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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绿萼二度开 陈墨初试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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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翠儿的梦话,陈墨感觉到发髻中的梅魂簪轻轻颤了一息。
“簪子……听到了?或者它能感知到?”
梅魂簪的五行和五感功能,具体如何使用,她还一无所知,甚至有点将信将疑。
翠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陈墨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像看护自己的妹妹。
“嗯,不见了。”
不知是哄翠儿,还是哄自己。这丫头还是个孩子,刚才只是句梦话。
她回到里屋,坐到案前,摊开一张素笺,提笔凝神静思。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空的第一篇日志。该记什么?从哪儿开始?
梅影道人说一切取决于她自己。可她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子,家国兴亡的洪流挤不进去,也左右不了。能载入青史的大事,自有史官执笔,轮不到她补阙。
那就记史书不写的。
记那些在正史里连名字都很难留下的女子,记下她们的血泪、挣扎、不甘,记下她们怎么在乱世里活成一根草,又怎么在泥泞里撑起脊梁。
还要记那些断层的文明:佚失的篇章、失传的技艺、散落在战火里的服饰与礼仪。
有些东西,人亡了,书烧了,便真的没了。若能抢在火起之前,哪怕只留下只言片语,也算对得起这支簪,对得起这场穿越。
她想了一会,悬停的笔尖终于落下:
「乙酉年三月十五,夜。得梅魂簪,见梅影道人。知天命,明己任。自今日始,墨为文明之眼、历史之笔、未来之信使。」
「道人言:此生将遇一人,身世极为特殊,他将以毕生心血著一书,写尽此时代之风月和血泪。六十年为期,寻其人,护其书,使之完璧传于后世。纵前路九死一生,墨亦不退不避。」
写到这里,她心念一动,只见簪身第一朵梅花闪了一下,素笺上的字迹竟化作淡淡金光,如流水般从纸上剥离,飞入簪中。
成了。
原来梅魂簪是靠意念控制,和自己心意相通,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她闭目休息片刻,等不适感消退,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冷香楼的魂穿、孙中夔的信笺、吴军汉的忠义、方中德的来访、三更时分的仪式、梅影道人的嘱托、那个身世极为特殊的人、那部六十年才能完成的书……
每写满一页,她便用意念将文字存入。写到第八页时,太阳穴隐隐作痛,心神的消耗明显加剧了。
原来这就是“耗费心神”的含义!
每一次存储都在消耗她的精神,存储越多,消耗越大。
她开始盘腿打坐,闭目调息。再次睁眼时,鬓角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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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心里亢奋,全无睡意,起身下楼,来到庭院中随意走走。
十二株绿萼梅静静立在夜色里。
乍看与平日无异,只是一座寻常的庭院,十二株寻常的梅树。
但那股冷香不同了。
此刻涌入鼻端的冷香,不是记忆中那种淡淡的清甜,而是一种更浓、更深、更凉的气息,像深山古涧里的水那样清冽。
那股冷香从每一株梅树的根干和枝桠中渗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天呐,她看见了什么!
正南方向第一株梅树最高的枝头上,一枚极小的花苞,正在缓缓膨胀。
陈墨感觉视力比之前提高了数倍,看得很清楚,不是幻觉,是它真的在动。
花苞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萼片紧紧包裹着花瓣,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它不断变大,萼片开始松动,最外层的那一片轻轻地向后弯折,像一只刚从蛹中挣扎出来的蝴蝶,第一次展开湿漉漉的翅膀。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所有花瓣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舒展、绽开。
没有风。庭院中一丝风也没有。花苞自己在动,在一瓣一瓣地绽开。
萼片打开后,花瓣终于露出了真容。不是寻常梅花那种莹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白中透绿,绿中带光。
她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第二朵花苞开了。在同一棵树上,比第一朵稍低的枝头,开始重复同样的过程:萼片松动,花瓣舒展,荧光亮起。
接着是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
