺腑。苏瑾晏剧烈喘息，抬眸便见抱紧自己的，竟是青禾。

　　岸边一众丫鬟婆子齐齐探手接应，七手八脚将浑身湿透的她扶上岸放平。

　　青禾接过他人递来的锦袍，紧紧裹住她冰寒的身子，嗓音哽咽颤栗：“小姐！是奴婢失职，不过转瞬疏忽，便让您失足落水，奴婢罪该万死！”

　　苏瑾晏倚在青禾怀中，缓缓抬眸环视周遭。

　　此时春光正好，满园繁英灼灼，花团锦簇，分明是一场热闹繁盛的世家赏花宴。池边环立各府王孙、名门贵女，无数目光齐刷刷盯在她狼狈的身上，细碎指点、窃窃私语连绵不绝，刺耳不堪。

　　人群正中，宰相嫡子沈砚之面色冷凝，跨步而出：“苏瑾晏，我竟不知你心性阴毒至此！蓄意推晚微落水，如今自食恶果，纯属咎由自取！”

　　他身侧的苏晚微即刻红了眸眶，楚楚垂泪，柔声相劝：“沈公子息怒，不怪姐姐的。姐姐早年丧母，心底郁结难舒，对我与娘亲存了芥蒂，一时失度亦是情理之中。我受些许委屈无妨，只求诸位莫要苛责姐姐。”

　　这番示弱宽和之言一出，周遭非议嘲讽之声愈烈。

　　青禾当即挺身护主，厉声辩驳：“你休得颠倒黑白！方才分明是你伸手推搡我家小姐！”

　　“你乃苏瑾晏贴身侍女，自然事事偏私护主。”沈砚之面色更寒，看向浑身狼狈，发丝滴水的苏瑾晏，语气决绝，“苏瑾晏，你心思歹毒，品行有亏，待我归府，即刻禀明家父，废除你我婚约！”

　　青禾气得浑身微颤，高声欲辩，却无人听信。

　　满堂鄙夷讥讽声中，苏瑾晏缓过几分气力，扶着青禾臂膀，徐徐站直身姿。

　　她青丝湿淋淋贴附颊边，罗裙尽湿，模样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抬眸望向愠怒满面的沈砚之，声线清泠平稳，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砚之哥哥昨夜，可不是这般冷硬态度。”

　　“昨夜帐中，你声声唤我心肝至宝，亲口许诺，必娶我为妻，护我一生周全。不过隔了一夜，见我妹妹娇容楚楚，便即刻变心，翻脸无情？”

　　一语既出，满堂死寂。

　　青禾亦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家小姐，只觉眼前之人仿若撞了鬼，怎的说出这种鬼话。

　　沈砚之面颊骤然涨得通红，羞怒交加，厉声怒斥：“你满口胡言乱语！我何时与你私相授受！休得污我清白！”

　　苏瑾晏神色淡然，抛出惊雷：“我已有一月身孕，骨肉是你的。这桩婚约，你不愿娶，也不得不娶。”

　　话音落定，她再不看周遭百态哗然，携着犹自震惊的青禾，转身拂袖离去。

　　归至马车内。

　　青禾终是忍不住落泪，又急又惧：“小姐！您今日怎可出此言语！女子名节重于性命，您这般自毁清誉，日后在京城寸步难行，何以立足！”

　　苏瑾晏抬指，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取来马车内备用的干爽衣袍令她更换，语声沉静：“傻青禾，我的名节，早被苏晚微日复一日蓄意抹黑，今日我即便安分守己，她也断不会容我安稳立身。”

　　她微微俯身，压低嗓音，神色郑重：“青禾，我告知你一桩惊天秘事，你务必烂在心底，若是走露风声，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青禾瞬间敛泪屏息，攥紧衣袖，重重点首：“小姐放心！奴婢誓死缄口，若泄露一字，甘受天诛！”

　　苏瑾晏眸光沉敛如渊，缓缓道：“方才落水沉底之时，我已然死过一次。”

