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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反哺 沈墨渊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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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渊的旧笔记写到第三页才提到逼蛊的法子。
顾衍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沈墨渊正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左臂的蛊虫暂时被压住了，但每隔一阵就会躁动一次，他眉头就会不自觉地拧一下。顾衍通过那根线感知得到，每次躁动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爬，从肘弯往上窜，窜到肩膀被压回去，过一会儿又窜。
“找到了。”顾衍把笔记本摊开在膝上，“蛊虫入体之后会顺着经脉往心脉走。越靠近心脉，宿主越难控制。但你心脏里有同心咒的节点，蛊虫一旦接近就会被银线缠住，暂时过不去。”
“嗯。”沈墨渊没睁眼，“所以得趁它被缠住的时候往外逼。”
“笔记上写的方法是，找一个人，通过同心咒反向输送意识，带着蛊虫原路退回去。蛊虫会被外来意识干扰，本能想离开，这时候宿主再发力往外推，两边夹着，就能逼出来。”
沈墨渊睁开了眼。
“反向输送意识。”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顾衍脸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得把意识通过那根线灌进你体内。你会感受到我的情绪、记忆、所有东西。”顾衍合上笔记，“你受得了吗？”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那根连在两人之间的银线，极细的一根，从顾衍掌心延伸到他心口。
“反过来问你。”他说，“你受得了吗？反向输送的时候，你也会感知到我体内的一切。蛊虫的躁动、经脉的撕裂感、还有我所有的……”他顿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直接说你的疯就行。不用委婉。”
沈墨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对。我的疯。你受得了吗？”
“你杀人的时候我都感知过多少回了。还怕这个？”顾衍把银线从掌心解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抬头看沈墨渊，“开始吧。你越早逼出来，我越早不用替你数心跳。”
沈墨渊看着他，没再问。他慢慢坐直了，把左臂伸出来，袖子卷上去，露出苍白的小臂。蛊虫在他皮下鼓起一个细小的凸起，正沿着经脉缓缓往上爬。
顾衍把银线的一端缠在沈墨渊左手腕上，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上。两根手腕被同一根银线连着，线身绷直，微微发亮。
“我灌意识进去的时候，你可能会想攻击我。蛊虫会催你攻击最近的目标。所以——”顾衍抬起右手，握住了沈墨渊的左手，“我按着你。你要是真失控了，我就拽线。”
沈墨渊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傀儡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滚烫。
“好。”
顾衍闭上眼，把意识往那根线里压。
第一次尝试，像是把一整桶水往一根细管里灌。他的意识太浓了，银线太细了，堵在入口处挤不进去，胀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沈墨渊闷哼了一声，手腕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蛊虫在皮下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别硬来。”沈墨渊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有点哑，“慢慢来。别把线撑断了。”
顾衍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打散了，拆成一丝一缕的，顺着银线慢慢往里渗。这次顺畅多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通过银线，流进沈墨渊体内，像一条极细的水流钻进蜿蜒的河道。
然后他感觉到了沈墨渊。
全部的沈墨渊。情绪，记忆，感官，层层叠叠地涌过来。顾衍先是被一股铺天盖地的执念冲得晃了一下，像被人按着头往深水里浸。然后是疼，左臂经脉里蛊虫在爬的那种痒痛，黏腻的、活物在皮下游走的触感。再然后是一些零碎的画面，像是被强行翻出来的旧东西：石室角落里反复拆装的傀儡手指，一根一根接上去的银发，深夜里对着空壳说话的自己的声音。
“顾衍。”沈墨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陷进去。找蛊虫。它在左臂小臂中段。往下走。”
顾衍把意识从那些画面里拔出来，往左臂的方向推。他找到了。一团黏腻的、盘踞在经脉里的东西，灰绿色的，像一条盘起来的虫。他的意识一靠近，蛊虫猛地缩了一下，开始往后退。
“找到了。”顾衍咬着牙继续往里推，“它怕外来意识。在往下退。”
沈墨渊没说话。但顾衍通过那根线感知到了他此刻的全部状态，蛊虫在退，沈墨渊在发力往外推，两股力道夹着蛊虫往下走。同时他还感知到了另一层东西，沈墨渊的注意力分出了一大半，不在蛊虫上。在他身上。
沈墨渊在感受他。
顾衍灌进去的那些意识碎片，乱七八糟的，全是些没用的东西。穿书前公司楼下的煎饼摊、加班到凌晨三点的黑眼圈、被甲方改了十八遍的方案、第一次在原著里读到“沈墨渊”这个名字时的心跳。还有穿过来之后的东西，石室里的烛火，银丝穿过关节的凉，数到三千六百七十一根头发时的烦，还有——
沈墨渊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顾衍。”