整棵梅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那些光秃秃的枝头上,不知何时已悄悄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像被同一道命令唤醒,齐刷刷地开始绽放。
不是一朵接一朵,而是一片接一片,一层接一层。
第二棵梅树也开始开花了。然后是第三棵、第四棵……十二株绿萼梅,次第绽放。
满树的梅花从枝头往外涌,像被月光点燃的冷焰,一朵接一朵、一枝连一枝、一树接一树。
花开的声响极轻极细,不是风吹过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更脆、更润的窸窣,像春蚕啃食桑叶,像冰雪在阳光下融化,像无数只蝴蝶同时破茧。
花瓣绽开的声音叠在一起,汇成一片若有若无的低语,在庭院上空萦绕不去。
月光也在变。此刻的月光像是有了重量、有了质地,不再是照在花瓣上,而是从花瓣内部透出来。
每一朵花都莹莹地发着光,白中透绿,绿中带翠,与天上的月色交相辉映。整个庭院被这光笼罩着,朦胧如梦。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也覆着一层淡淡的绿光;抬头看冷香楼的窗户,窗棂上像是镀了一层薄霜。
暗香不断涌动。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持续不断地从花心涌出,越来越浓烈。
陈墨感觉那香气有了形状。
这不是比喻,是她真实的感知:冷香在月光中凝成了极淡的白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座庭院。
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淌,绕过梅树的根部,爬上石阶,漫过门槛,渗入冷香楼的每一个角落。
她伸手去触,指尖穿过雾气,凉丝丝的,像触到了深秋的第一场霜。
她想起手稿里记载的那段小注:“墨逝之夜,十二株绿萼,梅开二度,齐放异香,萼绿花白,满园如雪。”
而此刻,这一幕在她眼前真实重演了。
花还在继续开。
那棵最老的梅树,树干最粗、枝桠最遒劲、树龄最长的那一棵,开得最慢。其他十一株已经满树繁花,它才刚刚从主干上鼓起第一批花苞。
那些花苞比别的树更大、更饱满,萼片紧紧闭合着,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哗”的一声,所有花苞同时绽开了。
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整棵树从头到脚、从最高的枝梢到最低的垂枝,在同一瞬间迸发出成千上万朵花。
那一瞬间的声响,像山涧瀑布从百丈悬崖上轰然坠落。花瓣炸开的瞬间,一股极浓烈的冷香涌了出来。
“萼绿花白,满园如雪”。
陈墨真切感受到了这八个字的意境。
冷香楼前的庭院变成了一个光与香的海洋。月光、花光、雾气、香气,把她所有的感官都填满了。
原来这就是梅影道人说的五感功能,就是将簪子簪入发髻,她的听觉、视觉、触觉、嗅觉、味觉,都明显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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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在梅花丛中穿行,缓步流连。
十二株绿萼梅各有姿态:东边那株最高,枝干挺拔,花开得最密;西边那株最矮,枝桠横斜,花开得最白;居中那株最老,花苞最大。
她一株一株地看,一株一株地认。
舅父当年种下它们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些梅树会在三更半夜齐齐绽放,迎接一个来自三百八十年后的灵魂。
她停在最老的那棵梅树下,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
这棵老梅是舅父将她从苏州接到桐城那年亲手种下,当时不过拇指粗细,如今树干已粗如海碗。
她仰起头,月光从层层叠叠的花瓣间漏下来,洒在脸上,凉凉的。
“此女清骨,当化梅魂。”
那个在孙中夔战死的噩耗中恸绝而逝的十五岁少女,她的魂如今在哪里?
是在梅树里,还是在梅魂簪里,或者就在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或者说不清楚,因为她拥有两个“陈墨”的记忆。
徜徉在疏影横斜的梅花丛中,她轻声口占一绝:《前身吟》
冷香楼上月如轮,十五芳华未染尘。
解道梅花如静女,疏枝影里认前身。
今夜在这十二株梅树下,认了前世的自己,也认了这一世的路。
陈墨想起翠儿说的梦话:“姑爷不见了!”
孙中夔不见了!他的魂又去了哪里?
陈墨仰望空中的月亮,眼中含泪:
“雷音兄,绿萼梅又开一遍。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月亮无言,梅花也无语。
夜风拂过,树冠轻轻摇动,万千花瓣在月光下簌簌颤动,像是回答,又像是叹息。
此刻她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被这满园的梅花填满了。温暖而沉重,像终于完成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
远处传来鸡鸣。先是一声,很快就此起彼伏。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颤抖的惊呼:
“这绿萼梅怎么……又开花了?”
陈墨转过脸,看见翠儿站在冷香楼门口,揉着眼睛,张大嘴看着她。
“姑、姑娘,你身上怎么发着光?你是仙女下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