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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缝心 银丝穿过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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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丝穿过皮肉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轻。
但沈墨渊的心跳,比银丝更响。
顾衍的意识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浮出水面的,银丝穿过关节的细响,混着另一颗心脏的搏动,从某个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闷闷的,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他刚凝聚的知觉上。
他第一个感知到的,是手指。
食指。左手食指。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从指根穿入,沿着骨缝缓缓推进,最后从指尖穿出。极细的一根丝,在血肉中无声流过,像一条冰凉的河。
不疼。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疼,能感知,却触及不到。
顾衍试图睁开眼。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挣扎了很久,才掀开一条缝隙。
入目的是一片幽暗。
石室。烛火。玉台。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焚烧后的苦香,混着某种极淡的、铁锈似的味道。他平躺着,视线越过自己的鼻梁,看见一个银色的影子。
烛火在那人脸上跳动。
那张脸——顾衍的意识空白了一瞬。
眉骨高而锐,鼻梁挺直,唇形很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颜色极浅的眸子,瞳孔细长,烛光下呈琥珀色,像蛇,又像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衍的左手,盯着那根正在穿过关节的银丝。
他银色的头发散落在顾衍身侧。很长,从肩头倾泻而下,垂在顾衍的手臂上,发尾没入石台边缘的阴影里。烛火映着那些银丝,像流动的水银。
顾衍的视线往下移。
他看见自己的左手。手指白皙修长,关节处已经被缝合了三根,食指、中指、无名指,每一处关节都有一圈极细的银线环绕,烛光下若隐若现。而那根正在缝合第四根的银丝,一头穿过他的指关节,另一头——
绕在那银发男人的无名指上。
顾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石台上,只有眼球能勉强转动。右手在左边的案上,左腿在右边的架上,右腿在更远处的阴影里。身体被拆解成几大块,整齐地码在石台四周。只有头还连着上半身,只有上半身还躺在玉台上。
那银发男人缝合的动作停了一瞬。
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然后他抬起眼,银色的眸子直直对上顾衍的眼睛。
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
顾衍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醒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像蛇信子轻轻扫过耳膜。他说得笃定,笃定到顾衍后背发麻,如果他现在还有后背的话。
那男人放下银针,指尖还缠着那根丝线。他站起身,银发从顾衍身上缓缓滑落,像退潮的水。他绕到顾衍头部的位置,俯下身。银发垂落,将顾衍的脸笼罩在一片银色的阴影里。
“从你睁眼那一刻,”他轻声道,吐息扫在顾衍脸上,凉的,带着药草和铁锈的味道,“我就感觉到了。”
他伸出戴满银制指套的手。尖锐的指尖轻轻划过顾衍的眼尾,一阵极细的刺痛。顾衍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尾淌下来。
那男人收回手,将指腹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看着顾衍,眼神像在品尝什么。
“傀儡胚子不该有意识,”他慢悠悠地说,“可你偏偏有了。”
他的手指往下移。尖锐的指套划过顾衍的脖颈,划过锁骨,最后停在左胸的位置。
顾衍没有心跳。傀儡没有心跳。但那里有什么在震颤,极细微的、像琴弦被风拨动的嗡鸣。
那男人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缠绕的银丝。丝的末端没入顾衍的左胸,那点嗡鸣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按规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晚膳用什么,“我该把你抹了。抽走这根丝,你就不在了。重新塑一具干净的,安静听话的,不会乱睁眼的。”
他的指尖抵着顾衍左胸那根丝的入口,轻轻一勾。顾衍感到一阵眩晕,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住,往深处拖。
“可我改主意了。”
那根丝被他捏在指尖。他慢慢直起身,垂眼看着顾衍。烛火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暗的那半边沉在银发里,亮的半边映着跳跃的光。他嘴角还噙着笑,眼里却什么都没有,不,有的。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疯又烫,像要把顾衍整个人刻进瞳孔里。
他捏着那根丝,一寸一寸地,往自己心口拽。
银丝绷紧,发出极细极尖的嗡鸣。顾衍的左胸被拽得微微抬起,那股震颤越来越急,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再拧就要断了。
那男人咬了一下唇。顾衍看见他唇色白了一瞬。然后他猛地一扯——
“噗。”
银丝没入他心口。
极轻的一声。极闷的一声。像一根针扎进肉里,又拔出来,又扎进去。那男人闷哼了一声,唇色白了一瞬。但他笑了。笑得眯起了眼,笑得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现在,”他捏着顾衍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银发从他肩头滑落,垂在顾衍胸口。他的心口和顾衍的左胸之间,一根极细的银线隐隐发亮,“我疼,你就知道该停手了。”
他俯下身,凑到顾衍耳边。唇几乎贴着耳廓,温热的气息钻进耳道。
“你最好——永远别松开这根线。”
顾衍看着他心口那根没入皮肉的银线,看着他唇上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红,看着他近乎癫狂的笑。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银线映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没有这具傀儡。
原著里那个被主角三个月后炼化的炮灰傀儡,是沈墨渊从别处购来的现成品。完完整整,没有灵魂,没有意识。被主角夺走,随手炼了,连名字都没在正文里出现过。
但这具不一样。这具是半成品。这具是沈墨渊亲手拆开、又亲手缝合的。这具的关节里有沈墨渊的银丝,这具的头上有沈墨渊的头发,这具的胸口连着沈墨渊的心脉。