　　青禾惊得低呼一声，又迅即死死捂住唇瓣，满眼惊惧，不敢出声惊扰。

　　“我濒死之际，偶遇世外仙人点化。”苏瑾晏语声轻缓，字字真切，“仙人言我命不该绝，赐我还阳机缘。只是魂魄新归、根基虚浮，本体气机涣散不稳，今夜必要寻得命格契合之躯归附，方能稳住魂体，保全性命。”

　　青禾抬眸，满眼赤诚恳切：“小姐！您附在奴婢身上！奴婢无惧凶险，只求护小姐周全！”

　　“傻丫头，你我命格相悖，强行依附，只会双双殒命。”苏瑾晏轻轻摇头，细细叮嘱，“今夜你便扮作我的模样，安卧床中，替我掩尽耳目。我自去寻契合命格。”

　　青禾肃然颔首：“奴婢谨遵小姐吩咐，定然替小姐瞒得天衣无缝！”

　　夜幕垂帘，暮色沉沉。

　　苏秉衡下衙归府，甫一进门，便听闻白日赏花宴的惊天风波，怒火直冲灵台，当即奔赴西跨院，手握家法，决意要打死这败坏门风的逆女。

　　青禾双膝跪地，连连叩首泣求：“老爷息怒！小姐是骤然高热昏沉，神志迷离，白日所言皆是高热呓语，绝非本心！如今小姐人事不知，周身滚烫不退，求老爷速传府医诊治！”

　　苏秉衡盛怒滔天，大步闯入内室，一把撩开床帐。

　　榻上少女面色灼红，双目紧闭，唇间断断续续溢出细碎呓语，一副病重昏沉，奄奄一息之态。

　　见状，他厉声痛斥：“这般不知廉耻的孽女，死了方才干净！”

　　盛怒之下，他再不多看一眼，拂袖愤然离去。

　　院落之内，彻底归于寂静。

　　待确认苏秉衡走远，四下无人，青禾即刻起身，低声轻唤：“小姐！老爷已然离去！”

　　苏瑾晏瞬时睁开清明双眸，再无半分孱弱病态，语速极快：“快，你即刻卧回榻上，继续装病遮掩，我去去便回。”

　　言罢，她迅速换上青禾一身粗布青衣，趁着沉沉夜色，悄然潜至府医居所。

　　她悄无声息取走府医秘制草药与银针，就地配伍，调得一味药性温和的迷药，妥善藏好。

　　夜色愈深，月色隐晦。

　　苏瑾晏借暗影遮蔽，悄然潜入林知月所居的静心苑，隐于窗下阴翳之中，静听室内言语。

　　屋中灯影温婉，先响起苏晚微娇柔却阴狠的语声：“娘亲，今日苏瑾晏已是彻底疯魔，当众攀扯沈砚之，自毁名节。听闻她归府后便高热昏迷，人事不省。您稍后速遣府医过去，一碗汤药送她归西，永绝后患！”

　　林知月柔声哄慰，满是宠溺：“我儿何须动气。她自甘堕落，自取其辱，如今声名尽毁，人人唾弃。沈砚之厌弃于她，心中偏偏对你另眼相看，日后你嫁入相府，便是无上尊荣。”

　　“沈砚之我从未放在眼里。”苏晚微语气陡然高傲，眼底野心毕露，“我的前程从不是相府嫡妻。我要入宫，我要登临后位，做这大靖一朝的皇后！”

　　林知月大惊失色，慌忙捂她唇瓣，压低声线：“我的乖乖！此等悖逆之言万万不可乱说！传出去，便是株连满门的死罪！”

　　苏晚微一把拂开她的手，眼底翻涌彻骨恨意。

　　她脑海中一遍遍闪过前世高居后位，风光无限的皇后容颜，恨意几乎破土而出。

　　今生，她定要将那高高在上的皇后，碎骨剥皮，千刀万剐！

　　她冷声道：“娘亲无需惊惧，我自有入宫固宠，步步登顶的筹谋。你只需听我一言，今夜务必除了苏瑾晏。留她一日，便是我一日隐患！”

　　林知月素来溺爱独女，万般无奈，只得软声依从：“好好好，娘亲尽皆依你。”

