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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到底是谁 梅影道人向 ...

  •   陈墨以为仪式要结束了,梅影道人拂尘一扫,又开口说道:

      “小娘子这一世将会遇到一个身世极为特殊的人。他要用一生的心血写一部书,一部足以传世的巨著。”

      陈墨望向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说“这一世”,难道他真能预测自己穿越而来?还有那个“身世极为特殊的人”要写一部“传世的巨著”,这个信息很炸裂。

      “这部书,将写尽这个时代的血泪与风月,写尽那些被正史遗忘的人和事。”道人像在讲述一个尚未发生的故事,“它凝聚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心血,更是一个民族最深处的记忆。”

      “小娘子要做的是:在他困顿时扶持,迷茫时指路,著书时批注。”

      “批注?他是谁?”陈墨声音急切。

      梅影道人看着她,目光平静:

      “天机不可泄露。至于在何时何地能与他相遇,还要看缘分。”

      “那我要等多久?”

      其实,她想问的是自己能活多久。

      道人伸出两个手指:“二十年亲历,二十年见证,二十年记录。”

      陈墨心里发酸。原来她此生的长度是二十年。

      “先生是说,我要用二十年时间来做这一切?”

      “不。是一甲子。”

      “三个二十年?”她又一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是如此。”老道捻须而笑,“这是小娘子作为'静女'的使命。若如此,孙家后人以命传簪,是劫,也是缘。”

      “但前路重峦叠嶂,九死一生。”道人收起笑容,“小娘子会经历战乱,经历逃亡,经历失去亲人的痛苦,经历文明被摧残的绝望。每走一步,都要谨小慎微。”

      陈墨想起孙中夔的绝笔信,想起那些在血火中挣扎的人,想起后世那部残缺不全的文学经典……

      她穿越而来,不为改变历史,只为守护历史;不为拯救谁,只为替被遗忘者留痕;不为传播后世文明,只为替这个时代留下不绝薪火。

      “先生,”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一切选择,在于心。”梅影道人拂尘轻扬,“此簪既已认主,老道临别再赠八字真言:亲历,见证,记录,传承。”

      “亲历……见证……记录……传承……”陈墨喃喃重复,只觉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亲历这段血与火的历史,无论悲欢离合;见证那些挣扎与牺牲,无论大小;记录下一切值得留存的人与事,无论以何种形式;最后设法让这些记录穿越时光,传承给未来能读懂它的人手中。”

      陈墨正要再问,梅影道人的身影已开始变淡。

      “先生!”她急步向前,“先生所等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一场劫?还有……先生让我等的那个人到底是……?”

      话音未落,梅影道人的残念已随月光消散,只远远传来最后谶语:

      “劫落缘起,缘起劫落。缘是劫,劫也是缘。”

      月光如霜,一切重归沉寂。

      陈墨发现自己仍站在庭院中央,刚才与梅影道人的相见和交谈,仿佛从没发生,仿佛做了一个梦。

      夜风拂过,她的影子与树影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树。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梅魂簪。

      这支簪,是孙中夔用命换来的。如今持簪在手,她替他活着,替他看这南明的月,听这夜风的叹息。

      可这究竟是怎样的缘分?

      若说是她的劫,她本在三百八十年后伏案修书,一朝魂穿,成了他的未亡人。如今要承他的遗志,负他的遗簪,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若说是他的缘,他战死归德,血染沙场,却因这一簪之托,让他的名字随她笔下的文字流传下去,不再只是“死者数万”里的那个“一”。

      是他的劫,还是她的缘?是他的缘,还是她的劫?

      她分不清了。

      他已在地下长眠,她却在月下受命。

      她与他,隔着生死,隔着时空,却被同一缕梅魂联系在一起。

      ┄┄┄┄┄┄┄┄┄┄┄┄┄┄┄

      那个“身世极为特殊的人”,不知名姓,不知年龄,不知男女。

      不知他身在何处,不知会在何处相遇,甚至不知能不能相遇。

      梅影道人说,要靠缘分。

      可她总觉得,那个人,才是这一切的关键。那部书,才是她穿越而来的真正意义。

      一个身世极为特殊的人。一部足以传世的巨著。六十年为期。

      她闭上眼梳理所有线索。梅影道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值得反复琢磨。

      他说“足以传世的巨著”,什么样的书能当得起这七个字?

