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修生存手册》咣当咣当

5、玄鹭 道友？哦哦

　　连华与师徒二人作别后，并未返回喧嚣的主场，而是径直拐去了僻静的观海崖。

　　此刻他独自立在嶙峋崖石上，猎猎海风卷起衣袂，脚下万丈深渊，海水汹涌咆哮着撞击山崖，碎成漫天白沫。

　　然而外在的狂风巨浪，远不及他内心风暴的万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条条推演着或许能挣脱死局的生路。

　　第一条路：假借下山历练，一去不返。

　　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宗门有规，弟子下山历练超过三月需报备，若无故失踪、杳无音信，宗门必会遣人追踪。结局便是：

　　杳无音信——宗门叛徒——得以诛之——灰飞烟灭。

　　连华眉心一跳，换了个思路。

　　第二条路：伪装途中遇袭，死遁脱身。

　　不可。他又摇了摇头。

　　天元门诸法殿内供奉所有内门弟子一缕魂火所化的长明灯，人存灯明，人死灯灭。装死而灯明，迟早被人发现，到时仍是逃不过追查。结局依旧是：

　　装死灯明——被人发现——宗门叛徒——得以诛之——灰飞烟灭。

　　连华深吸一口气。

　　第三条路：正式申请退出宗门。

　　此法倒也不是全无先例，《门规·卷七》明载：弟子若欲脱离宗门，需自毁当前修为，结丹及以上者更需焚毁内丹，散去全部宗门功法，以示决绝。然金丹与神魂相连，蛮力毁丹，九死一生，极大可能：

　　根基尽毁——或走火入魔——若心性失守堕入魔道——得以诛之——灰飞烟灭。

　　他沉默片刻，最后一个念头随之浮现。

　　第四条路：投奔敌对宗门，寻求庇护。

　　此念更为荒谬。背叛师门乃天下修士共耻，且不论敌对宗门是否真心接纳一个叛徒，一旦行迹败露，便是：

　　背叛宗门——行迹败露——宗门叛徒——得以诛之——灰飞烟灭。

　　……

　　得以诛之，灰飞烟灭。

　　这八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任凭他如何推演，都寻不到半分转圜余地。四路皆死。怪不得卜辞卦卦皆凶，原来天道当真一点余地都没打算留给他。

　　连华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满脑子的“灰飞烟灭”甩出去。抬眼望去，天高海阔，巨浪拍岩，声势浩大，撼不动天地分毫。他深吸一口咸腥海风，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自乱阵脚无济于事，得先把局势理清楚。

　　恰在此时，一阵极轻却稳定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他几步之外。修士踏入筑基期便可踏雪无痕、落地无声，可每个人独有的气息气场却难以完全掩盖。

　　连华无需回头，那熟悉的灵力波动已经告诉他来者是谁。

　　“要比武了，为何在此滞留。”玄鹭通身墨色，周身气势凛冽如寒渊，拒人千里之外，“天问长老让我来寻你。”

　　连华面上不动声色，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去心绪：“在此观海入神，一时不察，这就回去。”

　　玄鹭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不知是错觉，还是连华自己过于心虚，他总觉得玄鹭冷澈的目光似乎在他空无一物的手指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此刻，绝大多数渴望崭露头角的修士都已聚集在主场，或摩拳擦掌，或凝神观战，或三五成□□换情报。相比之下，灵剑峰其他地方格外空寂冷清。

　　唯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山路缓步而行。

　　独处时未觉时光流逝，待走下山道，连华才发觉切磋比武的时辰已近。

　　他望着前方那道沉默的背影，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梦中所见。冷漠的眼睛，万人唾弃的审判，以及那道站在远处、始终不曾回头的身影。

　　连华内心挣扎踌躇，最终压下翻腾心绪，下定决心开口：“玄鹭，于我……你以为如何？”

　　玄鹭脚步未停。山风吹过，四周唯余涛声回荡，久到连华几乎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才听见那人低声开口。

　　“道友。”

　　语气平稳，惜字如金，仿佛这是天地间最自然不过的答案。

　　连华脚步一顿，心中沉闷，却也不怎么意外。

　　他痴心玄鹭多年。玄鹭出身修真界名门望族，传言降生之时天降祥瑞，更有大能断言此子乃千年一遇的修炼奇才，各大宗门争相抢夺。因与天元门素来交好，玄鹭最终拜入从寂老祖门下，成为关门弟子。归剑宗为此还颇为不忿，扬言若玄鹭哪日想“弃暗投明”，他们大门随时敞开。

　　只是世事难料，玄鹭年幼时，其族竟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无人知晓凶手目的，夺宝、复仇，还是另有所图。自那以后，玄鹭便背负血海深仇，潜心修炼，性情也日渐淡漠孤傲。偏偏天赋还高得气人，旁人苦修数月方能习得一招半式，他几个晚上就能融会贯通。

　　十年前从寂老祖闭关，迄今未出。玄鹭受老祖嘱托，暂居无衍门下，与连华等人一同修行。

　　连华素来心高气傲，鲜少对人推心置腹，唯独玄鹭不同。这份心意他自认为从未刻意遮掩，可那些年里，玄鹭始终不曾给过他期待中的回应。

　　如今想来，倒也没什么好怨的。玄鹭那样的人，向来清冷疏离，仿佛独行长夜的孤鸟。是他自己执念太深，妄想着能靠近罢了。

　　连华长吁一口气，胸中郁结终于散去些许。

　　原是他自以为是。早该清醒，不该只因一场梦境。

　　他收敛心神，言辞诚恳道：“既是道友，将来可万万不能做出落井下石之事来。”

　　更不能身携道侣，冷眼围观。

　　玄鹭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能立刻理解这句突兀的请求从何而来。他终于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连华，一贯淡漠的眉眼间难得浮现出一丝不解。

　　“什么？”

　　连华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像个交代后事的老头，顿时一阵莫名的心累。

　　“……没什么。”他摆摆手，加快脚步越过了玄鹭，“走了走了，再磨蹭天问长老该亲自来逮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