　　苏晚微心愿得遂，带着一众仆役傲然离去。

　　屋中唯余林知月与贴身奶母李巧娘二人。

　　李巧娘望着肆意妄为的二小姐，忍不住低声规劝：“夫人，您这般一味纵容二小姐，太过逾度，日久天长，只会令她愈发无法无天。”

　　林知月轻轻叹气：“我只得这一个女儿，不宠她，又该宠谁？”

　　巧娘复劝：“如今最要紧的，是夫人早日诞下麟儿，绵延子嗣，方能稳固您在府中的地位。”

　　这话正戳中林知月心事。她久无身孕，心中亦是焦灼，良久叹道：“你且去吩咐府医，即刻往西跨院一探，瞧瞧大小姐情形。”

　　李巧娘俯首领命，躬身退下。

　　屋中再无旁人伺候，外间丫鬟素来敬畏林知月，无人敢近前叨扰。

　　林知月静坐片刻，只觉头脑昏沉，倦意翻涌，便侧身卧于软榻小憩，未几，便沉沉睡去。

　　窗外暗影深处，苏瑾晏眸光凛冽如霜。

　　时机已至。

　　她身姿轻盈一闪，悄无声息翻窗入内，反手落锁，隔绝外间所有耳目。

　　缓步行至榻前，她俯身扣住林知月腕骨，指尖搭脉，瞬息便探清脉象——
　　一月身孕，确凿无疑。

　　前几世，她从未动过林知月分毫。

　　只因前世她出嫁之后，林知月便是凭这唯一幼子，彻底笼络苏秉衡，最终抬为正室。大靖以孝治世，纵使她身为嫡女，身居高位，亦需敬奉继母，受其掣肘。

　　今生，林知月终究落入了她的掌心。

　　苏瑾晏取出随身银针，对镜轻刺自身数处改容穴位，眉眼轮廓尽数改换，完美化作林知月温婉妩媚的模样。

　　她从容换上林知月一身华贵衣裙，随即将榻上昏睡的林知月挪至内室床榻，垂落重重帐幔，将人严严实实遮掩其中。

　　诸事妥当，她理正衣襟，推门而出，语声沉稳温婉，全然是林知月平日腔调：“去唤巧娘与府医前来。”

　　小丫鬟不敢迟疑，即刻领命而去。

　　借这片刻空档，苏瑾晏回到内室再度执针，精准落于林知月的面部穴位。

　　不过数息功夫，帐中之人容貌全然改换，赫然变成了苏瑾晏原本的模样。

　　林知月虽年长十数载，却素来养尊处优，极善保养，身姿纤细，肌理细腻。二人身形容貌互换，若非细观，绝无半分破绽。

　　彼时，本已行至西跨院的李巧娘与府医，听闻传唤，即刻折返静心苑。

　　苏瑾晏端坐堂前，手执青瓷茶盏，悠然浅啜，仪态端雅从容，尽是世家主母气度。

　　林家本是晋北富商，林知月自幼锦衣玉食，穿戴用度皆是顶尖，今日，她便替林知月，好好享一享这荣华富贵。

　　李巧娘入内俯首行礼，抬眸之际，心底莫名微诧，不过片刻未见，夫人竟愈发容色娇嫩，温婉动人。

　　苏瑾晏适时轻咳一声，刻意压低声线，语带薄责：“尔等当差何其疏忽。方才大小姐竟私自闯入我内室，在榻边徘徊呓语，你等全然未曾察觉。”

　　李巧娘满脸愕然，连忙回禀：“夫人，阖府皆知，大小姐今日高热昏迷，卧病不起，怎会私自前来？”

　　“想来是高热梦魇，起身梦游罢了。”苏瑾晏语气淡淡，“她如今仍昏沉卧于我内室榻上，你速令府医入内诊脉。”

　　李巧娘与丫鬟连忙入内，果然见床榻躺着“苏瑾晏”，便垂落帐幔，露出一截纤细手腕，供府医搭脉。

　　府医凝神细诊，沉吟良久，方才恭声禀报：“回夫人，大小姐脉象滑实，确是一月身孕。只是时日尚浅，需安心静养，待时日充盈，便可彻底确诊。”

