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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绿萼女儿诔 陈墨在古籍 ...

  •   4月12日,农历三月十五,周六。

      下午三点五十,杜宇图书馆正门沐浴在斜阳里。两侧的巨墙,宛如一部摊开的厚重典籍,泛起旧信笺般的牙黄,好似藏着一段被刻意折起的历史时空。

      图书馆四楼C区周末闭馆,只有走廊的尽头,古籍修复室那扇胡桃色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亮。

      门上挂着一块浅米色提示牌:古籍修复作业,请勿敲门打扰。这是邱老师去苏州开会前,专门给陈墨申请的门禁使用权限。

      屋里静悄悄的,她独坐在修复台前,身体前倾,右手执一柄细头镊子,正将那片写着《咏镜》诗的泛黄古纸,从粘连的书页间慢慢剥离。

      她把分离出来的这页小心敷放在吸水纸上,慢慢展平褶皱。待这道工序完成,她才直起身,坐在高脚升降转椅上,轻轻左右旋身,舒缓久坐紧绷的腰背。

      墙上挂钟“咔嗒”一声,齿轮转过最后一格,随即“咚——咚——咚——咚——”敲响四下。

      邱老师端着茶杯,踩着钟点声走进来。

      陈墨连忙起身,问候了一声:“师父,您去苏州开完会回来了?”

      “刚回来,就赶紧过来看看你的进展。这几天整出来几张了?”邱老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放下茶杯时,他的手微微颤一下。

      “每天下午只能抽空作业两小时,这几天才整出四十五页。”陈墨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

      邱老师看着桌上那一摞手稿,满眼关切:“每天五六张就行,不要太累着,要保证质量,尽量减少人为损伤。”

      “我想尽快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什么。”陈墨一脸的疲惫,眼里带着点血丝。

      邱老师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的导师夏教授这回不会说你不务正业了。”

      “夏老师听说我淘来的手稿可能是潘翟失传的《宜阁诗文集》,比我还心急呢。要是他擅长古籍修复,早就过来指导了。”

      “他的研究方向是明清江南社会经济史和晚明史,这本手稿可能填补许多研究空白,你说他能不急吗?你慢慢弄,别累着自己。走的时候锁好门。”

      邱老师说完,端着茶杯离开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透过落地窗斜照进来,铺洒在案前那册线装书上,细小的尘粒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面挂钟,随即拿起手机,对准那页《咏镜》诗细细拍摄,又把文字录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专属文档。

      接下来一首还是五言古体诗,竟是悼亡那个女孩的父母:

      《哭景云、子熠》

      景云殁秋野,子熠同日亡。

      孤雏才五岁,冷月照空床。

      桐叶纷如雨,始知天地凉。

      从今谁顾汝?抚卷泪千行。

      诗后几行小注:

      「陈润生,字景云,陈公仁锡长子也,于崇祯八年秋病殁。妻乃密之胞妹子熠,哀痛几绝,竟同日殉焉。」

      陈墨没忍住,一股酸涩自鼻根深处翻涌上来,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五岁孤女。父母同日而亡。

      五岁的孩子,知道死是什么吗?

      陈墨想起自己五岁时,半夜做噩梦哭醒,妈妈会抱着她哼歌哄到天亮。她在自家武馆里练拳,爷爷和爸爸会在旁边指点。

      而那个“陈墨”的五岁,再也见不到爹,再也看不到娘。

      陈墨用力眨了眨眼,用纸巾擦干眼泪。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

      接下来整理出的这一页,是一首五言律诗,首句不入韵的格式。看到题目,陈墨无比震惊地站了起来:

      《哭甥女墨》

      冷香楼外月,曾照理诗篇。

      马报沙场信,魂归碧落天。

      梅痕随雪散,玉骨抱冰眠。

      夜台逢母面,犹怜未了缘。

      诗后附注:

      「墨居冷香楼,整辑诗稿。惊闻未婚夫婿孙中夔战死,捧信恸绝,未几而逝,虚年十五。」

      陈墨盯着“捧信恸绝,未几而逝”八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修复台的边缘。

      五岁成孤儿,十五岁成未亡人,然后是自己殉情而亡。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还没来得及过门,还没有好好享受生活,就这样没了。

      十五岁。二月十二日生日。叫陈墨。

      她二十三岁。生日同样是二月十二日,比那个女孩大八岁,也叫陈墨。

      而记录了这个女孩悲惨命运的古诗文集,偏偏被她意外所得。

      还有那个经常出现在梦里的古装少女,这一切,不会仅仅是巧合吧?

      她的胸口忽又一紧,那股惶恐不安再次袭来。这一回,来得远比先前强烈。

      她甩了甩头,压住内心的恐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纸上。

      “孙中夔?”她怔怔地看着这个名字,有些失神,念出声的那一刻,喉头泛起一丝涩意,像是以前念过很多遍。

      这个人从未出现在她读过的任何一本史书里,却偏偏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熟稔,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故人,忽然在记忆的深渊里翻涌了一下。

      难道自己竟是因为他的“战死”而替那个“陈墨”难过?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住了胸口那股翻涌。

      她强忍住震惊,又坐下来小心翼翼揭开下一页。

      这次是一首首句入韵的七言律诗,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清:

      《题绿萼梅》

      冷香楼外夜无垠,十二寒梅又报春。

      素萼凝香疑是雪,绿华含月不沾尘。

      君挥泪墨题新诔,我抚空枝忆笑颦。

      从此年年花发处,满庭清影待归人。

      诗后附注:

      「墨逝之夜,十二株绿萼,梅开二度,齐放异香,萼绿花白,满园如雪。密之叹曰:“此女清骨,当化梅魂。”并亲撰悼文,题曰《绿萼女儿诔》。」

      “题曰《绿萼女儿诔》……”

      她的脑海里闪现出电视剧里宝黛二人一起祭奠晴雯的镜头:宝玉眼含热泪,在芙蓉树下念诵他亲自写的《芙蓉女儿诔》。

      “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

      她轻轻念出祭文中的这一段,心里出现一个奇怪的念头:

      《芙蓉女儿诔》是贾宝玉悼晴雯,《绿萼女儿诔》是方以智悼外甥女。一芙蓉,一绿萼,都是花中清品,都是悼少女夭亡。

      自古红颜多薄命,香消玉殒有谁怜‌?这两者之间不会又是一个巧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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