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暗处的眼睛 谢云归第二 ...
-
谢云归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顾衍在石室里听见外院有动静，走出来一看，谢云归正坐在外院的石阶上，左手搁在膝头，老周蹲在旁边给他上药。药膏是深绿色的，味道很冲，谢云归被熏得直皱眉。
“周叔，这药怎么比昨天还难闻。”
“阁主让加了两味。好得快。”
谢云归嘟囔了一声，没再抱怨，老老实实让老周把药涂完。涂完了老周又拿布条给他缠上，缠得很紧，打了个死结。谢云归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不太利索。
“行了。”他站起来，看见顾衍在门口站着，朝他抬了抬下巴，“我走了。晚上回来。”
“去哪？”
“合欢宗在城里的外门铺子。我在那挂了名，回去晃一圈，没人会多问。”谢云归把袖口放下来盖住缠了布条的左手，“万宗会那边的人常去那个铺子喝茶。我去蹲蹲看。”
顾衍看了他一眼。“你手那样，蹲一天能行？”
“又不搬东西。就坐着喝茶听闲话。”谢云归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呢？”
“在石室里。你要跟他说一声？”
“不用。你跟他说就行。他信你。”
谢云归走了。顾衍回到石室里，沈墨渊坐在池边，面前搁着那本旧手札，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在指尖转。
“他走了？”
“嗯。说晚上回来。”
沈墨渊把银针收起来。“他跟你说他手疼不疼？”
“没提。但老周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皱着眉，应该是疼的。”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暗格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
“这是什么？”
“止痛的。比老周那个好用。他回来你给他。”
顾衍把瓷瓶拿起来看了看，塞进袖子里。
谢云归是傍晚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老周端了汤过来他也没喝，径直走到石室门口，靠着门框说了一句。
“万宗会那边有个长老，跟合欢宗关系比我想的深。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是百年前窥天禁术的完整记录。连代价都写在上面。”
沈墨渊手里的银针停在半空。
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他心口那根线猛地绷紧了。很紧的、像被人攥住的那种紧。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银针慢慢收进袖子里。
“哪个长老？”
“姓周。万宗会枢密堂的副堂主。我在合欢宗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管着万宗会的内务，跟合欢宗宗主是表亲。”谢云归走进石室，在池边坐下来，把缠着布条的左手搁在膝上，“我今天在铺子里蹲了半天，下午的时候他来了。跟合欢宗外门管事坐一桌喝茶，聊了小半个时辰。他们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坐得近，听了几句。”
“听到什么？”
“周长老说‘那件事可以动了’。合欢宗管事问他‘沈墨渊那边怎么办’，他说‘有那份东西在，他翻不了天’。”
沈墨渊坐在池边没动。银发垂了一身，银色的眸子在矿石冷光下显得很暗。
“那份记录，”顾衍开口了，“他手里是原本还是抄本？”
“听语气像是抄本。原本在万宗会的密库里，他管着密库的钥匙。”谢云归偏过头看沈墨渊，“师父，你当年用窥天的事，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道？”
“没人。”沈墨渊的声音很平，“我用了窥天之后把痕迹全清了。记录烧了，用过的材料也毁了。”
“那他们怎么知道的？”
沈墨渊沉默了几秒。“窥天会留下天机痕迹。懂行的人能查到。但能查到的人不多。万宗会枢密堂有专门管天机档案的人，姓周的管了十几年，他能碰到那些档案。”
顾衍在旁边把这件事串了一下。“合欢宗查到了你用过窥天。他们告诉了周长老。周长老从密库里调出了窥天的完整记录。现在他们手里有证据，准备在万宗会上当众捅出来。先验我，验完了再甩出窥天的事。双重打击。”
“嗯。”沈墨渊把指套一根一根套回去，“万宗会上他们先逼我认傀儡的事。我认了。然后他们再把窥天的事甩出来。两件事加在一起，万傀阁的名声就到底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谢云归问。
