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方中德来访 陈墨夜立冷 ...
-
走出厢房,夜风吹得她一个激灵。翠儿扶着她,小声问:“姑娘,回楼上吗?”
陈墨摇摇头。她走到后院庭中,在树旁的南官帽椅上坐下来。
翠儿在圈椅旁低头侍立,不敢陪着坐下,也不敢说什么。
今夜正值月圆,但有厚厚的云层压着,天空仿佛要塌下来。
“月圆三更”。这四个字,像钟声一样在脑中反复回响。
远处传来清脆的梆子声。
二更到了。还有一个时辰。
她握紧玉簪,心开始咚咚跳,像极了4月6日的早上。
“姑娘,”翠儿终于开口,“去歇息吧。”
陈墨方站起身,前院大门响起叩门声。
老仆张伯应声前去开门,不多时便匆匆折返,躬身禀道:“小姐,表少爷又来了。”
“哪个表少爷?”
“方家的大公子,中德少爷。”
陈墨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方中德,舅父方以智的嫡长子。他不苟言笑,但读书极好。
“这么晚,他来做什么?”
“他奉方老爷之命,商讨如何去孙家。”
“请表少爷到花厅稍候。”她沉思片刻,起身,“翠儿,去楼上帮我更衣。”
重新梳洗时,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十五岁的少女,眉眼清秀,稚嫩得像刚摘下的青杏。恍惚间,她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重回初中的年岁。
“姑娘,这支簪子……”翠儿捧着那支白玉梅簪,面露难色。
陈墨接过,对着镜子,缓缓插进发髻。白玉衬着乌发,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看吗?”她问。
翠儿眼圈又红了:“嗯,好看……孙公子若看见……”
“他看不见了。”陈墨打断她,语气平静,“从今往后,我替他看见。”
她站起身,素白斗篷在身后展开,像夜鸟的羽翼。
┄┄┄┄┄┄┄┄┄┄┄┄
花厅里,方中德正在踱步。他看起来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已长得肩宽背直,穿一袭青色直裰。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表妹,”他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低眉垂目,“请节哀。”
陈墨愣了一下:“后世记载,方中德生于崇祯五年(1632年),怎么会叫自己表妹?难道她的穿越导致历史出现偏差?”
来不及多想,她赶紧还礼:“表兄深夜前来,辛苦了。舅父可好?”
“父亲现日夜忧心国事,”方中德忧虑挂在脸上,“惊闻孙雷音战死,表妹又悲痛昏厥,父亲甚是牵挂,特让我再来……跟表妹商量如何去孙家……”
“舅父都知道了吗?”陈墨打断他。
“父亲在表妹昏迷时已来看望过一次,派人联系了孙家。他说尊重表妹的意思,全凭表妹自己做主。”
做主?十五岁的闺阁少女,能为自己的命运做主吗?
陈墨苦笑了一下。
“表妹?”方中德唤了一声,眉头蹙起。
“表兄,”陈墨敛去那抹笑意,目光平静地迎上他,“舅父可曾说过,后日去孙家,具体商议什么?”
翠儿端上茶,轻轻放好,对着两人福身退下。
方中德撮了一口茶,看了翠儿离开的方向一眼:“主要是三件事。其一,孙伯父那边,父亲已派人告知中夔殉国的详情;其二,孙家若欲设灵位、办丧仪,表妹以何种身份出席,需两家事先议定;其三……”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其三,便是表妹日后的归处。父亲的意思是,若孙家无意留人,表妹仍回冷香楼住着,一切用度照旧。”
陈墨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道细密的缝线,快速盘算着:方以智这番安排,表面是尊重她的意愿,实则也在试探孙家的态度,他已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了。
“表兄,”她抬起眼,声音轻而缓,“依你看,孙家会如何?”
方中德沉默了一瞬:“孙伯父为人刚正,重情义。中夔为国捐躯,孙伯父心中虽悲痛,断不会为难表妹。只是……”
“只是什么?”陈墨也端起茶杯,却没有掀盖子。
“只是孙伯母那边,”方中德叹了口气,“我听父亲说,左夫人自得知噩耗便卧床不起,滴水未进。她一向疼爱中夔,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怕是……若她执意要表妹以未亡人身份守节,父亲担心表妹为难。”
陈墨心头沉下来。
记忆里,左夫人是极温厚的人,每次见她都拉着手问寒问暖。如今失了爱子,那份温厚怕是要被悲恸吞噬。
“若孙伯母真有此意,”陈墨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表兄觉得,我该如何?”
方中德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一时竟有些语塞。
“表妹,”他压低声音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按礼法,你尚未过门,又无子女,本无守节之责。可若孙家执意要留你,父亲也不好强争。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陈墨追问。
“更何况如今时局动荡,”方中德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接下来谁也不晓得会是什么光景。父亲的意思是……若孙家愿意庇护表妹,未必是坏事。”
花厅里静了下来。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陈墨听明白了。
舅父没有明说,但方中德这番话已经透了底:在舅父看来,她若能得到孙家的庇护,反倒是一条退路。乱世之中,多一个靠山,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表兄,我不想只做被庇护的人。”
方中德听了,一下子站了起来:“表妹,你这是何意?”
陈墨从袖中取出那封书函,放在案上。
“表兄,他至死都在念着江南。可江南是什么?是千万个像他一样的人,用命在守的故国家园。我不想只做被庇护的人。我想……”
她没有说下去。
“表妹,你想如何?”方中德凝视着她,眉心拧成一道深痕。
陈墨没有直接回答。
她收起那封信,揣入袖中,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十二株梅树,在月光下投出疏疏落落的影子。
“我还不知道。先活着,先看清楚,才能知晓之后该做什么。”
“表妹,”方中德也看向窗外,“你变了,感觉像换了一个人。”
陈墨回头,目光坦然:“人经历生死,总会变的。我五岁丧双亲,十五岁成未亡人。表兄,你说我该如何?该作何选择?”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中德看着她,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眼眶一热:“表妹,这些年苦了你了。无论你怎么变,背后还有方家,还有我。”
陈墨心暖,福身施礼:“多谢表兄。”
方中德不再多言,起身拱手一礼:“夜深了,表妹早些歇息。后日卯时,我来接你一同去孙家。”
“好。”陈墨说,“一切皆听舅父安排。”
┄┄┄┄┄┄┄┄┄┄┄┄
方中德走后,陈墨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心里还在想着他方才那声“表妹”。
两世的记忆尚未完全交融,她需要时间,让它们慢慢融为一体。
后世记载方孔炤仅有一女,名方子耀,嫁与孙晋之弟孙临(字克咸)为妻。
可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母亲方子熠是方子耀的孪生姐姐。
是史书漏记了一笔,还是她此刻经历的才是真实的历史?
她想起方中履后来曾在文中自述“兄田伯长余八岁”。若中履生于崇祯十一年,方中德便该生于崇祯三年。如此算来,她确实是方中德的表妹。
既然穿越之事都能发生,历史出现些许偏差,又有什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