这具傀儡——是沈墨渊一点一点亲手造出来的。
原著里根本没有它。
因为原著里的沈墨渊,没有等到那个灵魂。
顾衍看着面前这个疯到骨子里的男人,看着他唇上那点淡红,看着他心口那根和自己相连的线。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
沈墨渊愣住了。
傀儡胚子不该有表情。傀儡胚子连睁眼都不该。
可面前这具半成品,弯起嘴角,用那双被他用指尖点过眼尾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顾衍开口了。声音很哑,很轻,像很久没用过的弦被重新拨响。
“线,”他说,“太紧了。”
沈墨渊瞳孔骤缩。银线在他心口轻轻一颤,极细微的震颤,从顾衍的左胸一路传过来,像有人在他心脏上拨了一下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银线,又抬头看顾衍。那双银色眸子里的疯意忽然凝了一瞬,变成某种更幽深的、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
顾衍看着他,又轻轻说了一句。
“你缝歪了。重来。”
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沈墨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这个刚刚把命系在傀儡身上的疯子,低低地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笑到肩膀都在抖。他笑得心口那根银线都在颤,颤得顾衍左胸一阵闷疼。
他止住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顾衍额头上。银发垂落,将两人一起笼罩在银色的阴影里。
“好,”他说,声音哑得发颤,“我重来。”
他伸手去够石台上的银针,指尖却抖得穿不进线。
顾衍看着他抖个不停的手,轻声说:“墨渊。”
沈墨渊动作一僵。
“线断了。”
他猛地低头看——银线完好无损,从他心口到顾衍左胸,绷得笔直。可顾衍说“断了”。
沈墨渊盯着那根完好无损的线,瞳孔里的疯意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某种更深的、更脆的东西。他放下银针,握住了顾衍刚刚被缝合完整的左手。指套冰冷。掌心滚烫。
“不许,”他握得很紧,紧到顾衍刚缝合的关节发出极细的咯吱声,“不许说这种话。”
顾衍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着那根从沈墨渊心口连过来的银线,看着这个满头银发、唇色苍白、手在发抖的疯子。他勾了勾食指。刚缝合的食指勾住了沈墨渊的指套。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沈墨渊整个人僵住了。
“好,”顾衍说,“不说了。”
沈墨渊低头看着那根勾住自己指套的食指。傀儡的手指没有温度,冷得像玉。可他心口那根线忽然暖了一下,暖得他心尖一颤。他慢慢俯身,将脸埋在顾衍掌心。银发铺了满台。
顾衍感到掌心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渗。他没有抽手。他只是用刚缝合好的手指,轻轻拢了拢那捧银发。
“一根,”他数道,“两根。三根……”
沈墨渊闷声打断他:“别数。”
“为什么?”
“……”沈墨渊没有抬头,声音埋在掌心里,闷得听不清,“数完了,你就不数了。”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慢慢数。”
烛火摇曳。银发铺了满台,银线连着两颗心脏。一具不该有意识的傀儡,和一个不该有软肋的疯子,在石室幽暗的光里,安静地数着头发。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鸣。有人在靠近万傀阁。
而顾衍数到第七十三根的时候,沈墨渊握着他的手,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叫什么?”
顾衍顿了一下。
“顾衍。”
沈墨渊抬起头。银发从掌心滑落,露出一张被烛火映得明灭不定的脸。他看着顾衍,极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顾衍。”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疯的、狂的、嘴角带血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淡,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终于浮上来的什么东西。
“好,”他说,“顾衍。我记住了。”
他伸手把顾衍被拆散的右腿拿过来,开始穿线。
顾衍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从哪来的?”
“不问。”
“为什么?”
沈墨渊穿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能来就行。”
他继续穿线。银针起落,又快又稳。顾衍看着他心口那根银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忽然觉得左胸深处,有什么不属于傀儡的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但他感知到了。通过那根线,从沈墨渊的心口传过来的。
沈墨渊的执念。浓烈、滚烫、不讲道理。像要把顾衍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融进血里,刻进骨头里。
顾衍闭上眼。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原著里主角团攻上万傀阁,是在三个月后。但现在剧情已经偏了,沈墨渊提前造出了他,提前缝了他,提前把命系在了他身上。
三个月。他还有三个月时间。
要么想办法解开同心咒,要么——他睁开眼,看着沈墨渊专心致志给自己穿线的侧脸,看着那根从对方心口连出来的银线。
要么,让这个疯子,心甘情愿地,把线交到他手里。
沈墨渊忽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在想什么?”银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顾衍。
顾衍弯了弯嘴角:“在想你缝得太慢了。腿还我,我自己来。”
沈墨渊怔了一下。然后他低低笑了,把腿递过去。
“好。你自己来。”
“线给我。”
沈墨渊顿住。傀儡线。他缝进自己心脉的那根线。那根他从顾衍胸口拽出来、又缝进自己心口的线。
顾衍看着他:“线给我。以后要缝哪里,我来牵。”
沈墨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然后他慢慢低头,从心口处,把那根银线的末端抽了出来。极细的银线,从他心口一寸一寸退出来,末端还带着一点猩红。他捏着那点红,递到顾衍面前。
顾衍用刚缝合的右手接过。指尖触到银线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执念冲进他的意识,沈墨渊的情绪。毫无保留的、铺天盖地的、不讲道理的——
“你要敢松手,”沈墨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再缝回去。”
顾衍握紧那根线。
“不松。”
烛火映着两人之间那根银线,一头握在顾衍手里,一头还连在沈墨渊心口。绷得笔直。
窗外,雷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