沈墨渊偏了偏头。“让他们甩。”
谢云归愣了一下。顾衍在旁边接了一句：“他打算当众承认窥天。”
谢云归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师父，你知道当众承认窥天意味着什么吗？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你用了禁术。万宗会可以以此为借口封禁万傀阁。”
“他们封不了。”沈墨渊把最后一根指套戴好，“窥天是禁术，但禁术的定义是‘有违天道’。我用窥天等了一个人。没害人，没换利，没拿窥天做任何事。他们要拿这个讨我，讨不动。”
谢云归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在赌。”
“嗯。”
“赌万宗会里有人觉得窥天不算大事。”
“赌中立那个长老。”沈墨渊偏过头看顾衍，“你上次在万宗会上说话的时候，我观察了三个长老。白胡子那个跟合欢宗走得近，靠不住。天机阁那个老东西最怕事，墙头草。中立那个姓陈的，他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你看他的表情，他对白胡子那套不太耐烦。他好面子。如果我在殿上把话说得足够漂亮，他会站在我这边。”
顾衍点了点头。“当众承认窥天，说清楚你拿窥天做了什么。你说你等了一个人，没害过人。陈长老好面子，他喜欢听这种话。他觉得你有担当，他就有可能站你这边。白胡子再怎么逼，只要陈长老不松口，万宗会就定不了性。”
谢云归听着，慢慢把左手的布条拆下来，重新缠了一遍。“行。你们想好了就行。但有一件事你们得先搞清楚。”
“什么？”
“周长老手里那份记录，写的是窥天的代价。窥天的代价是什么？”
沈墨渊没接话。顾衍替他答了：“不可对活人动情。违之则窥天所得消散。”
谢云归把布条打了个结，抬起头看沈墨渊。“那你现在呢？你对顾衍动情了。窥天所得还在吗？”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墨渊偏过头看了一眼顾衍。银色的眸子在烛火里闪了一下。
“在。”他说，“一直在。”
“那戒律呢？”
“戒律还在烧。但窥天没散。”沈墨渊把视线收回去，“我试过。烧得最狠的时候也没散。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没散。”
谢云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布条收好，站起来。“行。那我在万宗会上就照这个方向摸。周长老那边我去盯。合欢宗跟他的往来我尽量摸清楚。你们在明面上把窥天的事说漂亮。”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止痛药呢？周叔那药太冲了。”
沈墨渊指了指桌上的瓷瓶。“顾衍拿着。”
谢云归偏过头看顾衍。顾衍从袖子里把瓷瓶掏出来递给他。
谢云归接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这个好。没味。”他倒了一点在左手上，抹匀了，布条重新缠上，“明天我还去铺子。周长老明天约了合欢宗的人再碰一次。我去听。”
“小心点。”顾衍说。
“知道。”谢云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墨渊一眼，“师父。”
“嗯。”
“你当年要是这么跟人说话，我可能就不走了。”
沈墨渊抬起眼看他。
谢云归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沈墨渊此刻的情绪——很沉的，往内收的。他在谢云归说那句话的时候，心口那根线闷闷地紧了一下。
“他在怪你。”顾衍说。
“嗯。该怪。”
“你当年要是多说几句话——”
“当年我说不了。”沈墨渊打断他，“戒律压着。说多了会破戒。我只能说‘滚’。”
顾衍看着他。沈墨渊垂着眼，银发遮了半张脸。
“你现在能说了。”顾衍把灵液瓶子搁在他面前，“以后每天多说几句。把以前少说的补回来。”
沈墨渊看了他一眼。“补一百年？”
“补到够为止。”顾衍站起来，“我去找老周，让他明天多做点点心。谢云归带路上吃。”
沈墨渊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忽然开口：“顾衍。”
“嗯。”
“你刚才跟谢云归说，我拿窥天等了一个人。没害过人。”
“对。”
“万一万宗会问我那个人是谁呢？”
顾衍回过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你说了我接着。你不说我也在。”
沈墨渊看着他，银色的眸子在烛火里闪了一下。然后他把灵液瓶子拿起来，搁在膝上，攥了攥。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