“嗯？”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蛊虫已经退到手腕了。顾衍一边继续推一边抽空回了一句：“怎么了？”
“煎饼果子。”沈墨渊的声音有点发飘，“你刚才在想煎饼果子。”
“我不能想煎饼果子吗？”
“我左臂里有一条蛊虫在爬，你在我脑子里想煎饼果子。”
“那不是挺好的，转移注意力。你疼不疼了？”
沈墨渊沉默了一瞬。
“……不疼了。”
蛊虫被逼到了手腕处，沈墨渊的指套弹开了一根，顾衍看见他手腕外侧鼓起一个小包，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扭。沈墨渊抬起右手，指尖的银丝对准那个小包扎下去，极轻极准的一挑。灰绿色的蛊虫被银丝带出来，甩在地上扭了两下，被沈墨渊一指点碎。
“完了。”顾衍撤了意识，睁开眼。太阳穴还在跳，整个人有点发虚，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沈墨渊还攥着，没松。
“松手了，蛊虫没了。”
沈墨渊没松。
顾衍抬头看他。沈墨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红点，蛊虫钻出来的痕迹。他的表情很怪，像在消化什么消化不了的东西。
“沈墨渊。”
他抬起眼。银色的眸子对上顾衍的目光，里面翻涌着一些顾衍看不太懂的情绪，浓烈的、滚烫的，比平时还烫。
“你脑子里，”沈墨渊慢慢地说，“全是些鸡毛蒜皮。”
“……你指望我脑子里有什么？家国大义？”
“我指望你脑子里有我。”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两人还交握的手，看了看沈墨渊此刻拧巴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墨渊，”他弯起嘴角，“你刚才在我脑子里翻了个遍，结果发现我没在想你，你不高兴了？”
沈墨渊的表情更拧巴了。
“我左臂里有一条蛊虫。”
“所以呢？”
“你在我脑子里想的全是煎饼果子和甲方。”
“那是因为你脑子里东西太多了，我随便翻了翻就翻到这些。你没翻到后面不代表没有。”
沈墨渊看着他。
“后面有什么？”
顾衍把被他攥着的手抽出来，抬起食指，戳了戳沈墨渊的左胸口，心口银线连着的地方。
“后面有什么，你自己想。”
沈墨渊愣住。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万傀阁的示警阵又响了，这次比上次猛得多，整座阁楼都在震。顾衍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过头。
“合欢宗来了。这回是正主，带了至少二十个人，里头有两个元婴。”
沈墨渊站起来。蛊虫刚被逼出来，他左臂还有点僵，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刀出鞘的冷。他走到顾衍身边，往窗外看了一眼。
“待在里面。”
“我跟你一起出去。”
“你刚用了意识反哺，现在虚着。”
“所以我站你后头。你打前锋，我补刀。”顾衍抬手把他嘴角边一根散下来的银发别回去，“再说了，合欢宗送蛊傀差点把我弄死。这账我得亲自算。”
沈墨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顾衍的右手握住了。
“站我后头。别冒头。”
“行。”
万傀阁大门打开。沈墨渊走出来，银发被风吹得猎猎翻涌，暗紫袍角扫过门槛。顾衍跟在他半步之后，看起来确实有点虚，脚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合欢宗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元婴修为，穿一身绯色长袍，身后跟着二十来号人，把万傀阁门前围了个半圆。
“沈阁主，”绯袍男人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前日送来的薄礼，不知阁主可还满意？”
沈墨渊没接话。他站在石阶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二十来号人，银色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合欢宗，”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先是送蛊傀试探，现在又带人围阁。你们宗主是觉得我沈墨渊好说话，还是觉得万傀阁好抢？”
绯袍男人笑容不变：“阁主误会了。我等此次前来，是想跟阁主商量商量，那具傀儡——”
“商量什么？”
“阁主傀儡术独步天下，合欢宗仰慕已久。若阁主愿意将那具有意识的傀儡借与我宗研究三月，我宗愿以三座灵石矿作为酬谢。三月之后原物奉还，绝不多留一日。”
沈墨渊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顾衍站在他身后，通过那根线感知到他的情绪此刻非常稳定，稳得像暴风雨前那种死寂的海面。
“借？”沈墨渊歪了歪头，银发从肩头滑落，“我连自己的傀儡都管不住，你们借走之后出了事，算谁的？”
绯袍男人笑容僵了一下。
沈墨渊侧过身，把顾衍从背后让出来。顾衍站在他旁边，看起来确实不太灵光，头发有点乱，关节处银线露在外面，整个人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劲儿。
“你们想要这具？”沈墨渊伸手把顾衍后颈的银丝扯了扯，顾衍配合地歪了一下脑袋，又被他拽回来，“拿去吧。”
绯袍男人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
沈墨渊牵着银丝的手一松。
顾衍直起了腰。关节处的银线纹路一瞬间亮了起来，从手腕爬到锁骨，从锁骨爬到眼尾。他抬起右手，指尖那根银线“铮”的一声弹直了，线身泛着冷光。他歪了歪头，这次是故意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老子装的”。
“合欢宗是吧，”顾衍往前走了一步，“送蛊傀差点弄死我。这笔账，怎么算？”
绯袍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二十来号人齐刷刷拔了兵器。
沈墨渊站在顾衍身后，看着顾衍的背影，嘴角弯得很轻。他往前跟了一步，银发垂下来，和顾衍的银白长发在风里搅在一起。
“我傀儡说了，”他慢悠悠地开口，“这笔账得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