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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残页 帖子是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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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是第三天清晨到的。
这一次送帖的人没跑。一个穿万宗会袍服的年轻修士站在万傀阁门外，双手捧着帖子递到老周手里，说了句“周长老请沈阁主务必亲启”，然后退到石阶下面等着。
老周把帖子拿进来的时候，沈墨渊正在给顾衍梳头。玉梳停在半空，他偏了偏头，把梳子搁下来，接过帖子。
帖子比上次厚。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誊抄的残页。
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万宗会枢密堂的抄录手笔。内容只有几行：“窥天禁术，以百年孤寂为代价。施术者不可对活人动情。违之则窥天所得消散，永不再现。施术者需绝情断念，方得窥天所得。”
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像是批注：“此术违天道人伦，施术者当受天罚。”
沈墨渊把残页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手写的字，笔迹陌生，墨色很新：“沈阁主，你等的那个人，我也想知道是谁。望赴会时一并说明。”
顾衍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周长老，”他把残页翻来覆去看了看，“不光要你在万宗会上承认窥天，还要你当众说清楚等的是谁。”
沈墨渊把帖子合上，搁在桌上。“他想知道我的软肋是什么。”
“对。窥天记录上写的是‘不可对活人动情’。你用了窥天，说明你动了情。他只要顺藤摸瓜找到你动情的对象，就能拿捏你。”顾衍把残页搁回去，“他猜到了那个人是我。但他不确定。所以他要你当众说。”
沈墨渊没接话。银发从肩头垂下来，在帖子上方晃了晃。
“你打算怎么说？”顾衍问他。
“不说。”
“不说他们照样能猜。”
“猜是猜。说不说是我定。”沈墨渊把帖子推到一边，“他们拿窥天当把柄，想逼我当众把你说出来。我不说，他们顶多猜。猜的东西拿不上台面。说了，你就成了明面上的靶子。”
顾衍看着他。通过同心咒，他感知到沈墨渊此刻的情绪很稳，像一块被压得很平的铁。他在说“不说”的时候，心口那根线绷得很紧，但一点没晃。
“行。”顾衍把帖子拿回来，重新折好，“那就不说。他们在殿上问，你只认窥天，不提我。问急了你就说‘私事不便当众说’。他们拿你没办法。”
谢云归是晌午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脸上没笑。左手的布条换了新的，但缠得比之前厚，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半拍。顾衍一眼就看出不对。
“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谢云归在池边坐下来，把左手搁在膝上，没再展开，“周长老的人盯上我了。今天在巷口被人堵了。三个，都是练家子，不像是普通的铺子伙计。我跑了一段，翻墙的时候手蹭了一下。不碍事。”
沈墨渊从石室里走出来。银发垂了一身，手里还攥着一根银针。他低头看了一眼谢云归的左手，然后看向谢云归的脸。
“谁的人？”
“周长老手底下的暗桩。我在合欢宗的时候见过其中一个，姓吴，专门跑脏活的。”谢云归把布条重新缠了一遍，“他们没打算杀我。就堵了一下，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沈墨渊没接话。他把银针收进袖子里，走到暗格前翻出一个小瓷瓶，搁在谢云归面前。
“止痛的。比老周那个好用。”
谢云归看着瓷瓶，愣了一下。“师父，我没事。就蹭了一下。”
“手伸出来。”
谢云归把左手伸出来。沈墨渊蹲下去，把布条拆开看了一眼，然后倒了药粉抹上去，重新缠好。动作很快，但力道很轻。谢云归看着他的头顶，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明天别去了。”沈墨渊站起来。
“不去他们更嚣张——”
“我说别去了。”沈墨渊把瓷瓶搁回暗格，“你手没好，出去被人看见，丢的是万傀阁的人。在阁里养着。合欢宗的事我来处理。”
谢云归的嘴闭上了。但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沈墨渊此刻的情绪——很沉的、往内收的那种闷。他在说“我来处理”的时候，心口那根线是绷着的，绷得很紧。
谢云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左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行。听你的。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什么？”
“周长老手里那份窥天记录不是唯一的东西。他还有一份灵气痕迹拓印。百年前你用窥天的时候留下的。那东西是做不了假的。你在殿上可以否认口供，但拓印拿出来你没法否认。”
