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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百八十年 陈墨在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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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不再纠结方中德的年龄,在花厅的一张圈椅上坐了一会。
她把簪子从发髻上取下,举到灯前细细端详。指尖再次摩挲“静女”二字时,簪身内那些模糊的纹路又化成清晰流转的字迹:
“静女其姝,月圆三更。指血为引,梅魂为契。念诵吾名,赠汝天机。”
她将这几句话默诵数遍,心头越发惊疑。这些字句分明是要她在三更月圆时分进行一场秘密仪式,偏巧今夜正是十五月圆,机缘竟如此巧合。
“静女其姝”出自《诗经·邶风·静女》,恰好嵌着她的字,自然是她,仪式的人选;“月圆三更”,是仪式的时辰;“指血为引,梅魂为契”是仪式的法门;最后两句,“念诵吾名”是仪式的暗语,“赠汝天机”是仪式的酬报。
“吾名”是指梅影道人,可“天机”是指什么?不是说天机不可泄露么?既不可泄露,又为何要“赠”?既要赠,又为何只留下这几句看似直白、却又处处暗藏玄机的话?
还是说,这天机本身不是秘密,而是一种资格:唯有念出他名字的人,才有资格走进他留下的那扇门去窥探天机?
正想着,翠儿轻步走到她身边:“姑娘,二更已过半了。”
陈墨不作声,缓缓起身上楼。
翠儿服侍她睡下,回到外间自己的榻上,和衣而卧,沉沉睡去。
三更将近时,云层终于散去。月光从纱窗外透进来,如水银泻地。
是时候了。
陈墨悄然坐起,侧耳细听。外间榻上,翠儿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她蹑手蹑脚下了楼,推开花厅的门,走到庭院中。
冷月如霜,洒在十二株绿萼梅上。
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什么。周遭一片静谧,唯有墙根不时传来“啾啾”的虫鸣。
陈墨想起练拳时,爷爷说过的话:“太极者,无极而生。”她摆出太极拳起式,两脚微分,周身松沉,气息内敛,整个人仿佛与月色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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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梆子声终于敲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绣花针,在食指腹上狠心一刺。
血珠滴落玉簪的一刹那,竟被簪身飞速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陈墨双手捧簪,举过头顶,对着中天明月,轻声念诵口诀:
“静女其姝,月圆三更。指血为引,梅魂为契。”
簪子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与心跳交错重叠。
“静女”二字开始旋转、放大,脱离玉质,最后变成细密的符文。
那些符文又不断重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要将她的魂魄从躯体中强行抽出。
陈墨额头沁出冷汗,用尽气力喊出:
“梅影道人!”
四字出口,天地骤变!
她感觉自己被强行拉入一个奇异的空间,月光、梅树、冷香楼……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和轮廓,化作流动的光影。
光影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手持拂尘的道人影像:鹤发童颜,碧眼方瞳。
正是梅影道人。
“有缘人至矣。”梅影道人声音像从蓝牙耳机传过来,“持梅魂簪者,当知天命。”
陈墨定了定神,躬身行礼:“晚辈陈墨,字静姝,拜见前辈。”
“陈墨……静姝……”
梅影道人看过来的那一瞬间,陈墨感觉自己被他一眼看穿。不只是这个十五岁的躯体,还有藏在里面来自三百八十年后的那个二十三岁的灵魂。
“双魂合一,古今交汇。”道人捻须而笑,“贫道等候三百八十年的有缘人,原来是小娘子。妙哉!妙哉!”
“三百八十年?”陈墨心慌了,“先生知道晚辈的来历?”
“知,亦不知。”道人拂尘轻扫,“贫道只知有一‘静女’,当持此簪,承文明绝续之重。至于小娘子是谁,从何而来,非贫道所能尽窥。”
他看着陈墨,满眼怜悯:“贫道赠簪孙家,告知以命传簪,是劫,也是缘。小娘子能到此,便是缘法所至。”
“赠簪孙家祖上?”陈墨暗忖,“这个影像能与自己对话,或许是他的某种神通。”
她思索片刻,面带疑问:“先生为何要将此簪托付孙家?先生知道他家后人一定会以死传簪?”
梅影道人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在现在,而在将来。小娘子走到那一步,自然会懂。”
陈墨不再追问,郑重跪下:“晚辈既承此簪,便是承先生之志。请明示玄机。”
道人轻抚长须,面色肃然:“此簪炼制于南宋度宗咸淳元年,正值蒙元铁骑南下,襄阳危如累卵之际。”
“贫道以毕生修为,融梅魂玉精,铸此‘文明之钥’。然寻遍当时,未得能承三痛之人。亡国之悲、丧亲之恸皆有之,独缺‘文明将绝’之大悲悯。”
“南宋度宗咸淳元年?”陈墨心中默算,“那是公元1265年,从1265年到1645年正好380年。而她来自2025年,到1645年,正好也是380年。”
两个三百八十年,她居正中间。
她想起那册旧手稿,三百八十元,那么巧吗?
老道看向陈墨,目光深邃:“贫道神游未来,见一末世景象:汉家衣冠尽改,礼乐典籍散佚,后人竟不知祖先真容……那时方知,真正的‘文明将绝’,不在宋元鼎革,而在四百年后。”
“那就是说,现在只剩二十年了?”陈墨问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又想到摊主的那个塑料凳子,自己主动赔了他二十元。
她熟悉南明史,知道梅影道人说的“文明将绝”在四百年之后,一点不差。
“确实如此。别小看这二十年时间,几乎可以葬送整个华夏文明。”道人言之凿凿,神情严肃。
陈墨无力反驳,无言以对。
真实的历史,的确只用了二十年,只用一代人的光景,华夏衣冠尽改,后人便忘了祖宗模样。
道人继续说道:“贫道留此元神于簪中,并设下禁制:唯同时经历亡夫之恸、亡国之悲、文明将绝之痛者,方可得见。”
“而小娘子,作为静女天选之人,亲历国破家亡,夫婿殉国,文明将被异族断绝。三痛聚于一身,正是天命所归。”
“文明将被异族断绝……”
作为明清史研究生,陈墨比任何人都清楚:文明将绝的劫难,其实已经开始了。
她想起清军入关后,摄政王多尔衮颁布的那道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那不仅是一纸诏书,一声号令,更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强行割裂。
二十年间,多少典籍化为灰烬,多少记忆埋入黄土,多少本该传世的文明,在战火与杀戮中无声断绝。
南明抗清的血火,便是这劫难最惨烈的注脚: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这些冰冷的数字,不过是后人给前人的痛苦起的名字。
而她自己,此刻正站在承受痛苦的那一端,站在“成为历史”的那一端。
站在她面前的梅影道人,难道真能看穿时间,望见三百八十年后的自己会接受他的使命,走进这场国破家亡的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