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修生存手册》咣当咣当

4、开会 修仙界的会

　　季秋之末，宗门玄法大会如期举行。

　　此会十年一度，由四大宗门轮流主持，汇聚天下宗门修士。此次奉正宗执掌大会，各宗弟子自四方而来，齐聚灵剑锋，共论玄法，同证大道。

　　大会既为各宗交流修行心得之所，亦是各宗弟子道友争锋论道之地。届时，群英汇聚，万法争锋，堪称修真界十年一度的盛事。

　　灵剑锋高耸入云，主峰之上早已布下玄阵。环形坐席依山势层叠而起，四方席位交错排列，每一处皆刻有身份名牌。只需引动灵力，名牌微光流转，便可循其指引寻得自己的位置。放眼望去，云海之间，仙舟凌空，剑光穿行，各宗修士往来其间，气象万千。

　　修真之人目能远视。即便隔着数丈人群，只一眼，他便瞥见了那道身影。

　　玄鹭眉眼微垂，神情淡漠，周身气息一如既往地清冷疏离。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屏障，凛然不可逾越。

　　连华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一时竟忘了收回。

　　即便梦中最终道消身死、万人唾弃，他也从未负过那人。所求所念，皆系一人。

　　玄鹭似有所感，倏然抬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毫无预兆地朝他看来，凌厉俊美，却不辨喜怒。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

　　连华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顿住了。梦中那双眼与眼前的身影短暂交叠，让他有一瞬恍惚。而对方的目光只在他面上停留一息，便转了回去，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连华收回目光，心底一片漠然。想来对方心中，早已厌他许久，恨不得他尸骨无存。也罢，那便当从未相识。

　　他循着灵力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步子迈得极稳，背影挺直如松。只是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终究没能全压住，一股恶心感猝不及防地直冲喉头。他来不及压制，竟当众干呕起来。

　　辟谷多年的修士当众作呕，四周登时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扎来，连高台之上也似有视线遥遥落来。连华强压下喉间不适，面不改色地抿了抿唇，朝周遭投去一个歉然微笑，神情坦然得仿佛方才只是打了个无关紧要的哈欠。

　　大会历时月余，顾及各宗弟子根基不同，行程安排自有缓急。连续三天三夜之后，便暂歇论道，让弟子们稍作休整。

　　连华刚起身欲走，青荇便迫不及待地撵了上来，脸上得意毫不掩饰：“前几日在宗门例会上摔了个狗啃泥，今日又当众作呕，连华，你这脸面可真是丢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果然是来找茬的。连华心中毫无波澜，连反击的兴致都欠奉，只冷淡地瞥他一眼，迈步便走。

　　刚越过青荇，肩膀却被一把抓住：“连华，你哑巴了不成？”

　　连华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青荇，心底竟觉几分有趣。从前怎没发现这厮还有几分贱骨头，非得被他怼到哑口无言才肯罢休？

　　他后退半步，垂睫道：“近日身体抱恙，失礼之处，还请道友宽宥一二。”

　　青荇瞬间瞪圆了眼，“你”了半天，像是头一回认识连华，最后竟凑近了仔细打量：“你这是被何方神圣夺了舍？”

　　相识多年，连华今日倒觉这人确实有几分意思。他抬眸迎上青荇探究的目光，唇角一弯，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径直走开了。那笑意如破云之月，惯常的疏离与尖锐一霎尽散。青荇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青荇乃灵心门弟子，灵心门与天元门素来交好，不过这份交情通常不包括连华。他行事向来我行我素，喜爱之人如东海鲛人泪，厌恶之人如沉河下泥沙，至于其他，皆不入眼。只是那场南柯一梦，终让他清明了几分。往日种种，有些事确实是他锱铢必较，仿佛冥冥中被什么无形之物驱策。如今想来，执念太深，于修道一途实无益处。

　　连华正欲寻个僻静处清闲片刻，迎面却走来二人。

　　凌尘着一身素色长袍，身形清癯，眉目温和，算得上与连华交往尚可的同辈，只是平日往来不多。与他同行的女弟子约莫十四五岁，圆脸杏眼，灵秀可人。连华目光一扫，便知她天赋不俗，小小年纪已至练气。

　　“枝已，这位是连华，与我同辈，你唤师叔便是。”凌尘笑着引见。

　　少女朝他行礼，明眸含笑：“连华师叔好。”连华略一颔首。

　　修士达结丹期便可收徒，却有一不成文的规矩。结丹修士收徒，往往只能从宗门新人中被长老挑剩下的弟子里拣选，或于茫茫尘世中寻觅那微乎其微的有灵根资质的苗子。凡人苦修数十载，待到垂垂老矣时，或许才堪堪摸到修行门槛。而那些世家子弟或天赋异禀者，甫一出现便被各峰长老争抢，不需经受外门之苦。

　　连华的小徒阿焰，正是他当年游历人间时所遇。彼时阿焰不过是个路边乞儿，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讨饭时常遭大孩子欺凌，却身手矫健，躲闪灵活，甚至能在受欺半日后巧妙地算计回去，既不乏韧性，又暗藏锋芒。

　　连华在一处破庙中寻到他时，那孩子正蜷在干草堆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可愿拜我为师，踏上修行之路？”

　　见对方怔怔望来，连华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上一句：“管饱。”

　　于是，阿焰便跟着连华就此踏入道途。

　　如今的阿焰，仍在恶补修真界诸多常识。因从前未曾识字，连华只得从最基础的笔画教起，相较之下，枝已年纪尚轻却已修至练气中期，他才会颇感惊讶。所幸阿焰勤勉肯学，若能融会贯通，将来晋升练气应当并非难事。即便道途有限，日后只在宗门内做些杂役，至少也能谋个温饱。

　　只是，若待自己身死之后，阿焰又该如何自处？那场预知梦中，似乎并未见到阿焰的身影。依常理，宗门或会将他托付于某位同门，可连华乃是由师尊亲自下令逐出师门，更被判以形神俱灭之重惩。作为他唯一的徒弟，阿焰的处境可想而知，甚至不免受他牵连。

　　倒不如趁此之前，先替他寻个可靠之人托付。

　　连华正凝神思忖，枝已清脆的声音却蓦然响起：“这指环好生别致！”

　　枝已的目光落在他小拇指佩戴的一枚墨玉指环上。指环墨玉温润，做工精巧，正是玄鹭当年所赠。虽是低阶法宝，无甚大用，却是独一无二的赠礼。连华一直视若珍宝，常年戴在手上，久而久之，竟似忘了它的存在。

　　连华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枚墨玉指环上。

　　乱我心者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

　　他抬眼，目光坦然地看向枝已：“这墨玉指环亦是他人所赠，造型虽独特，储物之能却远不及芥子袋。小友若喜欢，我便借花献佛，赠予小友可好？”

　　不待对方回应，连华已将那枚指环轻轻摘下：“唤我一声师叔，便当作见面礼，莫要嫌弃便是。”

　　枝已无措地望向师父，连华却已将温润墨玉塞入她掌心。

　　“女修本就稀少，务必要潜心修炼。”他正色道，“当以云婧老祖为目标。”