沈墨渊的指套停在半空。顾衍在旁边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口供可以撒谎，物证不行。周长老手里有物证，沈墨渊在殿上只能认。
“认就认。”沈墨渊把指套重新套好，“我本来也没打算不认。窥天我用了，代价我付了。他们拿拓印出来，我就认。认完了再跟他们说清楚我拿窥天做了什么。”
谢云归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在阁里待着。你们去万宗会。有事让老周传话。”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师父。”
“嗯。”
“你今天蹲下来给我缠布条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是我刚认识的那个沈墨渊。一百年前那个。”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疤扯开来，“结果你站起来就说‘别去了’。还是现在这个好。”
谢云归走了之后，顾衍在池边坐下来。沈墨渊站在石室门口，看着谢云归走远的背影，银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轻轻晃。
“你在担心他。”顾衍说。
“嗯。”
“担心就让他待在阁里。你刚才做得对。”
沈墨渊转过身，走到池边坐下来。他没接话，把指套一根一根卸掉，搁在膝上。顾衍看着他卸指套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通过同心咒，他感知到沈墨渊此刻的情绪——底下有东西在翻，像水底下的暗流，不太稳。
“沈墨渊。”
“嗯。”
“你今晚别一个人待着。”
沈墨渊抬起头看他。
“谢云归受了伤，周长老手里有物证，万宗会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样。你今晚肯定会想这些事。想多了你就睡不着。睡不着你就会去石室角落翻傀儡。”顾衍把灵液瓶子搁在他面前，“今晚我守夜。你睡。睡不着就叫我。”
沈墨渊看着他，银色的眸子在烛火里暗了暗。
“好。”
当天夜里，顾衍靠在玉台边假寐。沈墨渊躺在薄毯上，闭着眼，呼吸很浅。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他一直没睡着。心口那根线绷着，紧一阵松一阵，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后半夜，沈墨渊忽然坐起来了。
他没出声，站起来就往石室角落走。顾衍睁开眼，看见他蹲在暗格前面，把里面几具旧傀儡胚子翻出来，摆了一地。然后他开始拆，一根一根把银丝从关节里抽出来，重新往另一具胚子上缠。
顾衍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沈墨渊没抬头。银发垂了一地，遮了满脸。嘴里在数数，很轻，很快，听不清数的是什么。
“沈墨渊。”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银色的眸子在矿石冷光下亮得不对。那种亮顾衍见过——在石室里，他刚醒过来的时候，沈墨渊把线缝进自己心口，就是这样的眼睛。
“周长老想要我的软肋。”沈墨渊声音很轻，“我把他做成傀儡，他就没有软肋了。”
顾衍看着他手里那根银丝，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傀儡零件。
“线给我。”
沈墨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银丝。
“线给我。”顾衍把手伸过去，“以后要缝什么，我来牵。”
沈墨渊攥着银丝没松。顾衍等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攥着银丝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银丝抽出来，缠在自己手上。
“周长老的事明天再说。你现在跟我去洗手。”
沈墨渊看着他缠在手上的银丝，那种不对的亮慢慢从瞳孔里褪下去了。他低下头，银发从脸上滑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好。”
顾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带到池边。沈墨渊把手泡进水里，顾衍蹲在旁边，一根一根搓他的指节。沈墨渊低头看着水里的手，忽然开口了。
“顾衍。”
“嗯。”
“我刚才要是没停——”
“你停了。”顾衍打断他，“你看见我伸手了你就停了。你没失控。”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自己拿干布擦了。
“明天万宗会，你别说话。我来说。”
“行。我站着。”
沈墨渊把干布搁回去，忽然伸手把顾衍的手腕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顾衍刚缝合的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你明天站我旁边。别站远了。”
顾衍看着他。通过同心咒，他感知到沈墨渊此刻的情绪很乱，翻涌着，底下压着某种他自己大概都没太明白的东西。他在说“别站远了”的时候，心口那根线紧得发颤。
“三丈之内。我站你旁边。以防万一。”
沈墨渊松了手。“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