　　“竟是一桩天大喜事。”苏瑾晏眉眼微扬，喜不自胜，“速速拟出安胎良方，精心调养，万不可出半分纰漏。你等小心将大小姐送回西跨院，再拨两名贴身丫鬟，专职伺候静养。另外，传青禾来见我。”

　　李巧娘满腹疑云，却不敢多言，唯有一一遵令行事。

　　苏瑾晏复又补了一句：“安顿妥当，即刻通报老爷，请他来我院中一趟。”

　　不多时，一身素衣、假扮自家小姐的青禾匆匆赶来，心底惶惶不安，只当顶替之事已然败露。

　　苏瑾晏抬手招她近身，当着满堂仆役的面，语气温和郑重：“青禾，你家小姐，此番也算得了一桩良缘归宿。”

　　青禾满目茫然，全然不解其意。

　　苏瑾晏微微俯身，贴在她耳畔，用气音极低轻道：“莫怕，我便是你家小姐。”

　　“啊——！”
　　青禾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全然不知自家小姐为何会去依附林姨娘身上。

　　落在旁侧仆役眼中，只当是林知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威胁，将青禾震慑得失神惶恐。

　　苏瑾晏执住她的手，语声恳切清晰，字字落于众人耳中：“稍后老爷到来，你据实回禀便可。将往日大小姐与沈公子私会往来、暗通款曲诸事，一一禀明。大小姐已然身怀有孕，务必赶在身形显怀之前，将这门婚约敲定，保全两家体面。”

　　青禾脑中嗡嗡作响，怔怔颔首听命。

　　片刻之后，苏秉衡步履匆匆踏入厅堂，开口便问：“月儿急急唤我，所为何事？”

　　苏瑾晏面带喜色，道：“老爷，乃是大喜之事。瑾晏身怀有孕，是沈砚之的骨肉。”

　　“荒谬！绝无可能！”苏秉衡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老爷若不信，可问府医、问青禾。”苏瑾晏从容笃定。

　　府医当即再度上前，详述喜脉实情。

　　青禾心神恍惚，依言低声禀明往日二人私下往来情状。

　　双重证词在前，铁证如山，再无辩驳余地。

　　苏秉衡只觉得气血翻涌，头脑发沉：“逆女！当真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苏瑾晏适时上前，轻轻扶住气急的他坐下，柔声劝道：“老爷切勿动气伤身。瑾晏与沈公子本有婚约在前，如今珠胎暗结，不过是情之所至，算不得丑闻。眼下最要紧，是速速敲定婚期，完备婚事，赶在身形显露之前完婚，保全两家颜面。”

　　她话锋微转：“老爷切记，相府根深叶茂，势倾朝堂，背后倚仗的乃是三皇子。万万不可因一时嗔怒，无端与相府结怨树敌，得不偿失，累及府中上下。”

　　苏秉衡胸中怒气未平，心绪沉郁，蹙眉道：“可现下朝堂局势未定，六皇子风头正劲，圣眷最浓，贸然站队，凶险难测。”

　　“老爷无需忧心。”

　　苏瑾晏胸有成竹，徐徐道来：“来日我们便将晚微送入瑞王府，一府双线布局，左右逢源，方能进退自如、两全其美。”

　　苏秉衡连日烦心，又遭今日接连风波，只觉头颅胀痛、心力交瘁，早已无力细思长远谋划，只得疲惫摆手：“此事繁杂，容后再议。”

　　苏瑾晏顺势轻扶他手臂，姿态温顺体贴，软声宽慰：“老爷终日朝堂操劳，身心俱疲，今夜且放下俗务，早些安歇静养。”

　　堂外李巧娘与一众丫鬟仆妇皆深谙眼色，闻言尽数躬身退下。

　　青禾心底惴惴不安，仍驻足不肯离去，欲留守观望，却被李巧娘暗暗拽住，强行带离院落。

　　须臾之间，内室门扉紧闭，隔绝里外，四下静谧无人。

　　苏瑾晏缓缓将昏沉乏力的苏秉衡扶卧于锦榻之上，待他侧身躺稳，取出早已备好的迷药，轻缓在他鼻前拂过数遍。

　　此药药性温缓绵长，会引人沉沉入梦，足以保他一夜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