      他说“写尽这个时代的血泪与风月”。

      血泪,是乱世中的生别死离、忠义奸佞、国亡家破。风月,是儿女情长、闺阁幽怨、风尘侠骨。

      将两者熔于一炉,写成一部完整的叙事,这格局和手笔,非寻常文人所能驾驭。

      道人说他“身世极为特殊”。

      特殊”在哪里?是出身显赫却隐姓埋名,是历经大起大落,还是……

      撇开后世的联想,仅凭梅影道人给出的线索,她能推断出什么?

      “写尽这个时代的血泪与风月,写尽那些被正史遗忘的人和事。”她反复默念着这一句。

      若论“血泪”,南明的抗清史,多少忠臣义士赴死殉国,多少遗民学者隐姓埋名,终老山林。

      若论“风月”,秦淮河的青楼文化,多少才女名妓与文人名士纠葛缠绕,悲欢离合。

      如果以他们的故事为素材,写一部传世巨著,那确实称得上“写尽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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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那个人”到底会是谁?

      陈墨首先想到了舅父方以智。他是这个时代最博学的人之一,如果他决定用叙事体来记录这个时代,他有能力做到。

      要他写一部“写尽血泪与风月”的传世巨著,这念头让她摇头,总觉得与舅父的学术气质不符。

      “身世极为特殊”这个条件,放在舅父身上也不太吻合。他进士出身,曾任翰林院侍讲,身份显赫,却并非“极为特殊”。

      她将方以智的名字列为“存疑”。

      她又想到了第二个名字:冒辟疆。

      冒襄,字辟疆,如皋人,与方以智同为复社名士。他终身隐居,誓不仕清。

      若论“血泪”,他亲历南明覆亡,友人纷纷殉国,他自己隐居不仕。

      冒辟疆在文学史上以诗文闻名,如果要以叙事形式去写一部“巨著”,似乎有些不符他的风格。

      如果他就是“那个人”,她在这个时代应该有机会见到他。冒辟疆与舅父是至交,以后舅父很可能会带她一起去如皋拜访。

      她将冒辟疆的名字列为“待查”。

      陈墨继续冥思苦想,很快便想到了第三个人: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长于叙事诗,最擅长以女子命运写时代崩塌。

      他的“梅村体”用典多,辞藻繁丽,家国兴亡的历史厚重感更强,悲剧感更沉郁。

      他的身世确实“特殊”:崇祯四年榜眼,东宫侍读。入清后被迫出仕,自恨失节。特殊是特殊,但总感觉不够“极为”。

      所以,陈墨将他列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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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要再想下去,夜风骤起,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像是在提醒她,想得太多了。

      也许那个人是某个被历史彻底遗忘的人,终身不仕,隐于市井,连名字都不曾被正史收录。这样的人,在明末清初的乱世中并不少见。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她在后世听过的某个名字,她迟早会在这个时代遇见他,以某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

      如果那个人是她从未听说过的、被历史彻底遗忘的人,那她更不必提前猜测。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她要做的不是找到他,而是成为那个配得上与他相遇的人。

      她要活着,要记录,要把自己淬炼成一双能读懂那部书的眼睛。

      缘分到了,自会相见。

      “缘也好,劫也罢,总归是一场相逢。”

      陈墨对着北方,对着那个此时躺在归德某个地方、再也听不见的人,眼里含泪,自言自语。

      “我以余生,践行契约。若能辅助那个不知名姓的人完成那部书,传给后世,也不枉君以命传簪。”

      梅魂簪在她掌心轻颤,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她将簪子插入发髻的瞬间,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周围的世界似乎更清晰了。

      梅树每一道纹理、远处屋檐的轮廓、甚至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都格外分明。

      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隔墙那边的方家内宅时,隐约看到楼内有光晕在黑暗中摇曳。

      那便是文气吗?

      陈墨回到楼上,轻轻掩上门。

      睡在外间的翠儿翻了个身,喃喃说了句梦话:“姑娘,姑爷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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